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65 年 7 月 20 日,纽约州拉特兰镇,一个刚回国养病的美国人在序言末尾写下一句客气话:如果他书里对中国的哪条风俗"给了过分的色彩或突出",或者哪个说法不实,"没有人会比我更真心地遗憾"。然后他签下缩写:J. D.。
这个人叫卢公明(Justus Doolittle,1824—1880)。他在福州住了十四年,回到美国后出了两卷书,叫《中国人的社会生活》(Social Life of the Chinese,New York: Harper & Brothers, 1865)。他不是来游历的,他是来传教的;他也不是作家,他在开篇就声明自己的文字"不追求高明的文体"。
但正是这本"不追求文体"的书,替我们留下了一份我们自己几乎没留的东西:一个晚清城市的日常价目表。木匠一天挣多少钱,一磅生蚝几个美分,一个孩子磨一整天针能换五十文还是一百五十文,一座祠堂的账面上写着三十万美元——这些数字,在那个年代的中文文献里几乎无处可查。因为它们不是知识,是常识。而要等常识死掉,人们才发现它原来是史料。
先把人和时间钉死。
卢公明 1824 年 6 月 23 日生于纽约州拉特兰。1846 年汉密尔顿学院毕业,1849 年奥本神学院毕业。同年 11 月 26 日,他受美国公理会(美部会)差派,带着妻子从波士顿港登船,海上走了 186 天,1850 年 5 月 31 日抵达福州。此后在福州断续待了十四年,1864 年因健康问题回国。1872 年他曾短暂回到上海,很快又因病返美。1880 年 6 月 15 日,他病逝于纽约州克林顿。
他在福州办过学。中文资料通常把格致书院(今福州格致中学一系)与文山女中(福州八中一系)的创设记在他名下——这一点英文材料里的说法不完全一致,我照中文文献记,读者知道有争议即可。真正没争议的是:他回国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把福州写成了一本书。
关键是这本书的来路。序言里他自己交代得很清楚:
"Nearly two thirds of the contents of these volumes appeared in 1861–4 in the China Mail, a newspaper published at Hong Kong, in anonymous letters, headed 'Jottings about the Chinese.'"(Preface, 影印本页眉 9)
也就是说,全书大约三分之二,最早是 1861 到 1864 年间投给香港英文报纸《德臣报》(The China Mail)的匿名专栏,栏目名叫"关于中国人的随笔"。1864 年他回国,几位在华最久的英美侨民极力劝他把这些文章结集出版,理由是当时的中国书里缺一样东西:
"in order to supply a manifest want in the books already accessible relating to the Chinese, viz., DETAILED AND RELIABLE INFORMATION CONCERNING THEIR SOCIAL AND RELIGIOUS PRACTICES AND SENTIMENTS."(同上;原文此处整句用大写排印)
译过来就是:要补上一个明显的空缺——关于中国人社会与宗教实践及观念的、详尽而可靠的信息。他在同一段里说,这些"随笔"回国后经过了"重新编排、删节、改成章节",只有开头和结尾的三四章是在美国写的。
请注意最后一句的分量。这本书不是观察的产物,是情报的产物。它从一份报纸的匿名专栏出发,目标是给在华的外国人提供一份可用的"内部说明书"。全书三十六章,从农业、婚嫁、丧葬、祖宗牌位、三教僧道、神祇、官场、科举、年节、商业、慈善、算命、鸦片一路排下来——最后一章叫"传教话题"(Missionary Topics)。这个排列顺序本身就是他的目的论:把中国的生活摊开,最后指向传教。
现在进入正文。以下每一段引文,我都在后面标出卷次、章节与页码,译文的方括号里是我补的说明。
第一笔账:一份完整的工资表。这是在讲"农业与家庭"那一章里,他刚写完铁钉、斧凿、竹纸都要靠手工打造,紧接着就转了话头:
"The wages of the common people are low. Carpenters and masons obtain from twenty to thirty cents per day, boarding themselves. Hired men and women, who do coarse work in the fields or in houses as servants, generally receive from four to six dollars per month, and they board themselves. If their employers board them they get from one to three dollars per month. Clerks and accountants receive from ten to thirty dollars per annum, with their board. School-teachers often obtain only from thirty to sixty dollars, besides small presents from their pupils, per annum."(Vol. I, ch. I,影印本页眉 55,原书页码标记 p.061)
