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一个排字工,二十五分钟
1846年10月16日上午,波士顿麻省总医院(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的顶层。那是一间手术室,但更像解剖剧场:阶梯式木椅沿着墙壁一圈圈抬起,学生、医生、好奇的市民坐满了位子,视线全部落向中央那张窄手术台。房间的采光靠顶上一圈天窗,所以后来这里被叫做"乙醚穹顶"(Ether Dome)。穹顶今天还在,那张手术台也还在。
台上躺着一个20岁的年轻人,名叫吉尔伯特·阿博特(Gilbert Abbott),职业是印刷厂的排字工,来自马萨诸塞州的洛厄尔(Lowell)。他左下颌连着颈部的地方长着一个先天性血管瘤,需要切开皮肤、分离组织、把血管团切掉。在今天,这是一台普通的面颈部手术;在1846年,这是一台会把成年男人按到需要四五个助手压住的手术。
主刀的是约翰·柯林斯·沃伦(John Collins Warren),时年68岁,哈佛医学院外科学教授、麻省总医院外科主任,也是这家医院和《新英格兰医学与外科学杂志》的创办者之一。这一年已经是他行医的第四十多个年头。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沃伦本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病人会喊叫、会挣扎、会出汗、会呕吐,助手需要按住他的肩膀和腿,手术越快结束越好。
不同的是,那天有一个人在台上放了一只玻璃球形的吸入器,里面是浸了乙醚的海绵。那个人叫威廉·莫顿(William T. G. Morton),27岁,原本是牙医。
手术开始。切开、止血、分离、结扎、缝合。整个过程大约25分钟——在1846年,这个时长本身就不合常理,因为当时的"好外科医生"是以秒计时的。但更不合常理的是另一件事:阿博特没有喊。
手术结束时,沃伦转向阶梯上的听众,说了一句被记进医学史的话:"先生们,这不是骗局。"(Gentlemen, this is no humbug.)
事后有人问阿博特感觉如何。据当时的记录转述,他说自己没有痛感,只像脖子被轻轻刮了一下。他术后恢复,不久出院。那天的手术过程被写进了麻省总医院的手术记录本,也进入了报纸。波士顿的报纸把这一天称为"乙醚日"。
二、在此之前,人们以为知道的是什么
要理解那天上午为什么值得写下来,得先理解在它之前,"手术"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第一件事:疼痛被认为是手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不是一句修辞。在1846年之前,没有哪位医生系统地以"消除疼痛"为研究对象,因为疼痛在当时的生理学里几乎不是一个可以单独处理的对象。17世纪的笛卡尔设想过"疼痛信号沿神经传到大脑",19世纪上半叶的缪勒(Johannes Müller)提出"神经特殊能量"学说,但疼痛究竟是被动传进来的信号,还是大脑自己造出来的感受,谁也说不清。一个连机制都没弄明白的东西,很难被当作一个目标去攻克。
于是治疗手段只能是压住它,而不是关掉它。医生手里能用的东西是:鸦片酊、酒精、曼陀罗、颠茄、放血(把人放到昏过去)、局部冰冻、压迫神经干,以及最可靠的一种——速度。
第二件事:手术台上的技术标准是"快"。这是伦敦大学学院医院(University College Hospital)的罗伯特·利斯顿(Robert Liston)的领域。利斯顿以速度著称,有文献记录他在25到30秒之间完成一条大腿的截肢。速度不是炫技,是伦理:切口每多开一秒,病人就多受一秒罪,休克和失血的风险也更高。代价是精度。助手们按不住挣扎的病人时会被刀子误伤,外科史上留有多起助手在截肢过程中被切掉手指、随后因感染死亡的记录。这就是当时外科的处境:为了缩短酷刑,牺牲准确性,连主刀团队自己都在受伤。
第三件事:还有一些更杂乱的办法在争夺信任。1840年代,"动物磁气术"/催眠术(mesmerism)在欧洲风行一时,有英国外科医生声称在催眠状态下完成了截肢而病人不痛,医学界为真假争论不休——这也是后来沃伦那句"这不是骗局"的语境,他是在区分乙醚与催眠术。与此同时,有医院在手术时敲钟或奏乐以掩盖惨叫,有外科医生在术前给病人灌酒到半醉,有助手用皮带和木棒给病人咬住。
