历史怪东西

黑屋子里的四十年:威尼斯如何造出世界第一个密码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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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节石狮子张开嘴的地方

请先记住一个画面。

今天到威尼斯,绕过圣马可大教堂,走进总督宫一侧的通道,你还能在墙上见到那样一张脸:白石雕的狮子头,鬃毛鬈曲,嘴张得很大,喉咙里是一个黑黢黢的方孔。游客从它面前经过,多半以为是装饰。

它不是装饰。那是一张信箱的投递口。

这种石雕在意大利语里叫 bocca di leone——"狮口"。五百多年前,威尼斯人管它叫"会说话的嘴"(bocche che parlano)。任何人都可以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塞进那张嘴里,纸上是另一个人干过的事。纸片落进墙后一只木匣,木匣的钥匙由治安官保管,只有本区(sestiere)的长官能开。总督宫里的狮口按部门分工:靠近国库的那一张,专收财政官员的贪墨;靠近兵工厂(Arsenale,中世纪欧洲最大的工业复合体,威尼斯把它的机密看得比什么都重)的那一张,专收造船系统的泄密。多索杜罗区圣玛利亚访亲堂墙上的那一张,铭文写得很直白:本区公共卫生相关的一切举报——说白了,投诉运河里的垃圾。据说那个问题至今没解决。

但真正让这张石狮子脸值得被历史记住的,不是它收什么,而是纸片送去了哪里。

它送去的是一间屋子。那间屋子里坐着一个人,他一生只干一件事——把别人不想让你看懂的字,变成看得懂的字。

这个岗位,有文字可考的世界第一个全职从业者,出现在 1506 年的威尼斯。他的头衔叫"密码秘书"。

第 二 节一座靠"知道"活着的城市

要理解为什么是威尼斯,得先理解这个共和国有多怕死。

1310 年,一个叫巴亚蒙特·蒂耶波洛(Bajamonte Tiepolo)的贵族带人冲进圣马可广场,试图推翻政府。叛乱当天就崩了——计划泄密、组织松散、响应寥寥,蒂耶波洛被流放到伊斯特里亚。但这场没成功的政变留下了一件存在了 487 年的东西:十人委员会(Consiglio dei Dieci)。

它成立的初衷是临时的治安应急小组,结果一刻没解散,一直运作到 1797 年拿破仑把它废掉。它的构成是十名由大议会选出的贵族,加上总督和总督的六名顾问,实际是十七个人在议事。成员名单保密,会议在总督宫里一间上锁的房间开,议事过程不留完整记录,判决悄悄执行。在这个委员会内部,1539 年又切出一块更小的机构:国家三人裁判官(Inquisitori di Stato)——习惯上两名穿黑衣的出自十人委员会,一名穿红衣的出自总督顾问,民间合称"两个黑的和一个红的"。这三个人有权下令逮捕、刑讯、监禁、处死,不必通知全体委员会,只对总督负责。

一个由商人寡头统治、没有战略纵深、没有常备大军、全靠海上贸易和外交谈判活着的共和国,最贵的商品不是香料,是提前知道。谁要和谁结盟、谁的钱包空了、谁家军队已经在路上——早三天知道,可能就是一个共和国多活一百年和被人瓜分的区别。

而 1494 年之后,整个意大利半岛打成了一锅粥。从意大利战争到康布雷同盟战争,城邦之间的使节开始大规模使用加密通信。威尼斯最早的一封加密外交文书出现在 1411 年;同一年,密码史上出现了一份完整的"码本"——字母有一套替身符号,最常用的字母配好几个不同的符号(这叫同音替换 homophonic),人名、地名、常用短语单列一张表用代号词(这叫 nomenclator),再往里塞一批没有任何意义的填充符号(nullity),用来搅乱行距和词形。

