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一张在物理上不可能拍出来的"照片"
这张画现在放在美国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品编号 1922.225,官方定名《罗马景观:斗兽场》(Views of Rome: The Colosseum),创作年份 1776,作者是意大利人乔瓦尼·巴蒂斯塔·皮拉内西(Giovanni Battista Piranesi,1720—1778)。
先把尺寸说清楚:这是一张铜版印出来的纸,画面部分大约 49.4 厘米高、70.2 厘米宽——比一张对开的报纸摊开还大一点。它不是油画,也不是照片,而是蚀刻加雕凹线(意大利语叫 acquaforte e bulino)的版画。有意思的是,同一张图在两个大博物馆的著录里名称不一样:克利夫兰写的是 "engraving"(雕版),纽约大都会写的是 "etching"(蚀刻)。两种都对——皮拉内西是先用酸蚀出大体,再用钢针和刻刀一层层刮出灰调子,两种工艺叠在同一块铜板上。
现在看画面本身。它给了你一个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有的位置:悬在斗兽场斜上方几十米,往下看。整座椭圆形的巨型建筑几乎塞满了整张纸,天只剩上面窄窄一条。竞技场是一块被光照亮的平地,中央立着一座十字架,十字架脚下是方方正正的基座。看台的内圈一层层往里收,每一层都是密密麻麻的拱。外圈那堵墙——本该是四十八米高的立面——在画面近景的位置突然断掉,断口整整齐齐,像被刀切过。断口旁边,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N。
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画面的两个下角。左下、右下各有一个带边框的说明框,里面是意大利文的印刷体,用字母 A 到 O 一条条标注:
A.「台阶,以及承托这些台阶的支撑结构 B,都已经不在了。」 B.「那层拱顶已经不在了,拱顶上面原本是看台最前排,执政官、元老院议员、祭司和维斯塔贞女坐在那里,正对着皇帝的包厢。」 C.「这里是骑士阶层的位置。」 D.「皇帝与宫廷的包厢已经不在了。」 …… M.「小礼拜堂、位于中央的十字架,以及一座现代教堂。」 N.「外圈周长已经不在了。」 O.「残留的、做成怪诞图案的灰泥装饰。」
也就是说,这不是一张"风景画",而是一张自带说明书的印刷品。皮拉内西把观众拉到天上,然后在地面上给你标了十五个注脚,逐条告诉你:这里缺了什么,那里缺了什么。
而且这一张还是"初版"。在版画目录学里,这一版属于 Hind 编目第 126 号的第一状态(全书共四个状态,克利夫兰的著录写作 H. I/IV)。所谓"状态",是指同一块铜板在不同年份被反复修改、重印,留下的不同版本。为什么第一状态值钱、也更值得看?因为铜板是会磨的。最初印出来的那几十上百张,线条最挺、天空最亮、明暗层次最干净;等到板子被磨平了,皮拉内西就把某些地方刻深一点、添几道阴影遮盖瑕疵,于是同一张图越来越黑、越来越"闷"。我们看的这一张,是他第一口气刻完的样子。
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这张图的性格就很清楚了:一个用科学家的方式做注释的人,同时画了一张完全不科学的图。他一边说"这里缺了台阶、那里缺了拱顶",一边把观众送到了 1776 年任何人都上不去的高度。
二、泥瓦匠的儿子,和一个"按张卖"的罗马
皮拉内西 1720 年生在威尼斯附近的莫利亚诺(Mogliano Veneto,今天属于威尼托大区特雷维索省)。他的父亲是石匠,也是营造匠;他的叔叔马泰奥·卢凯西(Matteo Lucchesi)是威尼斯水利署(Magistrato delle Acque)的建筑师。这个家庭背景很重要——他最早学会的事情不是画画,而是石头怎么砌起来,又会怎么塌下去。后来他画罗马废墟,笔下没有一丝"浪漫的天真",因为他从小就摸过这些材料:凝灰华、石灰华、灰泥、铁夹。
