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间

一付机器抵四百个人:中国第一家机器缫丝厂的九年,与一份南海知县的告示(1873—18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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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三角洲桑基鱼塘

第 一 节光绪七年八月十三日下午两点

光绪七年八月十三日,公历 1881 年 10 月 5 日。广东南海县,官山圩大岗,织机工人正聚在一起给纺织先师贺诞辰。下午两点左右,一千多个织机工人举着一面写着「锦纶堂」的旗子,冲进了学堂乡的裕厚昌机器缫丝厂。

「锦纶堂」是广州、南海一带丝织业手工业者的行会,也是岭南势力最大的手工缫丝行会之一。裕厚昌是举人陈植榘、陈植恕在光绪五年(1879)办的机器缫丝厂。工人砸了机器,又「乘机抢掠丝茧、银钱、衣服,并有杀人情事」。

裕厚昌的股东陈植榘当天就跑到县衙报案,请求派武营兵丁到场弹压。这份报案,被刚刚从署陆丰知县调署南海的知县徐赓陛原样记进了文书里。

第二天并没有停。又有手工业工人两三千人持械摇旗,攻扑学堂乡。学堂乡这边也有了准备,增筑围墙。双方枪炮齐施,打死一人。徐赓陛这才派大队兵勇赴华夏乡、莘涌乡抓捕了冯亚敬、冯兆炳等人,而首犯冯亚津、冯亚蒂已经闻风潜逃。

事情走到这里,本来只是一桩地方治安案。但它很快变成了中国近代工业史上最早的「机器吃人」判例之一——因为徐赓陛接下来做的,不是只抓打砸的人。

他下令把全县的机器缫丝厂「概行封禁」。

第 二 节想办一家工厂,得先问官府准不准

要读懂这道命令,得先看 1881 年的广东是什么模样。

珠江三角洲的农业,此时已经彻底围着蚕桑转。乾隆、嘉庆年间起,这一带出现「弃田筑塘,废稻树桑」的热潮,桑基鱼塘、果基鱼塘成了最主要的两种生产形态。有当时的估算说,桑基鱼塘的获利是水稻的十倍。西樵一带的居民,「岁食茶业与植桑衣我」——吃穿都靠在茶和蚕桑上。生丝是佛山对外出口的三大主要商品之一,「广丝」在国际市场上很有分量。

但生产关系的一端是市场,另一端却是官府。办工厂这件事,当时的中国没有任何成文的民间许可制度。没有公司法,没有工厂登记,也没有「民间可以自由设厂」这句话。

徐赓陛在给上级的报告里把话讲得很直白:「各省制办机器,均系由官设局、奏明办理,平民不得私擅。」——机器是官家办局子的事,平头百姓没有资格私自买、私自开。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偏见。就在此前几年,另一位南海知县杜凤治处理过广州厚益纱厂的案子。那是中国第一家机器纺纱厂,纠纷本是一笔并不大的债务,按生意场上的常规,重组债务、招新股东注资,厂子就能活过来。但杜凤治不觉得这是自己的职责,硬逼着大股东把机器贱价拍卖。一家刚露出苗头的近代工厂,就这样被消灭在萌芽状态。

换句话说:在 1870 年代的中国,一家民间工厂的生死,不取决于市场,而取决于一个知县怎么看它。

班里桑蚕农场的缫丝机图片

第 三 节简村百豫坊:一台轮船旧引擎、三百个丝位和六百个女工

这件事的主角,叫陈启沅(1834—1903),名如琅,字芷馨,号息心老人、息心居士,广东南海西樵简村人。他十六七岁时两次参加童试都没中,父亲去世后,按先父「乐耕」的遗愿,随兄长种桑、饲蚕、耕塘育鱼。咸丰四年(1854)因生计远走安南(越南),在西贡堤岸海傍街开办怡昌荫号,经营杂货和纱绸,后来又开均和栈杂货店、均和昌酱园,十几年间成了堤岸华侨中的巨富。

