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晾着结痂才好得快？六十年前一个猪背上的实验，早就否定了它

第 三 节证据分三档：哪一条站得住，哪一条早该退休

结论先放这儿：三档里，「晾干结痂好得快」已被否定，「包起来容易感染」也被否定，而「适度湿润能加快浅层愈合」这一条有研究支持——只是支持它的初始证据，比很多人以为的要薄得多。

第一档，有研究支持：适度湿润有利于浅层创面再上皮化。

一九六二年，伦敦大学的乔治·温特在《自然》上发了一篇两页的短文。他在家猪背上用手术刀切出一排只到真皮浅层的创面，一半敞在空气里结痂，一半盖聚乙烯薄膜保湿，然后在第 1、3、5、7 天分批取下做显微镜观察。

第 3 天，湿润侧新生的表皮面积约是干燥侧的两倍。但规模要说清楚：两头猪，十二个创面，左右各半。到第 7 天，两边都长好了。（Nature 193:293）

第二年，加州大学的欣曼与迈巴赫把这个比较搬到了人身上。前臂内侧的小创面，同样一半暴露、一半覆盖，第 7 天两边也都愈合，第 5 天湿润侧走得更快。样本是三名志愿者。

所以方向站得住：湿润确实能让浅创面快一点，快到什么程度——大约一两天。

第二档，证据不足或被放大：各种敷料之间的差别。

后来的敷料产业，几乎全部建立在「湿性愈合」这个概念上。但六十年过去，在清洁的浅表急性创面上，还没有哪一类敷料被证明明显优于其他敷料，也没有明显优于痂皮本身。

这一档里还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保持湿润，感染率反而更低」。它主要来自一九九〇年《美国感染控制杂志》的一篇回顾，作者统计了传统敷料下 1085 个创面、封闭敷料下 3047 个创面，感染率分别是 7.1% 与 2.6%。

差别很明显。但这篇回顾的两位作者，都供职于一家敷料厂商的伤口研究实验室。这个数字可以看，但要打折看。

第三档，已被否定或需要修正：几条家常做法。

「晾干结痂才好得快」——方向已经反了。干痂不是保护壳，更像一道路障：表皮细胞要靠爬行覆盖创面，表面硬结之后，它们得从痂下另开一条路，绕远。

「涂紫药水收一收」——紫药水是甲紫溶液。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国家药监局修订了它的说明书，加了警示语：有实验报告表明动物全身性吸收甲紫可致癌；禁忌一栏明确写着禁用于黏膜和开放性伤口，涂药后不宜加封包。

「红药水消毒」——红药水是汞溴红，靠汞离子起作用，汞和无机汞化合物被列为三类致癌物。它还有一个麻烦：不能和含碘制剂同用，两者相遇会生成碘化汞。

「抹点牙膏、香灰、酱油压一压」——这几样都没有消毒作用，还会把异物留在创面里，让后面清创变难。

第 四 节湿性愈合的边界：不是所有伤口都归它管

结论：湿性愈合说的是「适度湿润、有覆盖、能透气」，不等于把伤口闷住，也不是所有伤口都该在家里处理。

第一条界限是湿的程度。敷料下的创面应该是微湿的，不是泡着的。渗液多到浸透敷料、周边皮肤发白发软，说明这个环境已经不对了。

第二条界限是伤口本身。这里要分开看浅层擦伤和全层缺损。压疮、下肢静脉性溃疡、糖尿病足溃疡属于后者，它们的愈合机制和温特当年做的那种浅创面不是一回事。把两头猪身上的结论直接推到溃疡上，跨得太远。

第三条界限是人。糖尿病、下肢动脉病变、长期用糖皮质激素或免疫抑制剂、营养不良、吸烟，都会拖慢愈合。中国 50 岁以上的糖尿病患者中，糖尿病足的发病率约为 8.1%；足溃疡愈合之后，一年内再发的比例约为 31.6%。

对这些人来说，一个不起眼的脚趾破口就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家里换药不是主战场，把血糖控住、定期做足部筛查才是。

第四条界限是伤口类型。动物咬伤、生锈金属扎伤、被泥土或粪便污染的深伤口、面积较大或起泡的烫伤、创面里有异物、按压十分钟仍不止血的伤口——这些已经不属于「晾着还是包上」的讨论范围。

第 五 节普通人只要记住三个动作

结论：普通的小擦小割，记住三件事就够——冲干净、盖起来、别乱涂。

冲，是用流动清水或生理盐水把创面里的沙土冲掉。这是整个流程里最有效的一步，比用什么药水重要得多。

盖，是用干净的敷料覆盖。创可贴、纱布、水胶体敷料都可以，选哪种不关键；关键是保持创面微湿、渗液不浸透、更换时不撕下新生的组织。

别乱涂，是不用前面提到的那几样药水和家用物品。要不要上消毒剂、上哪一种，交给医生或药师判断更稳妥。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怎么揭敷料。干透的敷料直接撕，会把刚长好的表皮一起带走。先用生理盐水浸湿，或者顺着毛发方向慢慢揭，比用力撕更友好。

至于多久换一次，取决于渗液多少和敷料类型，没有统一的固定值。可以用的判断是：敷料被浸透、松脱，或者伤口明显变疼、变热，就该换，或者就该去看。

第 六 节出现这些信号，自己处理就到头了

结论：伤口要不要紧，主要看两件事——有没有感染，有没有越过皮肤这一层。

下面任何一条出现，就别再自己处理：

• 伤口周围的红肿范围在扩大，或者出现向上走的红线
• 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在伤后两三天里加重
• 渗液变成黄绿色、有臭味，或者出现脓
• 发热、发冷、打寒战
• 创面里有看不到底的黑洞，或者露出筋膜、骨头、肌腱
• 手脚本来就发麻发凉的人，脚上出现任何破口
• 超过两周没有好转趋势的创面

糖尿病患者还有一条更早的提醒：足部的破口应该在当天就被看见。周围神经病变会让痛觉变钝，感染常常是在不疼的情况下往前走的。

第 7 节出处

• Winter GD. Formation of the scab and the rate of epithelisation of superficial wounds in the skin of the young domestic pig. Nature 1962;193:293–294（家猪，12 个浅创面，第 3 天湿润侧约为干燥侧两倍，第 7 天两组无差别）。
• Hinman CD, Maibach HI. Effect of air exposure and occlusion on experimental human skin wounds. Nature 1963;200:377–378（前臂浅创面，3 名志愿者）。
• Hutchinson JJ, McGuckin M. Occlusive dressings: a microbiologic and clinical review. Am J Infect Control 1990;18(4):257–268（传统敷料 1085 创面 7.1%，封闭敷料 3047 创面 2.6%；作者单位含敷料厂商研究实验室）。
•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关于修订甲紫溶液药品说明书的公告》，2020 年 12 月发布（警示语、禁忌与「涂药后不宜加封包」）。
• 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糖尿病足与周围血管病变学组相关综述（中国 50 岁以上糖尿病患者糖尿病足发病率约 8.1%；DFU 愈合后 1 年再发率约 31.6%）。

一九六二年那篇论文只有两页，发表之后很久没有被大量引用。温特自己在文末写过一句话：不该据此推断某个具体产品对愈合有什么特殊效果。

六十多年过去，「湿润侧快一两天」这个观察长成了一个庞大的敷料行业。而在中国很多家庭的抽屉里，一盒紫药水、一瓶红药水还躺着，说明书上的警示语已经换过一轮。

那天在平遥，孩子最后包上了敷料。痂没有结，皮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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