他学过舞台布景(跟威尼斯布景师瓦莱里亚尼兄弟),学过蚀刻(跟卡洛·祖基),也在叔叔手下画过水利工程图。1740 年,二十岁的他到罗马,身份是威尼斯驻罗马大使马尔科·福斯卡里尼(Marco Foscarini)的绘图员。他住进威尼斯宫,拜在朱塞佩·瓦西(Giuseppe Vasi)门下,学的是当时罗马最赚钱的一门手艺:给朝圣者和外国游客画"罗马景观图"——相当于今天卖给游客的城市明信片。
他很快和这门生意闹翻了。他要的不是明信片,是考古学加建筑学加一场辩论。
1743 年他出了《第一部建筑与透视》(Prima parte di architetture e prospettive),图纸上全是"假想中的罗马",是他自己造的、比真罗马更猛的罗马。1745 到 1750 年间,他刻出一组十四张《想象的监狱》(Invenzioni capric di carceri):没有出口的楼梯、横跨深渊的吊桥、走不到尽头的走廊。1761 年他把它扩成十六张,并且全部重刻加深。这组图后来单独成了文学史的一部分——德·昆西在《一个英格兰食鸦片者的自白》里专门描述过它,柯勒律治说自己也做过那样的梦;二十世纪奥尔德斯·赫胥黎写文章分析它,爱森斯坦把它当成电影空间的参考。2020 年英国作家苏珊娜·克拉克的小说干脆就叫《皮拉内西》,拿走了 2021 年的英国女性小说奖。
但从 1748 年前后开始,他做了一件持续一辈子的事:《罗马景观》(Vedute di Roma)。这个系列前后一共约 135 幅(不同研究者统计到 137 幅),从 1740 年代末一直做到 1778 年他去世为止。我们这张 1776 年的斗兽场,就是这个系列晚期的作品。
《罗马景观》的卖法值得单说:它是散页卖的。游客在罗马的印坊里一张一张挑,挑好了自己拿去装订成册。所以两份都叫《罗马景观》的书,页数未必一样,顺序也未必一样,全看当年那位买主挑了什么、钱够买几张。皮拉内西同时做两门生意:一门是卖给游客的"精美单张",一门是卖给自己看的学术大部头——1756 年的《罗马古迹》(Le Antichità Romane)四卷、1761 年的《论罗马人的宏伟与建筑》(Della magnificenza ed architettura de' Romani)、1762 年的《古罗马战神广场》(Campo Marzio dell'antica Roma)。
1761 到 1765 年之间,他跟欧洲最有话语权的一批人正面杠上了。法国人于贝尔·勒鲁瓦(Julien-David Le Roy)1758 年出版《希腊最美的建筑遗迹》,德国人温克尔曼在 1755 年的《关于模仿希腊绘画雕塑的思考》里把"艺术的高峰"判给希腊。皮拉内西的立场是相反的:他坚持罗马建筑的根在伊特鲁里亚,而且辩称希腊人反倒是从意大利学去的。这套说法在今天来看站不住,但在当时的罗马,它是本地尊严问题。同一场论战里,英国人艾伦·拉姆齐(Allan Ramsay,画家,也是《人性论》作者休谟的朋友)1755 年发文攻击他。皮拉内西的应战方式是印书、印图、继续刻——他在 1761 年被选为圣路加学院(Accademia di San Luca)院士,算是同业给了他一个公道。
然后是那个有意思的"骑士"故事。1765 年,教皇克雷芒十三世要授他"金马刺骑士"(Cavaliere dello Speron d'Oro)的头衔,这枚勋章意味着年金,也意味着对教廷的某种义务。皮拉内西先拒了——一个靠刻铜板吃饭、跟美第奇家族和英国贵族做生意的人,不太愿意让教皇的印章盖在自己的名字上。他拖到 1767 年才接受。从这一年起,他版画右下角的签名前面多了一个 "Cav."(Cavaliere 的缩写)。
