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64年,一个叫居伊·德·拉·方丹(Guy de la Fontaine)的法国人到了亚历山大港。他不是游客,也不是古董商。他是纳瓦拉国王的御医,此行的目的是医药物资调查——他要弄清楚,欧洲药房里那味被写成"木乃伊"(mumia)的药,货源到底是什么成色。
他找到了当地做这门生意最大的一位犹太商人,说想看货。商人答应得极痛快,领他进了一间仓库:三十到四十具尸体堆在一起,一具压着一具。
拉·方丹开始按一个受过教育的欧洲医生的思路提问。他问这些尸体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古人文献里记载的那种墓葬处理法,能不能印证古代作家关于葬俗的记述。
商人笑了。他说,眼前这些,全部是他自己在过去四年里做出来的;原料是奴隶,或者随便什么弄得到的人。拉·方丹接着问:是哪些国家的人?是不是死于麻风、天花、瘟疫这类恶疾?商人的回答大意是——他不在乎来自哪里,老是少、男是女、死于什么病都无所谓,只要能弄到手就行,因为一旦"处理"过,谁也看不出来。最后商人还补了一句: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嘴这么刁的基督徒,怎么会吃死人的肉。
这段对话,是法国外科医生安布鲁瓦兹·帕雷(Ambroise Paré,约1510—1590)写下来的。拉·方丹是他的朋友,把调查结果转告了他。帕雷把它收进了自己的论著《论木乃伊、独角兽、毒物与瘟疫》(Discours de la mumie, de la licorne, de venins et de la peste),这篇东西后来又并进1575年出版的《帕雷全集》(Les Œuvres)。我们今天能读到英译,靠的是19世纪英国外科医生托马斯·佩蒂格鲁(Thomas Joseph Pettigrew)1834年的著作,他把拉·方丹的见闻和商人的原话译成了英文。
一具尸体的价格、一剂药的剂量、一个商人的自白,就这样被钉在了文献里。接下来要问的是:欧洲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要讲清这件事,得先看这个词。
"mumia"的来源是波斯语和阿拉伯语里的 mūmiyā(词根 mūm,本义与蜡、沥青相关)。它原本指的不是人体,而是一种矿物:从某些山岩缝隙里渗出的黑色沥青状物质。这种东西在古典医学里有个专门的名字——pissasphalt,沥青与石油的天然混合物。它防腐,也被当作药物使用。
后来事情起了变化。十一世纪起,阿拉伯医学著作开始主张木乃伊的任何一个部分都有治疗价值;到十二世纪,欧洲药房已经从埃及进口"木乃伊粉",用来对付跌打损伤和内出血。近年研究还发现,拜占庭医学中也有把这种稀有物质 mumiya 入药的记录(Bouras-Vallianatos 与 Kas,《Medical History》68卷3期,2024年)。
关键在于从"物质"到"尸体"的那一步滑动。十六世纪,法国博物学家皮埃尔·贝隆(Pierre Belon,1517—1564)明确指出:阿拉伯医生说的其实就是古代的 pissasphalt,是翻译者和转述者搞错了。英国草药学家约翰·杰拉德(John Gerard)在他1597年的《Herball》里也把账算到了译者头上,说塞拉皮翁(Serapion)著作的译者"按自己的想象"把 mumia 解释成了"从涂过防腐香料的人体渗出的东西"。
换句话说,一味矿物药,在几百年的转译与抄写里,慢慢被替换成了"那具尸体本身"。贝隆认为这套东西既无用又危险。
但十六世纪的主流医学并不站在贝隆这边。原因很简单:它有自己的理论体系在托底。