他在南洋看到了法国人开的缫丝厂:机器缫出的「洋丝」条份均匀、色泽洁净、价格还合适;而家乡手工缫的土丝粗细不匀,销路一年窄过一年。他决定把机器搬回去。

难处在于买不到设备。外国厂商知道他是中国人、打算携技还乡,一律拒卖。有说法称,他借着去探望一位在法国缫丝厂做工的台山华侨李师傅的机会,多次进厂观察,用手和自己的身体暗暗丈量机件尺寸,回来自己画图;同时自学物理学、力学、蒸汽机原理、算学和绘图学,前后花了六七年,才把缫丝机的图纸画出来。

同治十一年(1872),他卖掉安南的产业,回到简村。厂址定在自己家宅旁——简村百豫坊。第二年,二兄陈启枢从安南先后汇来七千多两白银,其中约四千两用于厂房设备,三千两留作流动资金。除了从安南带回的一套旧轮船发动机当动力,其余机器全部由他自己设计绘图,交给广州的陈联泰机器厂打造。

陈联泰的老板陈澹浦也是南海人,1837 年在广州开店,最早做的是纽扣、缝衣针之类的小五金,兼接机械修理;鸦片战争后外国轮船频繁出入广州,他常上船修机器,攒下了安装、修理蒸汽机的经验,到 1876 年才正式改称陈联泰机器厂——广州第一家私营机器厂。陈澹浦和儿子陈桃川照着陈启沅的图纸,前后干了八九个月,把整套蒸汽缫丝机改造、安装、调试完成。

厂名取作「继昌隆」。当地不叫它厂,叫它「丝偈」。

技术上最要紧的一步,是把煮茧从炭火改成锅炉蒸汽送热水,叫「汽喉」。丝从煮茧这一步就赢定了。继昌隆的厂丝(也叫洋庄丝)条份、匀度、净度、装束成形都远胜土丝,市价比土丝高出三分之一,全部远销欧美,尤以美国为多。据陈启沅自己的记载,改用新法之后,一名工人能看管的丝口从十条增加到六十条,熟练的能到上百条。后来沿用了近半个世纪——直到 1949 年之前,国内大多数机器缫丝厂用的还是这套工艺。

厂里的规矩也是新的。管事的叫「司理」,由陈启沅自己兼任;会计叫「司账」;采购和销售的叫「行江」。女工按件计酬,厂里另设「明察」「暗察」两路监察,查质量、定赏罚。

数字很清楚:开厂时他在简村和邻近的吉水村一带招了男女工数十人,亲自教他们「仿西人缫丝之法」,然后投茧开工;不到一年,丝位(釜位,也就是生产工位)增加到三百多个;建厂头三年,上门学艺的有一千多人,其中女工六百多。到 1881 年,光西樵山下就办起了十家机器缫丝厂。

蒸汽观光小火车沿铁轨缓缓行驶

第 四 节那笔「四万四千人」的账,和七年后被算反的账

回到八月十三日。

砸厂的直接由头是蚕茧。光绪七年夏秋间蚕茧歉收,土丝上市量锐减,一部分织造作坊待料停工。于是有人把账算到了机器缫丝厂头上:茧都被他们收走了,织机工人没活干。

徐赓陛派人下乡查,查回来的账目是这样的:南海县学堂乡有裕厚昌、继昌隆、经和昌三家缫丝厂,用机器缫丝,「每付机器每天可缫丝四五十斤,与四百个手工工人的产出相当」。大岗圩的手工工人因此积怨已久。

一付机器顶四百个人。这就是全部矛盾的算术表达。

徐赓陛的批词两面各打一板:「匪徒借端搜抢,固属罪不容诛;而市侩专利病民,亦属情难曲恕。」——抢东西的匪徒该杀,但专利病民的商人也难宽恕。听起来公允,可他实际上把事件的起因判给了厂方。