我们这张 1776 年斗兽场的右下角,签的就是「Cav. Piranesi F.」——那个 Cav.,就是那场两年拉锯留下的印子。这三个字母等于一份小小的自白:他终究还是接了那枚勋章。
他的印坊和小店开在罗马的斯特拉达·费利切大街托马蒂宫(Palazzo Tomati,今西斯蒂纳街一带),早期的《罗马景观》题签上写着"作者本人在托马蒂宫,紧邻三一山教堂"。1778 年 11 月 9 日,他在罗马去世,葬在阿文提诺山上的圣玛利亚修道院(Santa Maria del Priorato)——那栋建筑是他在 1764 到 1766 年为红衣主教雷佐尼科改建的,也是他一生唯一真正建成的一座建筑。一个终身画别人建筑的人,最后只留下了一座自己的。
他死后,儿子弗朗切斯科·皮拉内西(Francesco Piranesi,1758—1810)接手继续印;1799 年,弗朗切斯科把铜板运到巴黎,在巴黎继续出版。所以今天流入市场、挂在旧书店墙上的大量"皮拉内西印张",其实是十九世纪初的巴黎后印本。这也正是为什么"状态"(state)在皮拉内西研究里是个绕不过去的词——同一张图,看是哪个年代、哪块磨到什么程度的板子印的,价格能差好几倍。
三、1776 年:罗马在打盹,世界在换骨
皮拉内西刻这张铜板的时候,罗马是什么样子?
城市人口大约十七万上下,城里三分之一的建筑是教堂和修道院,教皇是庇护六世(Pius VI,1775 年 2 月 15 日当选)。这位教皇在 1776 年做的正经事包括:整顿沼泽排水、为圣彼得大教堂动工一座新的圣器室(建筑师卡洛·马尔基翁尼)、继续把他前任开启的梵蒂冈古代雕塑收藏扩建成后来的"庇护-克雷芒博物馆"。罗马的城市尺度是"教廷的",不是"市场的"——它没有工业,没有股票,没有报纸的舆论场,靠的是朝圣、地租和外国游客带来的现金。
斗兽场周边的现实,跟今天游客照片里的样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它是半乡野。十四世纪教皇迁往阿维尼翁,罗马人口锐减,城郊治安崩坏,斗兽场一度成了强盗的窝。从 1377 年起,一个叫"至圣救主会"(Arciconfraternita del SS. Salvatore ad Sancta Sanctorum)的宗教团体占住北侧一角,一直住到十九世纪初。拱洞里住着人、开着作坊——有档案显示这些拱形空间到十二世纪还在被出租当住宅和铺面。
更长的伤口是"拆"。1349 年那场大地震,把外圈的南侧掀塌了——那一侧的地基是冲积土,本来就最不稳。塌下来的石头没有一块是浪费的:1480 年代末红衣主教拉法埃莱·里亚里奥(Raffaele Riario)用斗兽场拆下来的石灰华盖起了康切拉里宫(Palazzo della Cancelleria),威尼斯宫从这里取料,圣彼得大教堂从这里取料,巴尔贝里尼宫从这里取料。大理石外饰被烧成石灰。而真正让整面墙变得千疮百孔的,是铁——中世纪铁比石头贵得多,那些把石块咬合在一起的三百吨铁夹子,被人一根根凿出来拿去打铁,墙面上留下一片密得像天花的小方洞。
你去看皮拉内西这版画上那些墙面,到处都是这种小洞。不是装饰,是伤口。而在 1776 年,这些洞第一次被当成"证据"来看——那是一门新学问的起点。
转折发生在 1744 到 1750 年之间。1744 年,教宗本笃十四世下诏禁止亵渎这座建筑;1749 年,他宣布斗兽场"是一座献给基督与基督教殉道者的教堂",并在竞技场中央立起一座新的十字架;1750 年,他命人在竞技场周边立起十四座苦路亭(aedicula),自己称这里是"世界上一切苦路之母"。从这一天起,斗兽场不再是采石场。
这里必须说一句实话:"早期基督徒在斗兽场殉道"这个说法,史学上没有证据。古罗马文献里找不到任何一条可靠记载证明斗兽场曾系统性处死基督徒,《天主教百科全书》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可是这个错误的理由,救下了对的东西——它把一座正在被一片片拆走的建筑,从拆石队手里抢了回来。历史有时就是这样运作的: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说,替一座真实的建筑争取到了两百五十年的缓刑。
