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

船停在离海一百公里的地方:咸海的两座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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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渔米之乡穆伊纳克

一、一座船的墓场

2010 年 4 月 4 日,时任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站在乌兹别克斯坦穆伊纳克(Mo'ynoq)镇外的坡地上。他脚下是干裂成多边形的盐壳,坡上散落着十几艘锈成暗红色的渔船,船体倾斜,龙骨压进土里,像被随手丢在院角的铁盒子。他后来说,他没有看到水,只看到"一座巨大的船的墓场"。

穆伊纳克曾经是一座渔港。从镇子往北,1960 年还是开阔的湖面;今天,最近的岸线在一百公里以外。这个距离之所以会这么大,原因藏在湖的形状里:咸海平均水深只有十五六米,最深处也不过六十八米,湖床是一张极缓的斜面。水位每下降一米,岸线就可能后退几公里。它不是像浴缸放水那样缩成一圈,而是像退潮一样,从四面八方把地露出来。

留在坡上的那些船,最早是 1970 年代搁浅的。当时渔民把船往深处开,开到再也开不动,就扔在原地下船。后来船上的钢板、柴油机、铜管被一批批拆走卖钱,剩下的壳子越来越薄。2019 年,当地为了接待游客,把其中几艘重新拖上岸、摆成一条线,围上栏杆,立了牌子。今天你到穆伊纳克,看到的是被安排过的遗址——真实发生过的事,被摆成了一个可以拍照的姿态。夏天中午,那里地表温度轻易超过四十摄氏度,风一直吹,空气里有咸味和铁锈味,听不见水声。

二、渔港的黄金年代

1960 年的咸海是世界第四大湖。它的水面约六万八千平方公里——比斯里兰卡还大一些;蓄水约一千零九十立方公里;盐度约十克每升,是淡水的三分之一;平均水深十五六米,最深处六十八米。阿姆河与锡尔河从南边和东北注入,一年送来约五十五立方公里的淡水,相当于把杭州西湖灌满三千多次。

穆伊纳克那时有约四万人。镇上最主要的建筑是鱼类罐头联合工厂,把鲟鱼、鲤鱼、梭鲈剖开、装罐、封盖,贴上标签,用火车和驳船运往苏联各地。码头上停着几十艘渔船,渔汛期一天能卸下几十吨。同一时期,哈萨克一侧的阿拉尔斯克是铁路的终点站,也是西岸最大的渔港,城里的罐头厂和鱼品加工厂连成一片。

1960 年代,整个咸海的年捕鱼量约四万吨,其中鲟鱼和拟鲤是重点,沿岸的捕捞、加工、造船、修网养活了大约六万人,加上家属,是几十万人的生计。捕上来的鲟鱼除了做罐头,还出鱼子酱;鱼品除了本地吃,还沿着铁路运到莫斯科。

穆伊纳克的日子是按渔汛走的。春天开湖,渔民出海,镇上的渔具修造厂、冷藏库、桶装车间同时开工;夏天最忙,罐头厂的蒸汽从早到晚不停,码头卸货的队伍一直排到街上;冬天船进港检修,男人在船底敲锈、刷漆,女人在车间补网。孩子放学后到码头看卸鱼,顺手能把掉在地上的小鱼捡回家。那时候没人觉得湖会消失——湖太大了,大到看上去不可能被用光。

三、水被引走:一条运河和一个棉花计划

1954 年,苏联动工开挖卡拉库姆运河,把阿姆河的水往西引,穿过土库曼斯坦的沙漠。1962 年,水到了阿什哈巴德,全长约一千三百七十五公里,成为世界上最长的运河之一。这条运河修在沙质河床上,没有做防渗衬砌,三成到五成的河水在路上就渗进沙里或者蒸发了。它浇活了棉田,也开始了咸海的失血。

同一时期,乌兹别克斯坦的棉田在 1960 到 1980 年代持续扩张,苏联的棉花有六成以上出自这片灌溉区。棉花是耗水作物,而中亚的夏天蒸发量极大,灌溉方式又是大水漫灌。到 1980 年代,阿姆河与锡尔河注入咸海的水量从每年五十五立方公里掉到接近零——不是减少了,是几乎没有水到得了湖里。

1986 年,苏联政府一度批准把西西伯利亚的河水南调,用来补充中亚的水量;一年后,这项计划在科学界与公众的反对声中被撤销。1987 年,湖面跌破连接南北的科卡拉尔海峡,一个湖变成两个:北边的"小咸海"和南边的"大咸海"。它们从此各自记账。

现在回头看,警告不是没有。1960 年代就有苏联的水文与地理学者算出,如果按规划把两条河的水引走,湖会在几十年内萎缩,并给出过水量平衡的估算。但在那个年代,"改造自然"是写在计划里的口号,一份关于湖会干掉的报告,敌不过一份棉花增产的指标。决策口径不是"要不要引水",而是"哪一年能把棉田再扩大多少公顷"。

1991 年苏联解体,事情从工程技术问题变成了国际政治问题。阿姆河上游的水库在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手里,下游的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要的是灌溉水;上游冬天多放水发电取暖,下游夏天要水浇棉花,季节正好错开。五国为水量分配谈了三十年,签了很多文件,也一直没能把水放回去。对乌兹别克斯坦来说,棉花和后来的天然气、黄金一样,是这个国家最硬的出口换汇来源——水必须继续引走。

穆伊纳克没有等到任何一次协议。1980 年代初,渔船陆续开不出去,最后一批作业结束之后,停下的船再没动过;罐头厂也随之停产。人开始走,先走的是能干体力活的年轻人,然后是有孩子的家庭。