这套东西的设计意图非常明确:让"最常出现的字母就是 E"这条最古老的钥匙失效。如果按字母频率数,e 出现得最多,那只要给 e 配五个不同符号轮着用,数频率的人就抓瞎了。再把"教皇""米兰公爵""开战"这类关键词换成代号词,你就连猜词都无从下手。1466 年,佛罗伦萨的建筑师、画家、艺术史家阿尔贝蒂(Leon Battista Alberti)应教廷秘书之请,写下了《论密码的编制》(De componendis cyfris),25 页手稿,被公认为西方现存最早的密码学文本之一。

技术已经就位,剩下的是制度。而威尼斯是第一个把"破译"写成编制的地方。

第 三 节黑屋子里的四十年

主角叫乔瓦尼·索罗(Giovanni Soro)。生年不详,死于 1543 年或 1544 年——两个年份并存,因为档案里的记录本身就含糊。

关于他的受聘年份,也有两种口径:威尼斯国家档案馆十人委员会的密档指向 1505 年(见《十六世纪威尼斯密码学的职业化》一文所引),而大卫·卡恩《破译者》(The Codebreakers)和通行的百科条目写作 1506 年。差异只有一年,性质却是历史性的:那是全世界第一次有那么一个人,不用兼职、不用兼差、拿政府薪水、只做破译。

他的办公地点在总督宫,位于"密室厅(Sala di Segret)"上方的一间屋子。1542 年,也就是他去世前一两年,官方给他配了两名助手。从这一年起,十人委员会在编册上至少保持三名常设密码秘书。这不是临时雇一个聪明人帮忙,这是建立了岗位、编制、接班梯队。

报酬方面,威尼斯对他的回报相当慷慨:档案里能看到多次加薪和其他特许。他的助手兼接班人阿尔维塞·博尔吉(Alvise Borghi)后来在十人委员会的密档里写下对他的评价,原话是"这位最稀有美德之父"(padre di questa rarissima virtù)。一个搞破译的人被同事这样称呼,说明在当时的威尼斯,这不只是技术工作,是被当成一种近乎道统的东西。

索罗能解拉丁语、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四种语言的密码。他一开工,整个半岛的同行都跟着加班。

最常被引用的一次战果发生在 1516 年 4 月。当时威尼斯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仍在鏖战,局势胶着。4 月 3 日,一封加密信件从敌方将领马克安东尼奥·科隆纳(Marcantonio Colonna)手中寄出,收件人是皇帝。索罗把信截到手,啃了整整五天,4 月 8 日破开。

信里的内容决定了一场战争的心理天平:科隆纳在向皇帝催钱——原话大意是"如果八天之内钱不到,瑞士雇佣兵就要走人"。

这句话的价值在于,它暴露了对手的底牌:帝国军队已经是强弩之末,连付佣兵的钱都拿不出来。威尼斯据此判断,不必再做重大让步。同年,康布雷同盟战争以对威尼斯有利的方式收束。

这类成功累积起来的效果是可量化的:到 1510 年前后,索罗已经逼得意大利大多数宫廷把各自的密码体系整体升级一代。他一个人,改变了整个地区的通信技术标准。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兼职于敌国"的那一段。教廷反过来雇他。教皇克雷芒七世会主动把罗马自己的密码分析员解不开的密信寄到威尼斯,请他做一次"红队测试"验证安全性。索罗几乎从不拒绝——但他的老东家永远是威尼斯。流传的一种说法是:有一次教皇请他破一份佛罗伦萨的密码,他假装无能为力,因为不想破自己祖国的密;教皇知道缘由后,此后凡给他派活,都另加两名助手,把三人一起关进屋子,不破不许出来。

这个"关进黑屋"的故事很有趣,但它是一则传说(下一节交代出处问题)。

索罗留下的最长尾的资产,是 1539 年他呈交给十人委员会的一部密码学手册,分意大利语、西班牙语、法语三部分。同事博尔吉对它的评价是"天使般的品质"。这部教材后来失传了。这大概是密码史上最常被提及的一处空白——我们只知道那个人连续四十年不停地在破别人的码,却只能从他留下的结果反推他的方法。