接着是一张告示,叫《禁止丝偈晓谕机工示》。里面写:「盖地方之莠顽必当究治,而小民之生计尤应兼筹,今以一家射利而使千百穷黎失其恒业,其必起而争者势也。」——一家的利,换来千百个穷人的失业,他们起来争,是必然之势。

他跟广州协副将黄龙韬带兵封了县内各厂的机器,又增派参将余润带绥靖兵一个营,勒令厂主签下「永不复开」的具结,等于今之保证书。在向上级禀告的《办理学堂乡情形第二禀》里,他给机器缫丝列了几条罪状,其中最硬的一条是这样算的:

「每偈约用女工四百余人,男工一百余人,无论男女混集,易生瓜李之嫌。」「统计江浦一带,共有机器一十一座,应用四千四百余人,以一敌十较之,实夺四万四千余人之生业……自应永远勒停,以安民业。」

十一座机器、四千四百多人上工、「以一敌十」,等于夺了四万四千人的饭碗——所以,永远停。以继昌隆为开端的十家民营机器缫丝厂,就这么被「腰斩」了。

1881 年底,陈启沅把厂迁到澳门,先叫「和昌」,后改「复和隆」。

代价落在谁身上?先落在六百多个刚刚被训练成熟练工人的简村妇女身上——她们从农家女变成了产业工人,一夜之间又被打回去。也落在陈启沅身上:他被迫想别的办法。他跟次子陈锦篇一起,在大机器的基础上重新变通设计,做成一种既可以汽机带动、也可以一人一具用脚踏为动力的小型缫丝机,叫「机汽单车」,功用与大机无异,小资本也办得起。这是被逼出来的妥协,本意是缓和机器与手工机房之间的对立,结果反而把机器缫丝推得更广。

光绪九年(1883)风潮过去,他先让侄子陈锦筇回简村,用旧厂房和设备复办了一家规模较小的「利厚生」;又让陈锦篇用小机办「利贞」。后来把澳门那家厂迁回西樵,购地新建,与子侄的厂合并,改名「世昌纶」,职工六七百人。为了少让丝庄抽一层利、也为了更快拿到国外丝市行情,他在广州自己开了昌栈丝庄。

光绪十三年六月(1887),也就是机器被查封六年之后,清政府总理海军衙门咨复:以继昌隆为开端的民办机器缫丝业「有益于贫户之资生,无碍于商贾之贸易」,而且「自用机器缫丝以来,外销丝斤价增一倍,足证办有成效,亦属兴利之一端」,批示「仍准照旧开设」。给机器缫丝定的罪名,到这里才算洗掉。

而那笔「夺人生计」的账,几年后被另一个人算反了。候补知县李长龄在给张之洞的禀报里说:

「自用机器以后,穷乡贫户赖以全活甚众,而向来缫丝工匠执业如故。缘机器所缫丝经,质细而脆,以销外洋,颇获厚利。若内地机房,既不肯出此厚值,且因其丝过细,不甚坚韧,以织绸缎故不相宜,仍以土车手缫为便,故两不妨碍。」

翻成白话:机器缫的丝是给洋人做经线的,细而脆,内地的织造机房本来就不用它,还是手摇土车顺手。机器厂和手工机房,做的是两桩不同的生意,本来两不妨碍。真正让织机工人停工的,是那一年茧子歉收。

一个知县的推算(四万四千人),被另一个知县的实地调查推翻了。中间隔了几年。

再往后,账就换了一种记法。到 1901 年,广东全省经营机器缫丝业者数百家,以缫丝为生的女工十几万人,生丝出口超过四千万两银子——这批女工,是中国第一代以女性为主体的产业工人。陈启沅本人在 1903 年去世。他创下的那块牌子没有守住:继昌隆(及后来的世昌纶)因国际市场竞争和后人经营不善,在 1920 年代结业,厂房被拆掉分家,原址先被辟成运动场,六十年代初开河涌又淹掉四分之一,剩下的一点点,在改革开放后的厂房里彻底湮没。