把镜头拉远看同一年。1776 年 2 月 17 日,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第一卷在伦敦出版——吉本那个著名的"顿悟时刻"是 1764 年 10 月 15 日,他坐在卡比托利欧山的废墟上,听着赤脚的修士在朱庇特神庙里唱晚祷,那一刻他决定写下罗马的衰亡。1776 年 3 月 9 日,亚当·斯密《国富论》出版。7 月 4 日,《独立宣言》在费城通过。5 月 1 日,亚当·魏斯豪普特在巴伐利亚的因戈尔施塔特成立了"光照派"。7 月,库克船长带着他的第三次远航出发。
一边是大西洋两岸在争论共和、自由、市场,一边是罗马的共和只剩下石头。吉本和皮拉内西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用文字给罗马写墓志铭,一个用铜板给罗马画像。更早一点,1748 年庞贝的系统发掘刚刚开始,温克尔曼在德累斯顿写希腊,吉本在罗马的废墟上发呆,皮拉内西在铜板上刻拱——欧洲人在同一个二十年里重新定义了"我们的文明从哪儿开始"。
1776 年的罗马还是"大旅行"(Grand Tour)的中心站。英国贵族子弟的成年礼,是带着家庭教师一路南下,在罗马住上几个月,买一叠皮拉内西的版画带回国挂在书房里。皮拉内西的《罗马景观》本质上是一份"按张卖的罗马"——他既是考古学家,也是商人;既在抢救记忆,也在给记忆定价。有意思的是,克利夫兰这张印张的展览履历本身就是这条线的注脚:它在 1936 年 11 月被馆方拿出来展过一次(展览名就叫《皮拉内西的蚀刻版画》),1936 年 12 月又展了一次(《卡纳莱托与皮拉内西的版画》),1985 年 10 月到 1986 年 2 月第三次出柜——那次展览的名字,叫《大旅行》。
四、它为什么值得看:一个作弊的视点
先说最不讲道理的一点:这张图的高度,在 1776 年是不存在的。
人类第一次离地飞行是 1783 年 11 月 21 日,蒙戈尔菲耶兄弟的热气球载着人升空——比这张版画晚七年。在 1776 年,没有任何人能到四五十米的空中往下看斗兽场。皮拉内西这个视点,是纯靠透视作图算出来的。他甚至有一套自己的说法:他说自己是从废墟顶上爬上去看的,所以这个角度是"实地得来的"。——这是狡辩,但也是那个时代最迷人的部分:他把站立所能到达的高度和图纸所能计算的高度叠在了一起,造出一个"真的不可能、但看起来完全合理"的罗马。
再看结构。他要在 49 厘米乘 70 厘米的铜板上,同时装下三样东西:外圈立面、看台内环、竞技场地面。这三样在现实中是互相遮挡的。他做了两件"作弊"的事:
第一,压外圈的高度。斗兽场外圈立面真实高度是四十八米,如果按真实比例画,它会像一道墙一样把里面全挡死。他把它压低,让内环能露出来。
第二,放宽纵深的收缩率。真实透视里,越远的东西收缩越快;他把收缩放慢,于是椭圆看起来比实际更长、更深、场面更大。
所以这张图既是考古记录,也是建筑师的再设计。皮拉内西这一代人不觉得这是造假——在他们看来,把结构"讲清楚"比忠于肉眼更重要。这是"知识的图像",不是"眼睛的图像"。
第三,明暗。整张图是暗的。铜版上千百条刻线织成一片灰,像一块被压实的、有颗粒的夜。只有两处亮:竞技场中央十字架周围的一小块,和近景地面的几块。大都会博物馆的说明把这种调子读成"月光下的斗兽场",并且指出皮拉内西确实经常半夜跑去看废墟——对他来说,夜里没有游客、没有神职人员、没有城市的噪音,只有石头。这也是他晚期《罗马景观》的普遍特征:更暗、更厚、更有情绪。1761 年以前的皮拉内西是"清楚"的,1776 年的皮拉内西是"沉重"的,这张斗兽场就是那条转折线上最重的几颗之一。