1543 或 1544 年,索罗去世。大卫·卡恩在《破译者》里给他的定位是"也许是西方第一位伟大的密码破译家"。而在制度层面,他的影响更大:1540 年前后,罗马教廷和威尼斯共和国都设立了正式的、机构化的破译部门。从此,这不是某个天才的私人癖好,而是一个国家的常设器官。

罗马那边的代表是另一个家族。乔瓦尼·巴蒂斯塔·阿尔真蒂,1589 年起任教皇西克斯图斯五世的密码秘书;他的侄子马泰奥·阿尔真蒂(1561–1638)为六位教皇服务,留下了一部 135 页的密码学手册(《Trattato in Cifra》,约 1591—1605 年间成书),并发展出"用记忆关键词打乱字母表"的技术。

马泰奥在他的手册里做了一件极其现代的事:给各国的密码安全性排了个等级。他判定北方宫廷的密码——皇帝、波兰、瑞典、瑞士——被解开的危险性极小;而设计给法国、英国、威尼斯、佛罗伦萨使用的密码,必须格外小心。

一份写于 1605 年前后、藏在梵蒂冈的"威胁评估清单"。四个名字,等同于同行的敬畏。

第 四 节可信度与出处

这一期涉及的材料,可靠性并不齐平,必须逐条拆开。

第一,年份的分歧。索罗受聘年份有 1505 与 1506 两说;卒年有 1543 与 1544 两说。本文并列,不强行裁断。

第二,那封"四月三日的信"。本文采用 1516 年 4 月 3 日寄出、4 月 8 日破开这一版本,依据是近年流传较广的英文叙述(Atlas Obscura / Pocket 的相关文章),其时间线与康布雷同盟战争在 1516 年前后收束的史实吻合。但中文二手读物中有一个"约 1508 年"的版本,情节相同、年份不同。两说并存,本文不足以定论。

第三,"关进黑屋直到破译"的说法。这个情节在中文二手材料里流传很广,但英文学界我未找到对应的一手引证。它更像是一则职业传说。写在这里,标注为传说。

第四,石狮口到底收不收匿名控告——这是最乱的一处。口径至少三种:

  • 一种强调必须署名:无签名、无证人的控告,1387 年十人委员会明令焚毁,不予受理;
  • 一种(国家地理的报道引历史学家 Filippo de Vivo 的说法)认为匿名控告在法律上只能针对公职人员,不能针对私人,即制度设计上是"让百姓举报滥权的官员",而不是"让邻居互相告密";
  • 还有一类通俗叙述干脆说匿名信照收不误,是"全民监控"。

本文取一个折中且更贴近档案的表述:以署名控告为主渠道,署名者若诬告,要承担被指控罪名的处罚;匿名信原则上不受理,但在涉及国家安全(密谋、通敌)时可以例外,且需经过多数表决的严格程序。1542 年还出过新规,要求控告必须附有在场证人(证人数量有两名、三名两说)。所以"石狮口 = 匿名举报箱"这个流行印象,至少是不完整甚至误导的。

第五,也是最大的一桩:1618 年的"贝德玛尔阴谋"到底存不存在。

情节是这样的:1618 年 5 月 18 日清晨,早起经过皮亚泽塔(Piazzetta)的人看到两根石柱之间竖起绞架,两具尸体各被单腿倒吊——那是叛国罪的标记。更怪的是全程没有任何公告说明死者是谁、犯了什么事。五天后,又添了第三具,身上带着明显的刑讯痕迹。愤怒的人群烧了那不勒斯总督奥斯纳公爵的稻草像,试图冲进西班牙大使馆;西班牙驻威尼斯大使贝德玛尔侯爵(Alfonso de la Cueva,1574–1655)请求威尼斯当局派警察保护他,随后离开意大利,日后成了枢机主教和马拉加主教。官方直到当年 10 月才向元老院提交报告,讲出一整套"西班牙阴谋":奥斯纳承诺在耶稣升天节率舰队袭击威尼斯,两名法国冒险者(雅克·皮埃尔与尼古拉·雷诺)在城内招募佣兵并计划纵火兵工厂,贝德玛尔是幕后核心。