第四件事:有一种反对麻醉的声音,而且不是无知的声音。反对者主要来自两个方向。一是宗教:创世记里说"你必多受苦楚",部分神职人员与医生认为痛苦是生命与救赎的一部分,人为取消它是不敬。这个论点在产科尤其强硬——生孩子就该疼,这是那个时代相当普遍的信念,下文会看到它如何被一位女王终结。二是医学内部的谨慎:当时没有麻醉深度的概念,没有剂量标准,没有监护,医生凭经验判断"够不够",对未知风险保持警惕在当时并非愚昧。
第五件事,也是全篇最关键的一点:那时的人们还不知道"感染"是什么。这一点决定了麻醉真正释放出来的后果,比镇痛本身要复杂得多。
三、四个人的顺序:谁先做了,谁先说了
乙醚麻醉这件事,不是1846年10月16日突然发生的。至少有三个人在更早的时候把手伸进了同一扇门,只是推开的力度和时机不同。
第一个是克劳福德·朗(Crawford Williamson Long),佐治亚州杰斐逊(Jefferson)的乡村医生,1815年生。1842年3月30日,他为21岁的詹姆斯·维纳布尔(James M. Venable)用乙醚麻醉后切除颈部两处小肿瘤。维纳布尔事后说不痛。朗就此停下了吗?没有——他后来反复用过。但他没有发表。
这里的理由值得停一下:朗在1849年12月发表于《南方内外科杂志》(Southern Medical and Surgical Journal)时解释说,他当时觉得乙醚麻醉"不过是一件医学上的小事",他以为别的地方已经有人做过并写出来了。这个理由今天读起来几乎荒诞,但它是医学史反复出现的模式——没有被记录并传播的发现,等于没有发生。朗的优先权在日后的争讼中被反复提起,但1846年的整个世界都没有从他那台手术里得到任何东西。
第二个是霍勒斯·韦尔斯(Horace Wells),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的牙医,1815年生,朗的同龄人。1844年12月10日,他去看一场"笑气"(一氧化二氮)的娱乐表演,由加德纳·科尔顿(Gardner Colton)主持。表演中一位叫塞缪尔·库利的年轻人吸了笑气后磕伤了腿,血流出来,却毫无反应。韦尔斯抓住了这一点。第二天,1844年12月11日,他让科尔顿给自己吸笑气,让助手约翰·里格斯(John Riggs)拔掉他的一颗智齿。他不痛。他后来说,那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于是韦尔斯去波士顿。1845年1月,他在麻省总医院演示,对象是一名愿当志愿者的哈佛学生,内容是拔牙。结果是:病人在拔牙时发出了声音。阶梯上的学生喊出"骗局!"(humbug),韦尔斯在一片嘘声中退场。他此后再没有恢复。1848年1月24日,他在纽约用氯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33岁。
第三个才是莫顿。他是韦尔斯的学生和一段时间的合作者,也曾是韦尔斯笑气诊所里的伙伴。莫顿没有停在笑气上:他请化学家查尔斯·杰克逊(Charles T. Jackson)建议他改用乙醚——乙醚更可靠、作用更强,而且不像笑气那样容易出问题。1846年9月30日,莫顿给自己(因牙痛)用了乙醚。他成功了,然后去找沃伦。
于是有了10月16日。沃伦是那个把这件事从"牙科诊室里的一次成功"变成"公开可验证的医学事件"的人,这也是为什么这一天的分量落在波士顿而不是杰斐逊或哈特福德。
成功之后,事情没有变得干净。莫顿先想把它做成生意:他把配方藏起来,命名为"Letheon"(取自希腊神话中遗忘之河 Lethe),试图既保密又出售使用权。外科学界对此反应激烈——一台能免除酷刑的技术被当作专利品,很多人不能接受。莫顿向美国国会申请10万美元奖励,1849年国会为此开了听证会,朗和韦尔斯的支持者到会提出异议(韦尔斯本人已在1848年去世,由他人代为陈情)。结果是没有结果:奖励因三方争讼不了了之。莫顿此后半生都陷在优先权官司里,1868年在纽约去世,49岁。
第四个人在欧洲把这件事推得更远。1846年12月21日,伦敦大学学院医院,利斯顿用乙醚为36岁的马车夫弗雷德里克·丘吉尔(Frederick Churchill)做大腿截肢。这次手术同样用了大约25秒左右的功夫完成截肢,但病人全程没有出声,醒来后问手术什么时候开始。利斯顿对在场的人说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这个美国佬的戏法,把催眠术甩在后面好几条街。"(This Yankee dodge, gentlemen, beats mesmerism hollow.)