译文:普通人的工钱很低。木匠和泥水匠自己管饭,每天挣二十到三十美分。在田里或在家里做粗活的男女雇工,一般每月四到六美元,也是自己管饭;如果东家管饭,每月就只能拿到一到三美元。账房和管账的先生,一年十到三十美元,东家管饭。塾师一年常常只拿到三十到六十美元,外加学生送的一点小礼。
这段文字里有三个别人不会写的细节。
第一,他专门把"管饭"和"不管饭"拆成了两栏。雇工自己管饭是四到六美元一月,东家管饭就只剩一到三美元一月。这道差额意味着:在 1860 年代的福州,一个成年人的饭钱大约值每月三美元、一年三十六美元。——这个数字卢公明自己没有明说,是藏在两条报价的夹缝里的。
第二,账房先生的年薪(十到三十美元)比雇工(折合四十八到七十二美元)还低,原因就是"with their board"——管饭。同一章里他还写了一句总结:"Food, clothing, and rents are cheap, and yet the poor of all classes and occupations are enabled to support themselves only by great industry and frugality."(吃穿和房租都便宜,然而各阶层、各行当的穷人,只有靠极度的勤劳和节俭才能养活自己。)便宜,不等于活得下去。
第三,他最不留情地写下了读书人的价码:塾师一年三十到六十美元,还要靠学生送小礼补贴。紧接着一句:"Literary men who are poor, and who fail of acquiring government employment, are frequently glad to teach school at almost a nominal price."——落魄的读书人考不上官,就常常乐于用几乎只是名义上的价钱去教书。把这条和"账房一年十到三十美元"放在一起看,等于从工资单上量了晚清科举的淘汰率。
第二笔账:茶季里的女工和童工。他 1861 年 5 月跟一位美国朋友去福州北面十几英里的鼓岭一带看过茶山,回来写下采摘分拣的工序,然后是一句报价:
"Women and children earn from three to six cents per day, according to their skill and celerity, they boarding themselves; while the young men receive from five to eight cents, besides their board, per day."(Vol. I, ch. I,页眉 43–44,p.049–050)
译:妇女和儿童按熟练程度和手快慢,每天挣三到六美分,自己管饭;青年男工每天五到八美分,另外东家管饭。
一个茶季的童工,日薪三美分;青年的日薪八美分再加一顿饭。这一句之后他马上做了推论——这推论我在下一节单独说,因为它比数字本身更能说明这个人。
第三笔账:缠足妇女的家庭计件工。同一章,他写"裹脚的妇女如果穷,就做各种室内活计糊口":有人被针厂雇去"磨针、锉针、抛光、开锋";有人从成衣店领针线活回家做;有人擅长绣花;还有一大批人"几乎把一辈子都花在往竹纸上贴锡箔上",做祭祀用的冥钱。然后是报价:
"The wages females receive for work done at their homes varies largely, owing to different degrees of skill and speed — from fifty cash to one hundred or one hundred and fifty per day, they boarding themselves."(Vol. I, ch. I,页眉 56,p.061–062)
译:妇女在家里做活得的工钱差别很大,看手艺和快慢,每天五十文到一百文、或者一百五十文,还要自己管饭。
请注意"在家里"(at their homes)这四个字。这条记录里有两件事同时成立:一是这些妇女的劳动第一次被记成了价格;二是这些活全部在自家屋里完成,所以在传统文书的"职业"一栏里,她们等于不存在。
第四笔账:一磅生蚝。这一笔最短,也最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
"Oysters abound in the winter, and are very cheap, the usual price of clear oysters being between five and six cents per pound."(Vol. I, ch. I,页眉 39,p.045)
译:冬天蚝很多,也很便宜,剥好的蚝通常五到六美分一磅。
拿它跟前面的木匠日薪二十到三十美分一比:福州一个木匠干一天,能买四到五磅剥好的蚝。同一段的饮食清单同样具体得不像"游记":福州人主食是米、鱼、菜,"They never use bread at their meals"(他们吃饭从来不吃面包);最常吃的肉是猪肉、山羊肉、水牛或黄牛肉、鸭鹅鸡,加咸淡水鱼;市场上"There is never any veal or mutton in market"(从来看不到小牛肉和羊肉);"They never salt down beef or pork"(他们从来不腌牛肉和猪肉),而福州火腿在东亚、南亚有名。水果里没有柠檬、樱桃、醋栗,也没有任何浆果,连好苹果都没有;番茄只有一种"小樱桃大小、被叫作'蛇蛋'、中国人不吃"的野番茄。
