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图

埋在沙里的法老:一张 1851 年的照片,和一座神庙的三次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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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节1851 年冬天,一台相机被架在沙坡上

这张照片在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藏品系统里,编号 1992.234,题目是《大石窟——从沙坡上眺望(拉美西斯二世神庙),阿布辛贝》(Large Speos – View taken from the Sand Slope, Temple of Ramesses II, Abu Simbel)。"Speos"是希腊语里"岩凿而成的神庙"的意思,十九世纪的旅行者习惯用它来称呼埃及那些直接从山体里掏出来的窟庙。

拍摄地点在埃及最南端,离苏丹边境不到五十公里。拍摄时间是 1851 到 1852 年之间。拍摄者叫费利克斯·泰纳尔(Félix Teynard,1817—1892),法国人。

他不是职业摄影师。他的正职是格勒诺布尔的土木工程师——修桥、铺路、算水力。而格勒诺布尔在当时是法国埃及学研究的一个重镇,拿破仑 1798 年远征埃及之后,法国国内对尼罗河文明的好奇被彻底点燃,学者、工程师、军官围着那批战利品和测绘数据做了几十年功课。泰纳尔就是在这种空气里长大的。他后来承认,自己上尼罗河拍照的冲动,来自拿破仑那一代学者编的《埃及记述》(Description de l'Égypte,1809—1829 年间陆续出版的那套几十卷大书)。

1851 年深秋,他从法国出发去开罗,然后雇船南下。他带的不是一台"相机"这么简单的东西——木箱式机身、玻璃版或纸版、硝酸银与硫代硫酸钠、显影盘、水罐、帐篷,整套东西上百公斤,还得在四十度的沙地上用手摇的方式把每一张底片洗出来。他一路上行了上千英里,从开罗一直拍到第二瀑布附近。

他用的是纸质负片。这个技术是英国人塔尔博特(William Henry Fox Talbot)在 1841 年发明的,负片是纸做的,纸纤维会把光散开,所以印出来的照片永远带一层柔和的晕、细节不会割手。1851 年 3 月,阿切尔(Frederick Scott Archer)刚发表了火棉胶湿版法,玻璃代替了纸,照片一下子变得又快又锐。泰纳尔出发的时候,新技术刚刚问世,他仍然选了纸——有的研究者推测,他学的是勒格雷(Gustave Le Gray)1850 年前后改良过的"涂蜡纸负片"。印相则用盐纸,成品的调子是暖的,带一点粉褐。

他前后做了 160 张照片,装订成《埃及与努比亚——对艺术史与历史研究最有价值的遗址与纪念物》,从 1853 年起在巴黎分 32 册出版,每册 5 张,由 Fonteny 印,最后由 Goupil 在 1858 年出全本,定价将近一千法郎——比当时别的埃及摄影集都贵。卖得不好。原因有两个:一是太贵,二是马克西姆·杜康(Maxime Du Camp)1852 年已经先出了《埃及、努比亚、巴勒斯坦与叙利亚》,抢了先手。今天泰纳尔这套书完整的存世副本不到十套。

1869 年苏伊士运河通航,他又去了一趟埃及,但没有再拍。1892 年去世。

这张照片本身也有一段来路。它在 1992 年 12 月 17 日入藏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之前的经手方是加州卡梅尔的一家摄影画廊,购藏资金来自"安德鲁·R·与玛莎·霍尔登·詹宁斯基金"。画面尺寸 23.9 × 30.8 厘米,贴在一张 37.8 × 50.3 厘米的纸上。馆方把这张照片标注为公有领域(CC0),也就是说,谁都可以拿去用。

最后是克利夫兰的藏品说明里的一句大白话,短得像一句判决:"这个视角今天已经不存在了。"这句话不是修辞。往下看。

第 二 节画面之外:沙子先赢了两千年,人只赢了三次

要讲清这张照片为什么重要,得先讲清它拍的是什么东西。

公元前 1279 年,拉美西斯二世登基。他在位 66 年,是古埃及新王国时期最长寿也最能折腾的法老,一生立过八位王后、子女估算接近一百个,埃及到处都有他的像和名字——如果你在埃及看到一尊比周围所有的像都大的雕像,基本上就是他。