一年之内,乙醚从波士顿传到伦敦、巴黎、爱丁堡。1847年,爱丁堡的产科医生詹姆斯·扬·辛普森(James Young Simpson)开始寻找比乙醚更好用的药——乙醚气味刺鼻、刺激呼吸道、起效慢。1847年11月4日晚上,他和两位同事托马斯·基思、詹姆斯·马修斯·邓肯在自家餐桌上轮流吸入氯仿,先醒过来的辛普森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11月8日,他把氯仿用于分娩,第一次把"不痛"这个词带进产房。
争议随之而来,而且是最激烈的那一类质疑——宗教的质疑。辛普森的做法被指违反创世记。1847年12月他专门写小册子回应。真正让争论结束的不是论文,是一个人:1853年4月7日,维多利亚女王在生第八个孩子利奥波德王子时使用了氯仿,由约翰·斯诺(John Snow)给药,斯诺小心地采用间断、小剂量的方式。女王后来描述感受是"令人欣慰、令人欣慰、令人欣慰"。从此,"生孩子必须疼"这条至少在英国上层社会失去了立足点。
四、代价:氯仿的心脏,与麻醉重新分配的死亡
今天回看,麻醉的胜利被讲得干净利落;当年它并不干净。
第一笔代价来自氯仿。1848年1月28日,英格兰北部牛顿阿普顿(Newton-upon-Tyne)附近,15岁的汉娜·格里纳(Hannah Greener)由家庭医生托马斯·梅吉森为她拔除一片嵌进去的脚趾甲。氯仿滴在手帕上吸入,几分钟后她出现剧烈抽搐,很快死亡。这是第一例死亡记录极其详细的氯仿麻醉死亡,尸检报告在当时引起了广泛的困惑——她的心脏没有可以解释死亡的可见损伤。
约翰·斯诺此后做了当年最接近流行病学的调查。他在1858年出版的《论氯仿及其他麻醉剂》中汇总了英国医院1853年至1858年间的病例,算出的氯仿麻醉死亡率大约是每2723例中有1例死亡。这个数字要看清口径:它来自特定年份、特定医院的病例汇总,各院的记录质量并不一致。斯诺同时也指出,同期乙醚几乎没有可比的死亡报告。到1864年,《柳叶刀》专门成立氯仿调查委员会,在全国范围收集数据;再往后到1890年代,英国医学期刊的统计给出的数字大致是氯仿约1/3000、乙醚约1/16000。这两组数字不能直接相减比较,因为病例构成、剂量记录、死亡登记方式都不同——后世研究者反复提醒过这一点。
氯仿的问题在于它对心脏的毒性,尤其是在浅麻醉或肾上腺素水平升高时诱发心律失常。乙醚的问题在另一个方向:它易燃易爆,蒸气密度大于空气,会沿地面沉积。早期手术室靠蜡烛和煤气照明,电灼、静电、明火都可能点着它。这是19世纪手术室里一类可以用惨烈来形容的事故,也是20世纪麻醉气体之所以要向不可燃方向演进的原因之一。
第二笔代价更重要,也更反直觉:麻醉解除疼痛之后,感染成了主要杀手。
逻辑链条是这样的:麻醉之前,手术必须争分夺秒,切开-取出-缝合,一台截肢以秒计,组织暴露时间极短。麻醉之后,外科医生第一次可以慢下来——可以仔细找血管、可以分层缝合、可以进入腹腔和胸腔这些过去不敢碰的地方。代价是伤口敞开的时间从几十秒延长到半小时、一小时甚至更久。
而1850年代的外科医生并不知道伤口化脓是微生物造成的。当时医院里有一套完整的自洽解释:化脓被认为是伤口"正常愈合过程"的一部分("laudable pus",良性的脓),空气被称为"瘴气"(miasma),病房里的臭味被认为来自"空气坏了"而不是来自病人身上的细菌。于是,麻醉把外科从"痛死/休克死"的死亡结构里拉了出来,紧接着把它推入"感染死"的结构里。