其一是盖伦医学的四体液与"对立治疗"——热病用寒药,寒病用热药,人体是四种体液的平衡器。其二是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1493—1541)带来的另一套逻辑:"同类相治",以及万物有"内在德性"。帕拉塞尔苏斯给 mumia 重新下了定义,说它指的是人体内一种内在的精气,而真正的药用 mumia 必须取自一个没有病死、死于非命、身体健康的男子。这个定义一出来,"木乃伊"的药效就不再取决于它是不是埃及货,而取决于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意大利外科医生乔瓦尼·达·维戈(Giovanni da Vigo,约1450—1525)给的定义更实用主义:木乃伊是"涂过防腐香料的死人肉,性质热而燥,属第二等",所以它能愈合伤口、能止血。这不是乡野郎中的口传,是写进外科教科书、列进必备药单的定义。
再往后一步,是制度背书。1618年,英国皇家内科医师学会颁行的《伦敦药典》(Pharmacopoeia Londinensis)正式收录了木乃伊和人血。一本由权威机构颁定、药房照此配药的官方药典,把"死人粉"写成了法定药材。
这一步的分量,比前面所有的理论都大。

药典一收录,链路就开始运转了。以下都是具体的人、具体的话。
配方。 德国医生奥斯瓦尔德·克罗尔(Oswald Croll,1563—1609)留下了一份 mumia 酊剂的制作流程:取一名年轻红发男子——理由是红发者血更稀,肉因此更"优"——此人是被绞死的,还被轮刑击打过,尸体在日月下暴露一昼夜(天气必须好),然后切碎,撒上没药和少许芦荟,浸入葡萄酒数日,挂起六到十小时,再浸一次,最后在阴凉干燥处晾干。成品"形似熏肉,不会发臭"。
另一位德国医生约翰·施罗德(Johann Schroeder,1600—1664)给的版本几乎同构:红发、约二十四岁、死于处决。二十世纪研究早期现代英国文学的学者路易丝·诺布尔(Louise Noble)指出,这种"必须横死"的执念不是猎奇,而是理论要求——同时代的医书写得很直白:暴死者的尸体才保有那种"能滋养人的香膏般的精神性物质",病死的人身上没有。
供应链。 尸体从哪儿来?刑场和解剖教室。意大利医学家安东尼奥·布拉萨沃拉(Antonio Brasavola)曾建议:解剖处决犯时,应当保存一部分脂肪供药用。本·琼生的讽刺剧《狐狸》(Volpone)里,人物提到"我们从解剖师手里买来的若干人体脂肪",把它当作秘方的成分。英国医生在1747年还劝癫痫病人趁热饮下生人血,刽子手在刑场边按杯售卖。
剂量。 法国王家地理学家安德烈·泰韦(André Thevet,1502—1590)在亚历山大亲眼见过一位犹太医生:他取一具"木乃伊小孩"的尸体,把肉与骨研成粉,每天早晨就着棕榈汁服下大约"两指"的量,并给泰韦喝了三次。泰韦自己在《宇宙志》里提出了一个相当现代的疑问:既然那粉末里混了那么多别的药,凭什么断定效力在骨粉,而不在那些被浸过的肉里?
临床结论。 帕雷的自白是整件事里最有分量的一段。他承认自己亲手给病人用过木乃伊上百次,最后的判断是:"这种邪恶的药,什么也治不好。"(this wicked kinde of Drugge, doth nothing helpe the diseased)他因此不再开这味药,并劝别人也别用。他还转述了泰韦服药后的反应:胃痛、胃里翻腾、呕吐、口臭——用今天的临床语言翻译,就是上腹疼痛、消化不良、恶心呕吐加口臭。
顺带说一句文献上的细节:帕雷1575年的初版写的是"受一位犹太医生的怂恿",后来的版本改成了"一个名叫伊代尔(Idère)的犹太人"。同一个人,两次记载,名字是后来的版本才出现的。
监管与崩盘。 需求一上来,造假业就起来了,学界给它起了名字:mumia falsa,假木乃伊。佩蒂格鲁1834年转述的后续是这样的:达米埃塔有一位主要从事假木乃伊制造的犹太商人,他有个基督徒奴隶,他反复逼奴隶改宗、最后要求其受割礼以证明诚意,奴隶不从,受了虐待,于是向帕夏告发主人的造假勾当。商人下狱,交了三百枚苏丹金币才获释。消息传到亚历山大、罗塞塔、阿勒颇等地,当地总督们大喜,随即向所有经营木乃伊的商人索要赎金。从此这门生意就断了——商人们怕再来一次勒索,不敢再做。