公元前 1274 年,他北上去打赫梯人,在奥龙特斯河边的卡迭石城下打了一场古代世界规模最大的车战。双方投入的战车加起来有五千到六千辆,拉美西斯本人在乱军里差点被围死,最后靠护卫队冲进去把他捞了出来。这场仗谁也没赢。但拉美西斯回国以后,把卡迭石的战况刻满了神庙的墙,写成一篇"我大获全胜"的官方叙事。

有意思的是十六年后的结局:约公元前 1259 年,埃及和赫梯签了一份和约。埃及文本刻在卡纳克神庙和拉美西姆神庙的墙上,赫梯那一份是阿卡德语泥板——1906 年,德国人温克勒(Hugo Winckler)在土耳其的哈图沙(今博阿兹柯伊)挖了出来。这是人类现存最早的一份由大国谈判签订的和平条约,落款双方还互称"兄弟",后来拉美西斯还娶了一位赫梯公主来加固它。条约的一份放大摹本,今天挂在纽约联合国总部的墙上。

这就是阿布辛贝的来历。契约为南疆买了太平,拉美西斯就在埃及的最南端、正对着努比亚的方向,凿了两座神庙出来。大庙公元前 1264 年前后动工,修了约二十年,公元前 1244 年前后完成,供奉阿蒙-拉、拉-霍拉赫提、冥神普塔,以及神化了的拉美西斯自己。立面约 33 米高、35 米宽,四尊拉美西斯的坐像各约 20 米高,正上方一列 22 只狒狒举着双臂朝拜初升的太阳;庙内纵深 63 米,八根柱子把法老刻成奥西里斯的样子,墙上铺满卡迭石之战的场面。往北一百米是小庙,献给哈托尔女神和拉美西斯最宠爱的王后奈菲尔塔利,立着六尊约 10 米高的像——其中奈菲尔塔利与法老同高。在古埃及,王后一般只刻到法老的膝盖,这是极少数的例外。

这座庙还有一手绝活。整个建筑的东西轴线被算得极准:每年只有两天,清晨的阳光会穿过 63 米长的柱厅与廊道,直射到最深处的圣所,照亮阿蒙-拉、拉-霍拉赫提和神化的拉美西斯——而冥界之神普塔始终留在暗处,一分光都分不到。今天通行的日期是 2 月 22 日和 10 月 22 日,有人把它解释成拉美西斯的生日与登基日,也有学者(如 Timothy Kendall)认为它对应的是"赫布塞德"节。搬迁之前,文献里常记作 21 日;一日的错位,与 1960 年代那次搬动有关。整个现象持续二十来分钟。

然后,沙子开始工作。

神庙被弃置之后,风把沙从西边吹来,一年一年堆在立面上。到了中世纪,已经没有人知道那下面有什么。石像是被"吃掉"的,从头往下。

1813 年 3 月 22 日,一个化名"易卜拉欣长老"的瑞士人布尔克哈特(Johann Ludwig Burckhardt)沿尼罗河南下,先看了小庙,又往南走了几十米,注意到沙丘上露出几颗巨大的人头和一排行字母——那就是大庙的上楣和巨像的头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意大利人贝尔佐尼(Giovanni Battista Belzoni)。贝尔佐尼 1816 年第一次去,挖了几天,沙塌回来,失败。1817 年 8 月 1 日,他带着工人再上,终于掏开了庙门,走进去——里面空得很,因为这座庙后来被改成了教堂。

这是第一次"复活"。但沙又回来了。贝尔佐尼挖开的洞很快被埋回去,之后几十年里所有到访者——画家、测绘员、摄影者——看到的阿布辛贝,都跟他看到的不一样:沙堆到巨像的胸口甚至更高。直到 1909 年,埃及文物部门才把沙彻底清到基座。我们脑子里那幅"四尊完整坐像端坐在基座上的阿布辛贝",其实是二十世纪才成形的图像。