问题在于,这一整套叙述最早的系统成文者,是萨伏依的史家圣雷亚尔(Saint-Réal)在 1674 年写的《威尼斯阴谋史》。1819 年,达吕伯爵(Daru)提出:这是威尼斯自导自演的反西班牙宣传,是一场"黑传奇"。1831 年,兰克(Ranke)公布了一批材料反驳达吕。结论是:至今没有找到证明阴谋存在的直接证据——比如奥斯纳或贝德马尔的原始命令。今天的西文、俄文百科在描述此事时都用"据称"(supuestamente / предполагаемый)之类的限定词。

连"是谁捅出来的"都有三说:一说是 匿名信告发(俄文百科);一说是法国人揭发(英文百科);约翰·朱利叶斯·诺里奇《The Middle Sea》则提到一个来威尼斯投效共和国的年轻法国人巴尔塔萨·朱文(Balthasar Juven),把他列为故事里的"英雄"。

所以这一节的方法论是清楚的:能站住的,是"威尼斯存在一个常设的、职业化的、有编制和薪水的密码机构"——档案、编制、加薪记录、接班人、教材都能对上;站不住的,是任何把它描绘成一台无所不能的阴谋机器的说法。至于贝德玛尔事件,它更可能是"真实的紧张局势+被放大的恐慌+官方借势操作"的混合物。

第 五 节它为什么让人着迷

因为它一口气推翻了三个常识。

第一,密码战不是计算机时代的产物。当欧洲大多数书房还在用蜡烛抄羊皮纸的时候,威尼斯已经有人在系统地做概率推断:数字母频率、盯双字母组合、识别音节符号、估算填充符的比例,用统计上的偏斜去撬开一个刻意装平的文本。这套思路和七百年后图灵在布莱切利园做的事,在逻辑上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一边是纸笔,一边是继电器。

第二,"情报机关"不是二十世纪的发明。一个 1310 年成立的秘密委员会,1539 年切出一个专办最敏感案件的三人小组,1540 年前后设立职业化的破译部门,有办公室(在总督宫"密室厅"上方)、有编制(常设三名密码秘书)、有薪酬体系、有内部教材、有跨部门借调(教廷都能来借人)。这套配置,比现代意义上的国家安全机构早了几个世纪。我们今天以为理所当然的"国家养一群人专门读别人的信",在这里第一次成型。

第三,破译不是天才的传奇,而是官僚制度的产品。索罗当然厉害。但真正可怕的是他把这件事变成了可维持的东西——加薪留住人、配助手带学徒、写手册存经验。天才不可复制,编制可以。这也是为什么他死后,威尼斯的密码局没有散;为什么罗马的阿尔真蒂家族能连做六朝教皇。密码史真正的分水岭不是"谁解开了最难的一封信",而是"这个国家决定长期养三个人"。

而它最好看的地方,是那层反讽。

威尼斯靠保密立国,于是把整座城市改造成了一副耳朵。石狮口张开五百年,狮子什么都听见了——听见抱怨、听见贪墨、听见阴谋,也听见邻人之间的嫉妒和私怨。到最后,连"谁在倾听"本身都成了秘密:控告者的名字被封进国家档案,被指控的人只知道罪名,不知道是谁写的,无法当面对质,无法举证私仇。这种刻意制造的信息不对称,和被破译者手里那封解开一半的密信,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一个由保密技术武装起来的共和国,最终也被自己的保密技术包裹起来。它活到了 1797 年,然后拿破仑来了,把它拆了。

第 六 节一句收尾

石狮子今天还在墙上张着嘴,纸片换成了电子邮件;而那道一直没有答案的问题也一直在原地:谁在写,谁在读,以及——谁永远不知道自己被写过。

本期主题:间谍与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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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石狮子张开嘴的地方
  2. 一座靠"知道"活着的城市
  3. 黑屋子里的四十年
  4. 可信度与出处
  5. 它为什么让人着迷
  6. 一句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