四、现在的地表

干涸的湖床是白色的。盐和矿物留在地表,结成一层硬壳,踩上去会碎成整齐的方块。壳下面是被风吹成波纹的细沙。靠近边缘的地方长着梭梭和几种盐生植物,低矮、灰绿、稀疏,往湖心走就什么都没有了。每年大约四千三百万吨的盐尘和沙尘从这片海床上被风卷起,往几百公里外飘——里面有盐、有沙,也有几十年棉花地里用过的农药残留。这些颗粒落在农田上,让土壤变得更咸;也有研究在远处的冰川里检出了中亚的盐粒。

穆伊纳克今天约有居民一万二三千人,只有 1960 年代的四分之一多一点。港口的位置现在是一条通向盐碱地的斜坡,坡下有一所小学、几家小卖部、一座博物馆。博物馆是 1978 年设立的,展柜里摆着当年的鱼类标本、渔船照片和罐头厂的产品标签,墙上挂着渔汛期码头装卸的老照片。镇上新的收入来自游客——来看船冢的、来拍干海床的。餐馆里的鱼是从哈萨克斯坦运来的。镇外的牧户放骆驼和羊,骆驼奶做得比自来水便宜,因为自来水一直是咸的。

从穆伊纳克想找一点高度,得往西走。西边是乌斯秋尔特台地,一片被风削平的高原,边缘是陡崖,台地上有野生的赛加羚羊和骆驼在走。台地脚下就是盐壳,白的,一层层,像结在盆底的霜,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站远一点看,干海床的轮廓是一个巨大的椭圆,中间有一道深色的痕——那是最后一点水退走时留下的盐带。卫星影像里,南咸海的形状像一只被压扁的眼睛。

阿拉尔斯克的故事是另一条线。水位从 1970 年代起一路下降,航道淤死,渔船靠不了港,1980 年代港口彻底废弃,到 2000 年代,海离城大约一百公里。2005 年 8 月,由世界银行资助、造价约六千八百万美元的科卡拉尔大坝合龙,一道八公里长的土石坝把北咸海和南咸海切断,拦住了锡尔河的水。合龙之后两年,北咸海水位从约三十米回升到四十二米,水面从约两千平方公里扩到约三千三百平方公里,盐度降到八克每升以下,鱼从五种恢复到二十多种。阿拉尔斯克重新有了渔船、鱼品加工厂和渔市,今天海离城大约二十公里——从火车站走到岸边,是一段能走完的路。

南咸海没有这样的运气。它没有大坝,也没有人给它放水。2007 年,它的面积和水量都只剩原来的大约一成;2014 年 8 月,卫星影像显示南咸海的东半部分第一次完全干涸,只剩下西侧一条细长的水面在慢慢变咸,盐度早已超过一百克每升,除了少数耐盐生物,什么都活不了。

湖中间原来有一座岛,叫沃兹罗日杰尼耶岛,中文多译作"复活岛"。苏联曾在这里设微生物试验场,岛上有个代号阿尔斯克-7 的小镇坎图别克,1970 到 1980 年代住着约一千五百人,1992 年全部撤走。水退之后,2001 年这座岛与陆地连成了半岛。2001 到 2002 年,在美国国防部的资助下,工程队上岛清理了几处埋藏的炭疽孢子。地图上它还叫岛,地面上它已经是一块谁也进不去的台地。

五、留下来的人怎么说

潘基文在 2010 年那趟行程里用了"地球上最严重的生态灾难之一"这样的说法。这句话被引用了很多年,因为它出自一个看过现场的人,而且没有夸张——他只是站在船旁边描述他没看到什么。

真正长期承受代价的是卡拉卡尔帕克斯坦,穆伊纳克所属的自治共和国,人口约一百九十万。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2006 年的区域评估记录了这里的情况:食道癌的发病率明显高于乌兹别克斯坦其他地区,呼吸道疾病和肾病高发,饮用水长期偏咸。这些数字不好看,也不适合拍照,但它们是这片地方最日常的部分。搬走的人去了努库斯、塔什干,或者去哈萨克斯坦的油田打工;留下来的人靠放牧、打零工和旅游过日子。在船冢的栏杆外面,有人支着小桌卖纪念品、矿泉水和自己晒的鱼干;镇上几户人家把院子改成旅馆,接待来看湖的客人。穆伊纳克的博物馆里那些标签和标本,是被留下来的人保存记忆的方式——东西还在,说明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这里现在的中年人还有一半记得海的样子,年轻人没有;他们知道这里叫渔港,是从博物馆的墙上知道的。

阿拉尔斯克的人说的事不太一样。北咸海复苏之后,那里的渔民重新出海,据报道,鱼获从 2000 年代中期的几乎为零,回升到每年数千吨。有人从外地搬回来,有人把攒下的钱换了一条船。同一片湖,南边的人已经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北边的人正在修新的冷库。

如果一定要给这件事一个判断:北咸海证明了局部可以逆转,代价是一条八公里的大坝和一段国界;南咸海的恢复需要的不是坝,而是上游几个国家每年放下几十立方公里的水,而现在没有谁愿意放。咸海没有全部死掉,但它活下来的那部分,是被围起来的、被划定的、需要每年维护的一小块。剩下的那片白色海床,还会在这儿吹很久的风。

鱼罐头加工厂除臭剂高效处理异味
世界第二长运河
沃兹罗日杰尼耶岛
阿根廷萨尔塔的卡布拉科拉尔大坝鸟瞰图照片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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