第四,尺度上的小花招。他让建筑填满整张纸——画面里几乎没有天空的余地——然后把人画得极小。竞技场中央只有几个米粒大的身影,正走向十字架旁边。人的尺寸一缩小,建筑的尺寸就被放大。这是所有"宏大感"里最便宜也最有效的一招,两百年后拍史诗电影的人还在用。
第五,透视并不老实。皮拉内西常常在同一张图里并存两个甚至三个灭点,好让每一面都"恰好"好看。你在图里会发现一个怪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你都"恰好"能看到最多的拱。现实中没有这样的角度。这不是失误,是说服术——他要你相信这座建筑比你亲眼看过的更壮观。
最后,四幅斗兽场的对照也很有意思。皮拉内西前后画过四幅斗兽场,1776 年这一张是第四幅,也是唯一一幅空中视角。前三幅是地面视角,其中较早的一幅里,杂草还封住半个竞技场。把四张并排看,等于看一个人的眼睛怎么从"看风景"变成"看结构"。
五、一个观察细节:字母 N 落在断口上
现在把画面右下角放大到百分之百。
近景有一条残墙,末端像被刀切过一样平整地断掉。断口旁边,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 N。你转过头去看右下角那个说明框,N 条写的是:
"Manca la Circonferenza esterna"——外圈周长已经不在了。
这就是这张图最容易被漏掉的门道:皮拉内西不画"废墟",他给"缺失"编号。说明框里十五条,主语是"缺了什么"的占了一大半:A 是台阶与支撑已失,B 是那层拱顶已失(原本是元老院的位置),D 是皇帝与宫廷的看台已失,N 是外圈周长已失。他把每一个破口、每一处塌陷,都变成一条可以核对的记录。
再看三重具体的痕迹:
第一重,墙上的孔。把画面放大,墙面上密布着小方洞。那是铁夹被凿走留下的痕迹——不是风化,是人类的手。这是整张图里"被拆过"的指纹。你在 1776 年的罗马看到这些洞的时候,其实是在看一千年的偷窃史。
第二重,长在石头上的植物。墙头、拱肩、看台阶梯上,到处有小灌木和野草。他没有把它们清理掉,而是一根根刻下来。这不是偶然的细节——十八世纪的斗兽场是一座植物学样本库。1855 年,英国医生理查德·迪金(Richard Deakin)出版《罗马斗兽场植物志》,在里面数出了 420 种植物,其中不少是随朝圣者和商队带来的外来种。这些植物在十九世纪被清理掉了,一部分原因是它们已经把墙撑裂了。而皮拉内西的这一根根刻线,成了那份植物名录之前最早的图像证据。
第三重,中央的十字架。一条细长笔直的线,下面是一个方正的基座,就在字母 M 的左边。在整张"暗"的图里,这是一个高音的亮点——所有光都收在那儿。这就是 1749 年那件事留下的实物。
所以你在这一张图里,看到的是两个时代的罗马叠在一起:公元 80 年的异教巨型娱乐场,和 1749 年的基督教赎罪标记。皮拉内西在同一块铜板上,既画了图密善时代的斗兽场,也画了他自己那个 1776 年的罗马——而且他没有把后者抹掉,反而郑重地给了它一个字母:M。
M 条原文是这么写的:
"Cappellette, e Croce nel mezzo, e Chiesa moderna." (小礼拜堂、位于中央的十字架,以及一座"现代"教堂。)
请留意最后两个字:Chiesa moderna——"现代的"教堂。这是皮拉内西的语气。一个生活在十八世纪的人,把当时刚建不久的东西称作"现代的"。他一边把视线放回一千七百年前,一边又准确地把眼前的东西标为"新的"。这是考古学家的自觉:他知道自己站在哪儿。这一点比画得准更难做到。
还有一只容易被漏掉的细节。看左下角那条小路:有一个人赶着一头驮着东西的牲口走过,旁边是灌木和被搬剩下的石头。在 1776 年,斗兽场不是"景点",它是一条穿过废墟的日常捷径——牛、柴火、蔬菜,从皇帝看台下面过去。皮拉内西把这条小路画进了画面左下角,还配了一头牲口。他是在告诉你:这座建筑已经活了,是作为废墟、作为生活的一部分活着的。