还有一条,我认为是整章里最有信息量的:
"It is considered a hardship and a mark of excessive poverty to eat potatoes except as luncheon."(Vol. I, ch. I,页眉 39,p.045)
译:除了当点心吃,吃土豆在这里被视为一种苦处、是极度贫穷的标志。
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大量番薯被擦成粗丝晒干,备荒用,"This dried potato is called potato-rice"——这种番薯干叫"薯米",是"米买不到的时候穷人的食物"。一份 1860 年代的福州菜单,就这样被饥荒史定了价:什么算穷,是由过去哪一年饿死过人决定的。
第五笔:钱花在哪里。看一个社会,光看收入不够,还要看它愿意为什么掏大钱。他给了两笔。
一是文庙。1851 年秋,福州府文庙在祭孔后的余火里烧了。两个月内动工重建,靠官员、绅士、读书人捐资,1854 年夏完工:
"In the summer of 1854 the building was finished, at the cost of 74,000,000 of copper cash, a sum at that time equal to about $53,000. The mason's bill amounted to a little less than two tenths of the whole cost; the carpenter's and the painter's bills to more than six tenths; and the stone-cutter's bill to about two tenths."(Vol. I, ch. XIV "The State Religion",页眉 358,p.360)
译:1854 年夏完工,耗铜钱 7400 万,在当时约合 53000 美元。砖石作约占全部花费的两成不到,木作与油漆加起来超过六成,石作约两成。
二是宗祠。他在一位"informant and guide"(报告人兼向导)带领下看过一座族祠,那祠约建于七十年前、由这位报告人的曾祖父手上建成:
"The cost of the ground, buildings, furniture, walls, etc., including the permanent fund for defraying the regular expenses, he affirmed amounted to $300,000, which seems a very high sum, though every thing about the establishment was evidently made in very good style. The annual expense for the stated sacrifices and worship is about $300."(Vol. I, ch. VIII "Ancestral Tablets and Ancestral Halls",页眉 229,p.233)
译:地皮、房屋、家具、围墙等等,加上用来支付常年开支的永久基金,他说共值 30 万美元——这个数目似乎非常高,尽管那处产业样样显然都做得很讲究。每年例行的祭祀开支约 300 美元。
他还记了这笔基金的收益:报告人管事那一年是"咸丰二年"(the second year of Hien Fung,即 1852 年),田租收入是 1120 担(cwt)稻谷,报告人自己拿走 600 担,其余分给相关各房。
下面是我的换算,不是他的原文:如果拿同一本书里的木匠日薪中值 25 美分来量,53000 美元的文庙等于约 21 万个工日,30 万美元的宗祠等于约 120 万个工日——按一个木匠一年干 300 天算,是四千个木匠干满一年。【推测:这个换算忽略了物价与工种差异,只能用来感觉量级。】
第六笔:他怎么记日子。这一点很多人会忽略,但它最能说明观察者的工作方式。
他不废年号,也不只用公元。写那笔田租时他注的是"the second year of Hien Fung",也就是咸丰二年、1852 年——双轨纪年。他记岁时用"初一、十五":"On the first and fifteenth of each Chinese month, incense and candles are regularly burned before the god of literature in this particular hall."(每个月的初一、十五,这座祠堂里都要在文昌帝君龛前点香燃烛。)他记节日也记到了细节,1876 年版第 27 页上,新年那一节写着:初一不许做不必要的活;"Should it be necessary to hire a coolie or a workman to perform labor, he would expect two or three times as much pay as usual"(要是非得雇苦力或工匠干活,他会指望拿平时两三倍的工钱);赌博"按法律全面禁止,但官员及其下属普遍默许",所以新年头几天街上、赌馆、私宅里赌成一片;来拜年的小孩要给他两个福桔,否则他会觉得自己被轻慢、被小气地打发了——因为福桔的土话读音"kěk"跟"吉"字同音,送桔子等于说一句"祝吉"。