这段链条,我后面还要专门说它的成色。
同一味药,也在中文文献里。 元末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记过一条传闻:天方国有七八十岁的人,愿舍身济众,从此不食五谷,只沐浴、吃蜜,一个月后连大小便都是蜜;死后,国人以石棺收殓,用蜜浸满,在棺上刻下年月埋起来;等一百年后起封,"则成蜜剂",凡筋骨断折,服少许立刻痊愈。当地人管它叫"蜜人"。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卷五十二人部里把这段话照抄了下来,并在末尾加了自己的批注:"陶氏所载如此,不知果有否?姑附卷末,以俟博识。"——中文世界最接近"木乃伊糖浆"的记录,作者本人是明确存疑的。
而打开同一卷人部,排在那里的还有:人中黄、人尿(雅称"轮回酒")、乱发、天灵盖、紫河车(人胞)、人骨、人肉。中西两边的药柜,在同一时期摆着同一种逻辑。
观念退场比证据退场慢得多。 1718年,英国医学作家约翰·昆西(John Quincy)写道:木乃伊虽然还挂在药材目录上,"在处方里已经完全不使用了"。可是1747年罗伯特·詹姆斯(Robert James)的《万国药典》(Pharmacopoeia Universalis)仍然把它收着——"人"(Homo)这个词条夹在"沙燕"和"豪猪"之间,人血一条写着"趁热饮下,据说治癫痫有效"。1754年荷兰医生史蒂芬·布兰卡特(Steven Blankaart)的《医学词典新编》还在给人分等级:阿拉伯的渗出物为上,埃及的沥青尸次之,沙漠里晒干的是第三等,天然沥青是第四等。一直到1924年,德国默克公司的价目表上还挂着 mummia,标价每公斤十二金马克。
从"处方里不用了"到"价目表上还有",中间隔了两百多年。
颜料管里的续命。 这门生意的下半场,搬进了画室。1712年,巴黎已经有一家画材店,店名就叫"À la momie"(在木乃伊处),卖颜料、清漆和木乃伊粉。1797年伦敦出版的一本《色彩纲要》里说,皇家艺术学院院长本杰明·韦斯特(Benjamin West)用来罩染的那种最好的褐色,"是木乃伊的肉,最有肉的部位最好"。这种颜料后来有了专名:mummy brown,木乃伊褐,色泽温暖透明,介于生赭与焦赭之间,前拉斐尔派画家对它格外偏爱。
1881年,画家爱德华·伯恩-琼斯(Edward Burne-Jones)改变了主意。画家劳伦斯·阿尔玛-塔德玛(Lawrence Alma-Tadema)告诉他,自己去颜料商那里看过一具木乃伊,就在它被磨成颜料之前。伯恩-琼斯起初不信,说这名字大概只是形容某种褐色而已;被说服之后,他跑回画室,取来自己唯一一支木乃伊褐,坚持要当场把它埋葬。他的妻子乔治亚娜在回忆录里写下了这一幕:草地上挖了个洞,一家人看着颜料管入土,有个女孩在土上插了一株雏菊。伯恩-琼斯的外甥鲁德亚德·吉卜林在1937年的自传《我的若干事》里也记得这一天,他说:"到今天,我还能一锹挖到离那支管子一英尺以内的地方。"
更早的时候,福楼拜1850年在埃及旅行,顺手把一只木乃伊的脚揣进了行李,此后一直摆在书房里。
1964年10月,美国《时代》周刊登了一则短讯:伦敦颜料商 C. Roberson 公司的总经理杰弗里·罗伯逊-帕克承认,公司把木乃伊用完了。"我们大概还有几条零碎肢体搁在哪儿,"他说,"但不够再做颜料了。前几年我们把最后一具完整的木乃伊卖掉了,好像三英镑。也许不该卖。现在根本弄不到了。"而在这个圈子里还流传过一个说法:一具埃及木乃伊,够供应一家颜料商全部顾客二十年的用量。这话出自英国化学家兼画家阿瑟·赫伯特·丘奇(Arthur Herbert Church)的转述。
这一节必须说清楚,否则上面那些细节就成了吓人的故事,而不是史料。