六、延伸:同一条线上的作品
同一个系列里的另外三张斗兽场。四幅斗兽场里,1776 年这张是"空中"的那一张;另外三张是地面视角。把它们并排看,你会发现他对同一座建筑的耐心是罕见的——他不是画了一遍就换地方,他是在反复校正同一双眼睛。
《罗马景观》里最该看的几张。1750 年代那张著名的《罗马广场》(Campo Vaccino)——"Campo Vaccino"直译就是"牛场",因为当时的古罗马广场确实是放牛的地方,名字本身就在扇耳光。《蒂沃利的西比拉神庙》(约 1761)、《万神殿》(1761)、《蒂沃利的哈德良离宫》(1770 年代)。如果你只打算记住皮拉内西的三张图,斗兽场、《罗马广场》、加上下面要说的《监狱》,就够了。
另一条线:《想象的监狱》。1745 到 1750 年初版十四张,1761 年扩到十六张并全部加重。它画的不是罗马,是"罗马做的梦"。德·昆西、柯勒律治、雨果、还有二十世纪的赫胥黎都从里面取出过东西。如果你只想收一张皮拉内西,很多人会在斗兽场和《监狱》之间犹豫——前者是"真实的他",后者是"影响最大的他"。
同时代的对照。法国的于贝尔·罗贝尔(Hubert Robert,1733—1808)也画"废墟里的人在生活",画过卢浮宫大画廊坍塌的想象;英国人把废墟变成了"如画"(picturesque)的审美趣味;透纳后来在 1819、1828、1838 年三次画罗马,斗兽场在他的笔下彻底变成了光。
一个和中国读者有关的对照。中国传统里并没有"废墟审美"这一路。我们修文物讲究的是"重修如新"——佛光寺、应县木塔的历次修缮,都是把它修回完好的样子。而十八世纪的欧洲,第一次把"残破"本身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对象,而不是需要抹平的缺陷。皮拉内西的版画是这条转变线上最重要的推手之一:他不是在缅怀,他是在举证——用图像证明这块残破的东西有资格活着。
如果你要去罗马。今天你站在斗兽场里,脚下看到的地面是一个"挖开"的斗兽场:地下结构(hypogeum)部分是 1810 到 1814 年、1874 年两次发掘的,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在 1930 年代被彻底清出来的。皮拉内西画的那块平地,在物理上已经不存在了。想看他看见过的那座斗兽场,只能回来看这张版画。这才是这幅图今天最大的用处:它记录了一个已经被我们改掉的过去。
最后交代来路。这张印张是皮尔森·D·布里格斯夫人(Mrs. Pierson D. Briggs)1922 年捐给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藏品编号 1922.225,版画目录学上属 Hind 第 126 号、第一状态(共四状态)。同一块铜板的另一张印本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编号 59.570.426),华盛顿国家美术馆也有一张(编号 1985.61.129,同样是第一状态)。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把这张图放在了 CC0 公有领域开放数据里——你可以免费下载 3400×2408 的高清版,也可以下载 7835×5548 的原始 TIFF,商用也不收钱。一张 1776 年在罗马托马蒂宫印出来的纸,如今在互联网上对所有人免费开放,这本身就是皮拉内西当年那句"按张卖"的另一层意思:记忆归谁,是可以商量的;但记忆本身,不应该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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