还有一条,是全书里少见的、把朝廷和一座省城的日常接上的段落。福州每年要向北京进贡三样特产:福桔、橄榄、佛手。橘子必须在"新年当天早上"之前运到北京,供皇帝祭天用;由挑夫挑着、一名文官一名武官押运;如果不能按时送到,"the officers in charge would be punished for their tardiness, and the high mandarins here, whose business it is to attend to this important matter, would be liable to be fined or otherwise punished"(押运官会因迟误受罚,福州这里管这件事的高官也可能被罚款或以别的方式处分)。路上损耗要预留极大余量——他写道,最后"只要能满满地送到一大盘好的,主要目的就算达到了"。
同一章里还有一条我读到就笑了的职务:官员的职责之一是"save the sun and moon when eclipsed"——救护日月。朝廷的历书从不预报将要发生的日食月食;推算表从钦天监到礼部,再到十八省督抚、各级文武,最后在衙门前贴告示,到时辰行救护之礼。卢公明记下民间的解释——日月遭了灾,有人甚至说是"被一只巨大贪食的怪物吞了"——然后下了判词:中国人对日食的成因"generally have no rational idea"(普遍没有理性的认识)。
现在说这一节,是因为上面那些数字如果不配上这一节,就会变成一份太好用的材料。
误读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处:他把中国人的贫穷读成了美国的比较优势。
前面那段茶季工价(女工童工日薪三到六美分)后面,紧接着是这几句:
"These facts, and others which might be added, show that tea can never be cultivated in Western countries to advantage. The high rate of wages in the United States, even if it would grow in the southern part of the country, would forbid the extensive and profitable cultivation of the tea-shrub."(Vol. I, ch. I,页眉 44,p.050)
译:这些事实,以及还可以补充的其他事实说明,茶永远不可能在西方国家有利可图地种植。即便它能在美国南部生长,美国的高工资也不允许茶叶的大规模和有利可图的栽培。
看清这个句子的方向:他刚记下"妇女和儿童每天挣三到六美分",下一句就把这个数字当成了论证美国农业不可行的论据。穷在他的书里不是被同情的对象,是论据。这不是他一个人刻薄,这是他所属的那代人的语法——一个新兴工业国的国民,看世界的方式是把别人的生活折成自己国内的工资率。
写婚姻那一章,他记了一种"买活人妻子"的做法:极穷的人家娶不起正经姑娘,就有的去买别人的在世的妻子。程序他记得极细——买方必须拿到一份"卖契"(a bill of sale),写明此女由原夫卖与他为妻;女方必须自己愿意;人被一顶普通的黑轿子抬到买方家里,两人拜天地、拜夫家祖先牌位、互拜,再请亲友吃一顿酒。他还补了一句:"The custom of marrying the wife of a living man is not very common. It is done oftener in country places than in cities."(娶活人之妻的风俗不很常见,乡下比城里多。)然后,他插进去一句谁都没法当作客观描述的话:
"What a state of society which will tolerate such a custom!"(Vol. I, ch. II,页眉 101,p.107–108)
译:竟会有社会容忍这样的风俗!
记录者在这一句里变成了审判者。原因不难找,就在他自己的序言里——他说,如果一个读者被中国社会各阶层那些"无意义而无益的观念"和"古怪而迷信的风俗"搞到不耐烦,请他想一想:二十多个世纪以来,中国"一直受制于孔孟的著作",又有几乎同样长的时间"受制于道教和佛教的宗教";这个事实足以解释那些"荒诞、迷信、僵化的观念和风俗"。而中国人最需要的,是《圣经》——那"伟大的启蒙者与解放者"。有了这段地基,"What a state of society"这句感叹就不是顺手写的了,它是必然的。
他写:"Dancing is unknown."(跳舞这件事在这里不存在。)他写男女宾客应邀到同一家吃酒,如果互不相识,主人不做介绍,两人也不交谈、不一起散步;女眷在内室,男客在客厅;夫妻在街上从不并肩走、不挽着手臂;只有裹脚妇人有时靠着儿子的肩膀在街上走。他用一把"西方社交"的尺子去量,量出来的自然全是缺口。他没有问的是:这套安排在生产什么?——它在生产"名分"。它把家内与家外隔成两个世界,把男女之分摆在交情之前。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你不能把一套秩序当成一片空白。