同时代一手文献(可靠度最高): 帕雷的《论木乃伊》1575年初版及1582年修订版,是拉·方丹见闻最原始的来源;皮埃尔·贝隆关于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随身携带木乃伊粉与大黄混合物的记载,出自贝隆本人;泰韦的《宇宙志》里关于亚历山大那位犹太医生、剂量与自我试验的记述,是泰韦本人所写;陶宗仪《南村辍耕录》与《本草纲目》卷五十二是中文侧的原文;1618年《伦敦药典》收录木乃伊与人血,是官方文件;克罗尔、施罗德、维戈的配方与定义,都有原书可查。
晚出转述(合理但需打折): 三百枚苏丹金币的罚金、奴隶告发、各地总督索赎金导致贸易中止——这条完整链条的英文文献源头是佩蒂格鲁1834年的著作,而佩蒂格鲁转的是帕雷。它没有独立的埃及地方档案佐证。"一具木乃伊够卖二十年"是颜料商对着另一位学者说的生意话,没有账本。罗伯逊-帕克对《时代》周刊说的"三英镑",只是口述。
其一,"一场翻译事故导致欧洲人吃木乃伊"这个说法,是十六世纪贝隆、杰拉德那代人的解释框架,方向大体没错(词义从矿物沥青滑向尸体),但把它讲成某一次翻译的"事故",就过于戏剧化了。更可能是几百年里一代代抄写、转译、注释累积出的漂移。
其二,"木乃伊褐"是否真含人体组织,存疑。十九世纪市面上的木乃伊褐有大量伪品;现代对存世颜料样本的分析,常见的成分是高岭土、石英、针铁矿、赤铁矿,或沥青与树脂。也就是说,有画家虔诚地爱了一辈子这种颜色,里面可能一个法老都没有。伯恩-琼斯埋掉的那支管子里究竟装了什么,没人知道。
其三,"法国大革命后从圣但尼修道院取出法国国王的心脏做颜料",这条我见过多个转述,但没有找到可靠的同期账目,只能存疑。
其四,"木乃伊被当作火车燃料":马克·吐温1869年的《傻子出国记》里是拿埃及导游开涮的讽刺段子,后来被反复当成史实引用。做肥料有零散记载,做燃料缺一手证据。二者都不该当史实用。
其五,"蜜人":只见于陶宗仪转述的传闻,李时珍本人明确表示"不知果有否",至今没有实物,也没有独立文献互证。科学史家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里讨论过这个词,认为它更可能源自阿拉伯语 mumiya,并推测这个故事里可能混进了东南亚僧人遗体浸蜜保存的习俗。

第一,它不是民间偏方,是正统医学。 我们习惯把这类事情归到"民间愚昧"那一栏。但木乃伊入药的六百年里,它有词源学、有理论依据、有等级标准、有配方流程、有教科书定义、有皇家学会颁定的药典页码、有药房定价。民间迷信和官方医学的分界线,在1618年的伦敦不在"有没有道理",而在"谁签的字"。
第二,需求是被文本制造出来的。 完整链条是这样的:药典收录 → 药房动销 → 埃及货源见底 → 造假业兴起 → 地方政府把造假业当成税收机会 → 索要赎金 → 贸易崩盘。这与今天的假药逻辑同构:标准的权威性越高,仿冒的利润就越厚。药典那一行字,才是整条流水线的开关。
第三,医学的自我纠错靠的不是聪明人顿悟,而是记数。 帕雷见过尸体,做过手术,他比同行更愿意怀疑权威——他早年就是靠"煮熟伤口用的沸油不够了,改用蛋黄、玫瑰油和松节油,结果病人反而更好"这件事,推翻了火器伤必须灼烧的教条。可即便如此,他也要亲手用上百次之后,才敢写下"这药什么也治不好"。同类相治、四体液不是被哪句真理驳倒的,是被解剖学、化学和统计一寸一寸挤出去的。而且退出得极慢:1718年处方里已经不用,1747年的药典还在印,1924年的价目表还在卖。
第四,也是最扎人的一点:这六百年里吃人的,是识字的人、有处方权的人、给国王看病的人。 他们的动机极其正当——救命。泰韦喝下那一杯的时候,是在拿自己做试验;帕雷开那一百次药的时候,是想让断腿的士兵活下来。荒唐从不以荒唐的面目出场,它出场时穿着制服,拿着纸笔,引用权威,而且真心希望你好起来。
那句"这些嘴这么刁的基督徒,怎么会吃死人的肉",是1564年亚历山大港一个造假商说的;他说这话时手上沾着沥青和别人的血,却是那间仓库里唯一看清楚了整件事的人。
本期主题:医学黑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