第三次是二十世纪的事。1959 年起,阿斯旺高坝动工,纳赛尔湖要蓄水,努比亚全境将被淹没。1960 年 3 月 8 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发出呼吁,启动"拯救努比亚古迹国际运动",靠一场图坦卡蒙文物全球巡展筹钱。1963 年 11 月,工人在神庙周围筑起围堰。1964 年到 1968 年,工程师把两座庙拆开搬走——不能用电动锯,因为切缝只要超过 8 毫米,重新拼起来就会看得见;他们改用钢索锯和手锯,把大庙切成 807 块、小庙切成 235 块,合计 1042 块,平均每块 20 吨,最重的 30 吨。石块逐块做防裂涂层,运到新址,再用 33 万立方米岩石堆出一座人工山,把庙安放上去——位置比原来高 65 米、往内陆退 200 米。1968 年 9 月 22 日,重新开放。整个工程花掉约 4000 万美元(也有资料记 8000 万),五十来个国家出钱出人。

代价写在另一侧:纳赛尔湖长约 500 公里,水面约五千平方公里,九万到十万努比亚人迁离故土。作为答谢,四座救不出来的小神庙被送给出资国——埃勒西亚神庙去了意大利都灵,德波德神庙去了西班牙马德里,塔法神庙去了荷兰莱顿,丹铎神庙去了美国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所以,泰纳尔这张照片珍贵在哪?它不但拍下了"搬迁前"的阿布辛贝,还多拍了一层:连他站的那个机位,也一起消失了。

顺便一句:公元前 591 年,埃及法老普萨美提克二世南征努比亚,随军的希腊雇佣兵把名字刻在巨像的腿上——那是现存最早的一批希腊文题刻之一。在 1851 年的照片上,这些字也埋在沙里。

第 三 节照片出生的那一年,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

1851 年 5 月 1 日,伦敦海德公园里那座用玻璃和铁搭起来的"水晶宫"开门,万国工业博览会开幕,半年里来了大约六百万人次。塔尔博特在那届博览会上把卡罗式照片摆了出来——摄影第一次以"技术"的身份站上世界舞台。

同年 3 月,阿切尔在《化学家》上发表了火棉胶湿版法;同年 1 月,法国的历史古迹委员会启动了"日光使命"(Mission héliographique),派勒格雷、勒塞克、巴尔杜斯等人分头去把全国的教堂、城堡、废墟拍下来存档——"用摄影给老建筑建档"第一次成为国家行为。泰纳尔的尼罗河之行,正是从这股潮流里长出来的:他不是去画风景,他是去做一份测绘性质的记录。

1851 年的法国,12 月 2 日路易-拿破仑发动政变,一年后称帝,第二帝国开始。1851 年的中国,1 月 11 日金田起义,太平天国起事。同一年,《纽约时报》9 月 18 日创刊,麦尔维尔的《白鲸》10 月在伦敦出版。也就是说,这张沙坡上的照片,和这些事是同一年。

至于埃及那几年的具体处境:穆罕默德·阿里 1849 年去世,继位的阿巴斯一世在位到 1854 年;苏伊士运河的特许权 1854 年才签出去,1859 年动工,1869 年通航——泰纳尔 1869 年再去,正是为通航去的。

再往前推一点,是摄影术之前那半个世纪的"埃及热":1798 年拿破仑远征,随军的学者把埃及的每一块石头量了个遍;那批成果变成 1809 年开印的《埃及记述》;1822 年 9 月 14 日,商博良发表《致达西耶先生的信》,圣书体被破译,埃及不再是"画着奇怪动物的墙",而是一屋子能读的文件;1828 到 1829 年,他带着法国—托斯卡纳远征队上溯尼罗河,一路抄录墙上的王名圈——那时候能带回来的,只有铅笔和拓片。等摄影术一成熟,第一批"朝圣者"就带着机器来了。杜康 1849—51 年(同行的还有福楼拜,他的《东方游记》里留着这段同行笔记,身后才出版),泰纳尔 1851—52 年,格林 1853—54 年,弗里思 1856 年起,贝亚托兄弟接着上。