他的孙子,叫陈廉伯(1884—1944)。十二岁受祖父影响去香港读皇仁书院,十六岁进汇丰银行广州沙面分行,后来升任买办,又兼自家昌栈丝庄的司理;1919 年任广州商团团长。1924 年 10 月广州商团事变被平定后,他流亡香港。1941 年香港沦陷,他出任日军「华民代表会」四名成员之一。1944 年 12 月,他乘轮船「白银丸」离港,在大屿山以北的龙鼓水道被美军飞机炸沉,葬身海底。

从一台从安南旧轮船上拆下来的引擎,到一艘在大屿山以北沉掉的船。中间隔了七十一年,三代人。机器缫丝挣来的家业,最后落在了买办的佣金、商团的枪械和一份通敌的名单上。

百豫坊 镬耳屋

第 五 节出处,以及几处到现在还没说清的地方

本文所依据的主要材料如下,读者可以按图索骥:

一是徐赓陛的文集《不自慊斋漫存》卷六。这位光绪七年(1881)署南海知县的官员,把他任上的公文案牍编成此书,《禁止丝偈晓谕机工示》《办理学堂乡情形第二禀》以及他批裕厚昌案的原话,都收在里面——本文引的「每偈约用女工四百余人,男工一百余人」「以一敌十较之,实夺四万四千余人之生业」等句,均出自该卷。光绪四年(1878)九月至七年(1881)四月他在陆丰知县任上,七年调署南海,文书中南海部分与陆丰部分合在一集。

二是陈启沅自己的著作《蚕桑谱》(二卷)。这部书是广东最早的蚕桑专著之一,里面有他自己画的蒸汽锅炉和缫丝机械图,佛山市档案馆与南海区地方志办都曾引用 1987 年版《南海文史资料》第十期所载的图版。

三是地方志与官方网络档案:佛山市档案馆《南海区简村》条目、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政府官网「陈启沅」条目,以及广东省政协文史资料与《羊城晚报》合办的《岭南文史》专栏关于继昌隆的专稿。

四是旁证材料:候补知县李长龄给张之洞的禀报(转引自徐赓陛案相关研究);1883 年 10 月 2 日《申报》关于徐赓陛被通缉的报道;以及粤海关、南海县志一系的出口数字。

接下来是几处到现在还没说清、或者明显互相打架的地方,如实交代,不做取舍粉饰:

第一,陈启沅的生年。 南海区人民政府官网作 1834 年,百度百科「继昌隆丝偈」条目作 1825 年,另说他 1905 年去世、而不是 1903 年。1834—1903 是较通行的说法,本文采此说。

第二,回国建厂与投产的年份。 有作 1872 年回国、1873 年建厂投产的,也有作 1873 年回国、翌年秋冬才投产的。简村本地的说法是「同治十二年(1873)秋开办」。

第三,迁回简村的年份。 有 1883、1884、1885 三种说法。1883 年先复办利厚生,1884 或 1885 年把澳门工厂迁回并改名世昌纶,这是较稳妥的排序,但具体年份各家不一。

第四,人名与厂名的写法。 行会名有「锦纶堂」与「绵纶堂」两种写法,同一份材料里也混用;被砸的那家厂,有的写「裕厚昌」,有的写「裕昌厚」。本文统一作「锦纶堂」「裕厚昌」,但这确实是原始材料和转述混杂留下的问题。

第五,关于继昌隆「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工人可按季分红」的说法。 这条只见于今天一些介绍性文字,我没有见到原始账册或厂规作为支撑。按件计酬和「明察」「暗察」有出处,八小时工作制和按季分红暂时存疑。