"The Chinese generally have no rational idea of the cause of eclipses."——"rational"(理性的)是他的尺子。可他自己在同一页上,也记下了那套流程有多精密:钦天监推算月、日、时,报礼部,礼部通报十八省督抚,督抚转达各级文武,官员提前在衙门前贴告示,到点行救护礼。他知道那是错的,但他没意识到:这套流程本身就是一台运转良好的信息传达与仪式动员机器。他量对了天文,量漏了行政。
但必须给他一句公道话,而且这句公道话分量很重。序言里他写过这样一段:
"One of the grave faults of most writers on China is, that what they affirm in general terms of the Chinese is true only of the people living in the part of the country where they made their observations, not of the Chinese as a nation."(Preface,页眉 10)
译:大多数写中国的作者有一个严重毛病——他们用一般性的措辞断言"中国人如何如何",可那只是他们做过观察的那一隅之人才如此,并非作为民族的中国人如此。
1865 年,一个美国传教士,在序言里把后来人类学最要紧的一条自觉写出来了。他不只是写出来,基本上也守住了:他明说这本书"特别关于福州及附近",同时提醒其中许多习俗"在整个帝国其他地方也普遍适用",但各地差异之大,"像欧洲不同国家的差异"一样。上一期我们读朝鲜使臣朴趾源,看到的是燕行使团在驿路上对清朝官场的精细算计;这一期换成美国人坐在福州的一间屋里抄价目——两个人都比我们以为的要专业。
中国的方志记科第、记烈女、记灾异、记赋税额,几乎不记"一个泥水匠一天挣多少钱""一磅剥好的生蚝几个钱""在家磨一整天针能换五十文还是一百五十文"。不是压制,是不值得记——那是常识,常识不写进书里。而卢公明用美分记账,等于替 1860 年代福州的中下阶层立了一本我们自己的文书系统没有留下的"日账"。今天要谈那个年代福州普通人的工资水平,这本书是最细的底账之一。这条价值不是他的功劳簿上写着的,是"他关心的问题和我们不重合"这件事送来的礼物。
"除了当点心,吃土豆是苦处、是极度贫穷的标志"——这句话不是物价,是记忆。番薯被擦丝晒干当"薯米",是"买不到米时穷人的食物"。一个地方的菜单会替它记住哪一年饿死过人。这一层,在今天"福州小吃"的叙事里基本被盖掉了:我们讲鱼丸、讲肉燕、讲佛跳墙,很少有人从"什么算穷到得吃这个"的角度往回看。
"the use of cold water as a drink is regarded by the natives as decidedly unhealthy, and most would prefer to thirst for a long time rather than drink it, though they might venture to rinse their mouth or wet their lips with water."(Vol. I, ch. I,页眉 40–41,p.046)
译:当地把喝凉水看作肯定有害健康的事;多数人宁可渴很久也不肯喝,最多敢漱漱口、湿湿嘴唇。
他还记下:最穷的人也得有茶,茶"与其说是奢侈品,不如说是必需品";喝茶从不加奶加糖,永远清饮,而且能多烫就多烫。他把这一条当成一种怪癖记下来。可回头看,这是另一条很长线索的开头:一百多年后,"多喝热水"依旧是中国人身体里最顽固的一条常识。他当时以为是怪癖,我们今天知道那是起点。
磨针、领针线活、贴锡箔做冥钱的妇女,日收入五十到一百五十文。这条记录的价值不在于数字精不精确,而在于它把一类从来没进过"职业"栏的劳动,第一次写成了价格。
"The chopsticks are not used separately, one in each hand, as many suppose."(Vol. I, ch. I,页眉 40,p.046)
译:筷子不是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一手一根分开用的。
他还顺手澄清了另一桩:不少西洋人以为中国人把牛奶或糖加进茶里,而"they never use milk or sugar, but always take it clear"。这两条都不是"发现中国",是在纠正西方自己的想象。原因也很简单:西人笔下的中国,错得最离谱的地方,往往不是他们亲眼看过的,是他们从没看过实物、只在书斋里补出来的。
页码提醒:这部影印件同时存在两套数字——每页页眉的阿拉伯数字,和正文中夹着的"p.0xx"标记,两套互差数页且差值不稳定(正文不同位置差值在 2 到 7 之间)。上表两套并列,读者引用时建议以章节名加内容定位为准,不要只给一组页码。
最后一件事值得单独说。他 1865 年在纽约写序时,反复担心自己"给了过分的色彩"。一百六十年后,我们真正受益的恰恰不是他的判断,而是他那些判断之外顺手记下的零钱:五六个美分一磅的蚝,一天三十文的针线活,一顶把女人抬走的黑轿子,一担一担挑向北京、赶在大年初一清早之前送到祭天坛前的福桔。
一个人只要真的住下来、真的开始记账,他就必然会说出一些超出他自己立场的东西。这大概就是"他者之眼"最不体面也最有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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