所以这张照片不只是一张"老风景"。它是东方学、殖民扩张、考古学,和一种刚满十岁的新技术,在尼罗河边的一个具体交点上撞出来的东西。

第 四 节它为什么值得看:构图、光,和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先说构图。阿布辛贝最有名的机位是正立面——四尊坐像一字排开,正对着你,那是"神"的视角,贝亚托和弗里思后来都用了这个机位。泰纳尔偏不。他把相机搬到神庙一侧的沙坡上,比巨像的头还高,斜着往下看。于是画面被三条线切开了:右边是一整块斜下去的巨大岩体,左边是一条水平的水岸,下半个画面几乎全空。

克利夫兰的藏品说明写得很准:别的照片都在强调两座神庙凿进岩石的体量,唯独泰纳尔这一张,把巨像塞回了"悬崖+空旷沙漠"的大环境里。你在这一张里感觉不到"神庙"这个词,你感觉到的是一块石头和它的所在地。

再说那片天空。它为什么是全白的、什么细节都没有?不是审美选择,是纸负片的物理上限——纸纤维散射光线,感光又慢,面对明亮的天空,底片直接曝到全白,印出来就是一张纸。十九世纪的风景照片几乎都有这种纸一样的白天空。它本来是缺陷,看久了变成风格:天空被抽掉之后,读者的注意力被压回地面,压回岩体和沙。

然后是色调和光。盐纸印相的调子是暖的,带一点粉褐,高光柔、中间调厚。斜射的光把砂岩的水平层理一道道刻出来,像木纹;暗部极深,边缘还有纸负片特有的"晕"——压实了的地方反而发虚,有点像水墨的飞白。你放大看那颗头:额上的圣蛇、头巾垂下来的条纹披幅、颏下那根仪式性的假须,全靠这种柔和的过渡才连成一片,换成火棉胶的锐利,反而会碎。

最后是尺度。画面里没有任何可以当标尺的东西——没有人、没有船、没有骆驼。你只能靠远山的起伏、水岸的宽度,去和那颗头做比较。这种"失去参照系"的观看,恰恰是站在阿布辛贝的真实体验:第一眼你不知道它有多大,你只知道你很小。

第 五 节一个最容易错过的门道:那一小段光滑的墙面

大多数人看这张照片,只看见"一大块石头和一颗人头"。真正的门道,在中间那条斜线上。

请把图放大。在那条从右上往左下走的边界附近,有一段岩壁是平的、水平的、边缘齐整的,上面还横着一行刻得很密的圣书体铭文。那不是天然岩面。那是三千二百多年前,工匠用凿子削出来的神庙立面——一面"人造的悬崖"。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里的"石头"其实是两种东西:一种是天然砂岩山体,圆、粗、层理乱走;一种是人工削平的墙面,平、直、层理被打断、还带着打磨痕和檐口线。两者交界的那条线,就是 1851 年阿布辛贝真实的"沙线"——沙堆到哪儿,人工的部分就从哪儿开始消失。画面里那颗头之所以显得那么小,也正是因为它旁边那面被凿平的墙肩膀太宽了。

这一层为什么难得,原因很硬:这条线今天在地球上已经找不到了。 1968 年搬迁之后,神庙背后是靠 33 万立方米石块堆出来的人工山,外面还罩着混凝土穹顶、再贴天然石材伪装成岩壁。天然的岩体与人工的立面之间那条交界,在实物上被永久抹平了。你能看到那条交界的地方,只剩下照片;而拍出这张照片的那个机位——那道沙坡——也一起没了。克利夫兰藏品说明里那句"这个视角今天已经不存在了",说的就是这件事:消失的不只是一处遗址的位置,而是"人和石头之间那条界线"在某一年的确切高度。

再多给一个门道。画面右侧、岩体的暗部里,能找到那道被光切出来的层理线:天然砂岩是一层层水平堆起来的,所以它所有的裂缝都横着走;而人工凿出来的檐口、铭文带、坐像的台座,全是严格平行的直线。看一张十九世纪的废墟照片,先找"哪条线是真的水平、哪条线是自然的水平",你就能一眼分出"哪一块是人做的"。这个习惯,用在任何一张古迹照片上都管用。