第六,「徐赓陛是破坏机器缫丝业的罪魁」这个评价。 从查封各厂、勒令「永不复开」看,他确实是执行者;但同一份文书里他也在派兵抓捕砸厂劫掠、杀人的凶犯,行会一方的暴力并不是干净的。他本人的其他作为更不干净:光绪七年(1881)底有京官参奏他在陆丰任内下乡催粮时,将七十余岁的郑姓老人活埋至半身、又令兵役加砍一刀;朝廷命两广总督、广东巡抚严查,次年署两广总督曾国荃复奏后,他被革职听候讯办,1882 年一度被通缉(1883 年 10 月 2 日《申报》有载)。1907 年他去世。判机器的人,后来也被别人判过。

第七,厂丝在粤丝出口中的占比。 有说 1890 年代占六成多,有说顶峰时占九成多,两者口径不同(一为出口额,一为出口量,或统计范围不同),不宜混用。

第八,继昌隆的结业年份。 有 1923 年之说,也有说世昌纶一直办到 1928 年。原址被运动场、河涌、新厂房层层覆盖的过程,有当地老人口述和档案记载,这一部分反而比厂子什么时候关门更确定。

第 六 节为什么今天还值得看

这个故事里有三个数字,值得并排放在一起看。

第一个是四百。一付机器每天缫丝四五十斤,等于四百个手工工人的产出。这是技术的效率,也是社会震荡的强度——所有后来被称为「产业革命」的东西,最初都以这样的比例出现:一边是产量,一边是人。

第二个是四万四千。这是知县的算式:十一座机器、四千四百多人上工,「以一敌十」,四万四千人失了生业,所以应当永远勒停。这道命令看起来是在替穷人说话,用的是当时最正当的语言——「小民之生计尤应兼筹」。一个把机器判成祸患的地方官,并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第三个是十几万。这是 1901 年广东以机器缫丝为生的女工人数,外加四百多万两白银的生丝出口。也就是说,1881 年那个被算成「夺人生计」的东西,二十年后养活了十几万女性。

把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就能看清当年那场冲突真正的样子:它不是机器和人的冲突,而是机器和新制度的不配套。机器进来了,行会还在,士绅还在,一个县的生杀予夺还握在一个知县的批词里;工人没有转业的去处,厂主没有申诉的渠道,官方没有产业政策,只有一句「平民不得私擅」。所以出路只能是暴力——一方砸机器,一方封厂。

真正回答那个问题的,不是砸厂的一千多人,也不是查封机器的知县,而是几年后李长龄在纸上写下的那句:「以织绸缎故不相宜,仍以土车手缫为便,故两不妨碍。」技术要在一个国家落地,靠的不是谁嗓门大、谁官大,而是把两件事想清楚:它到底和什么竞争、它到底能养活谁。

今天去佛山南海西樵镇简村,还能看见陈启沅 1882 年建的家族住宅群「百豫坊」,四条巷、十三间镬耳石脚屋,花岗岩墙脚高达三米,其中两座的楼顶瓦底还装着从德国进口的 2.2 厘米厚无缝钢板;现存八座。旁边的绮亭陈公祠是他 1887 年为祭祀承继祖父陈绮亭而建,如今挂着「陈启沅纪念馆」的牌子,里面陈列着他设计的蒸汽缫丝机模型、缫丝小机模型,还有 76 件蚕茧标本。继昌隆的车间早没了——1958 年西樵中学拿陈氏大宗祠当校址时,还组织师生清除旧址的碎砖烂瓦,把一部分辟成了运动场。再往前,西樵轻纺城广场正对的那条马路叫「启沅路」;1966 年建的南海丝厂,是珠三角仅剩的传统缫丝厂。

一台从旧轮船上拆下来的引擎,最后剩下的是几条巷子、一座祠堂、一条路名,和一份写着「实夺四万四千余人之生业」的公文。这两样东西应该放在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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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光绪七年八月十三日下午两点
  2. 想办一家工厂,得先问官府准不准
  3. 简村百豫坊:一台轮船旧引擎、三百个丝位和六百个女工
  4. 那笔「四万四千人」的账,和七年后被算反的账
  5. 出处,以及几处到现在还没说清的地方
  6. 为什么今天还值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