数字口径必须交代清楚:麻醉引入前,各家大医院的大手术(尤其截肢)死亡率在不同统计里大致落在25%到50%区间,差异极大,取决于医院、术式、病人来到医院时已经是什么状况——那时候很多病人是在感染已经无法收拾之后才被送进医院的,这个"就诊偏倚"在今天的回顾里很难剔除。麻醉之后这些数字并没有马上大幅下降,原因正是上面说的那条:死因换了,死亡事件没有立刻减少。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麻醉之后二十一年。1867年,约瑟夫·李斯特(Joseph Lister)在《柳叶刀》上发表用石炭酸处理伤口、器械和空气的报告。值得注意的因果顺序是:先有麻醉,才有无菌的必要。如果手术还是在30秒内结束,医生不会感到需要一整套消毒流程;正是因为手术变长、变深,伤口感染才成为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麻醉不是消毒术的原因,但它把消毒术从"讲究"变成了"必需"。
五、这件事如何变成今天的常识
回到那间穹顶手术室。它留给今天的东西,不是一只吸入器,而是一整套被重建的认知:疼痛不是治疗必须付出的代价,痛觉是可以被单独关掉、而且关掉之后病人仍然活着的一路生理信号。
沿着这条线往下走,几个节点:
麻醉从"递药的助手"变成一门学科。1905年,一批美国麻醉医生成立"长岛麻醉医师协会",1936年改称美国麻醉医师学会(ASA)。在此之前,实施麻醉的人常常是学生、护士或不那么忙的低年资医生,谁给药、给多少、出事了谁负责,长期是笔糊涂账。独立成科意味着这项技术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训练、标准和死亡统计——也就是说,它第一次能够发现自己出错。
"麻醉"这个词的含义也变了。1846年它的意思是"让病人不痛";今天它的意思是"在病人失去意识和自主呼吸的状态下,接管并调控他的呼吸、循环、体温、肌松和体液"。1942年,肌松药(箭毒的提纯成分)被引入临床,外科医生第一次可以在腹部肌肉完全松弛的状态下开腹,麻醉医生则必须开始人工通气。从那以后,麻醉医生的工作对象从"病人"部分地变成了"病人的生理参数"。
死亡率随监测设备下降,两者时间上高度吻合。现代全身麻醉相关的死亡率大致从20世纪50年代的约每1万例1例,降到1990年代以后的约每10万至20万例1例这个量级(不同国家的登记口径差异很大,这里给的是数量级,不是精确值)。而麻醉相关死亡的断崖式下降,与脉搏血氧仪在1980年代中后期普及、以及美国麻醉医师学会在1986年将脉搏血氧与呼气末二氧化碳监测列为基本标准,在时间上几乎重叠。这个相关性并不能被当作单一因果证明,但它足够强,以至于今天不用血氧监测做全麻在绝大多数国家已经不可想象。
但这项技术仍然有它没解决的部分,而且必须说清。术中知晓——病人在全麻中恢复意识、能听到甚至感到疼痛却无法动弹——在一般手术中的报告率大致在0.1%到0.2%,心脏手术、产科急诊和创伤手术等需要使用浅麻醉的情形下更高。这是现代麻醉学公开承认的一类失败模式,病人术后会留下长期的心理后果。另外,麻醉药物对老年病人术后认知功能的影响至今仍有争论,大规模研究给出的结论互相冲突,这一点没有被解决,只是被反复测量。
还有一件当年不存在、今天必须存在的东西。1846年10月16日躺在台上的阿博特20岁,1846年12月21日躺在台上的丘吉尔36岁,两人都在成为"首次演示"的一部分时,没有签过任何形式的知情同意书;他们是被当作病例交给历史的。今天做同类首次人体操作,需要伦理审查、需要告知、需要受试者能拒绝。这不是对1846年那些医生的审判——那套制度当时根本不存在;这只是说,我们今天对"用一个具体的人去验证一个想法"这件事的谨慎程度,本身就是这180年被付了学费学来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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