第 六 节延伸:同一条尼罗河上的另外几张照片

如果这一张让你对阿布辛贝起了兴趣,下面这些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

同一座山,六种看法——而且都在一个博物馆里。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摄影部还藏着五件相关的作品,凑起来正好是一部微缩的"阿布辛贝观看史":

  • 马克西姆·杜康(Maxime Du Camp),《哈托尔岩窟神庙的南段,阿布辛贝》,1850 年,藏品号 1989.53——比泰纳尔早两年,用的是布兰夸尔-埃夫拉尔的纸负片工艺,同样拍的是"被沙埋住的样子"。
  • 泰纳尔,《被凿进基岩的诸遗迹全景,以及摄影师的达哈比亚船,阿布辛贝》,1851—1852 年,藏品号 2010.268——他把自己的船拍进了画面。那是一艘在尼罗河上漂着的暗房。
  • 安东尼奥·贝亚托(Antonio Beato),《拉美西斯二世神庙,阿布辛贝》,约 1860 年代,藏品号 1992.307——火棉胶负片加蛋白纸印相,锐利、清晰,正立面。这一张里,那尊在地震中倒塌的巨像的头,就躺在画面左下角的地上。
  • 罗伯特·默里(Robert Murray),《阿布辛贝神庙》,1856 年,藏品号 2009.351。
  • 再往后是画家的版本:亨利·罗德里克·纽曼(Henry Roderick Newman)1907 年画的水彩《阿布辛贝》(2018.72),和沃尔特·廷代尔 1943 年之前的水彩《阿布辛贝大神庙》(2018.73)。从照片回到水彩,这条路本身就很有意思——技术过去了一百年,画家反而回来接手了。

想再往深处走:

  • 约翰·比斯利·格林(John Beasly Greene,1832—1856),生在巴黎的美国人,1853—54 年在努比亚拍摄,其中包括阿布辛贝清沙的过程。他 1856 年死在开罗,二十四岁。看他那批照片,你会意识到"清沙"这件事在十九世纪是多少人的生计。
  • 弗朗西斯·弗里思(Francis Frith,1822—1898),1856 到 1860 年间三次上尼罗河,出了《埃及、西奈与耶路撒冷》(1860),是十九世纪最畅销的埃及影像——今天你在旧书摊上最容易碰到的,就是他的。
  • 贝尔佐尼自己的书:《埃及与努比亚的金字塔、神庙、陵墓与发掘工作记述》(1820)。1817 年 8 月 1 日他怎么把庙门掏开的,第一手就写在里面。这本书记录的是"第三次复活之前的阿布辛贝",和泰纳尔那张照片正好咬合。

想在本世纪看真东西:

  • 那四座被"送出去"的努比亚神庙还在原地活着:都灵的埃勒西亚神庙、马德里的德波德神庙(在西班牙广场边上,日落很好)、莱顿的塔法神庙、纽约大都会的丹铎神庙(馆里专门给它修了一间朝西的玻璃厅,对着中央公园,为的是让落日像在努比亚一样打在它身上)。一场跨国营救,最后留下的是这样一份分散在四个国家的账单。
  • 还有一件小事值得记着:2 月 22 日和 10 月 22 日的清晨,那道六十多米长的光会照亮三尊像,只绕开冥神普塔。三千二百年前的人把这件事算准了;1960 年代的人又把它算准了一次。两批人都成功了。

泰纳尔这张照片真正的价值,其实不在它拍了什么,而在它拦住了一个已经消失的瞬间:1851 年沙子的具体高度、1851 年的具体机位,以及人和石头之间那条只存在过一段时间的界线。看照片的人和拍照片的人,中间隔了一百七十五年,却站过同一道沙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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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851 年冬天,一台相机被架在沙坡上
  2. 画面之外:沙子先赢了两千年,人只赢了三次
  3. 照片出生的那一年,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
  4. 它为什么值得看:构图、光,和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5. 一个最容易错过的门道:那一小段光滑的墙面
  6. 延伸:同一条尼罗河上的另外几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