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二世纪中叶的某一年,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城,有一个管收税的人,借了一大笔钱给一个跑印度洋的船东。这笔生意后来变成一份写在纸草上的合同;合同背面,有人又抄了一份货物估价单。
单子上有一艘船的名字——赫尔马波隆(Hermapollon)。还有一个数字,让经济学家和古史学者吵了四十年。
一、一张账单,和一个"四分之三"
它现在的编号是 P. Vindob. G 40822,学界习惯叫它"穆吉里斯纸草"(Muziris Papyrus)。
1980 年,维也纳的奥地利国家图书馆把它买了下来(来源不明,学者推测原出土地在埃及中部);1985 年首次刊布,此后不断有人重新释读。纸草正反两面是两种不同笔迹,都被定在公元二世纪中叶,约 150 年前后。
正面(recto)是一份契约的末尾。写契人用第一人称"我"指商人,第二人称"你"指出资人。而且这份契约本身还不是原件——它是另一份更早的合同的附属文件,那份更早的合同,是一笔"前往穆吉里斯"的海运贷款。
正面能读到的条款大致是:商人要雇骆驼,把货从红海港口运过东部沙漠送到科普托斯(Koptos),在当地国税仓库入仓;然后沿尼罗河运到亚历山大,存进专门用来征收"四分之一税"的那座仓库。如果到期不还钱,出资人或他的代理人有权取得货物的所有权、代缴四分之一税再自行出售;也可以按当时的市价把货买下来,超出贷款本息的部分必须退还商人。
背面(verso)就是关键那张账单:逐项列出的货物名称、重量、金额。大部分已经残缺了,能看清的只有三项——
恒河甘松香(νάρδος Γαγγητική),60 箱,值 45 塔兰特;"完好的"象牙,78 塔兰特 54 ¾ 米纳,值 76 塔兰特 5,275 德拉克马;schidai(σχίδια),13 塔兰特 9 ¾ 米纳,值 8 塔兰特 5,882 德拉克马 3 奥波尔。
三项合计 130 塔兰特 5,157 德拉克马 3 奥波尔。这一整列的总数,按莫雷利(F. Morelli)后来的重新释读,是 1,151 塔兰特 5,852 德拉克马。
而这一行旁边有一句提示,是整份文件里最有分量的信息:这个数目,只等于赫尔马波隆号上货物的四分之三。 另外四分之一——那笔"四分之一税"(tetarte)——已经被海关按 25% 抽走了。
换算成罗马记账单位:税后约 691 万塞斯特斯;把已经抽走的税加回去,是 921 万塞斯特斯。
还有一个小算术值得自己做一遍。象牙的重量是 78.9125 塔兰特,估价 76.879 塔兰特——每塔兰特象牙的价格,大约是等重白银的 97%。schidai 是 13.1625 塔兰特重、8.98 塔兰特值,约合白银的 68%。也就是说,这一船象牙几乎是"用白银称着卖的"。(这是我的换算,不是原文数字;古代塔兰特与米纳的标准各地不一,换算出的人类重量会有出入。)
二、那三项为什么只是零头
把三项加完你会发现一个别扭的地方:130 塔兰特,只占这一列总数 1,151 塔兰特的约 11.36%——这是德·罗曼尼斯(Federico De Romanis)2012 年算出来的比例。
剩下近九成去哪儿了?纸草撕掉了。学者只能靠残留字母、字距和重量栏反推。德·罗曼尼斯在论文标题里就把答案写了出来:《赫尔马波隆号货物里的胡椒、马拉巴肉桂与龟甲》。也就是说,这船货的主体,极可能是当时罗马人最上瘾的那样东西——胡椒,加上马拉巴肉桂(malabathrum)和龟甲。
胡椒为什么重要到要用"极大"的船来装?《厄立特里亚海航行志》里给的理由特别实在:因为胡椒和马拉巴肉桂的分量太重、体积太大。
一项对不上的重量,也让学者分成了两派。德·罗曼尼斯认为赫尔马波隆号的载货量在 625 到 635 吨之间,其中胡椒占约 544 吨;莫雷利认为整船只有约 180 吨,胡椒 130 到 140 吨。分歧的源头是胡椒单价:德·罗曼尼斯取每米纳 6 德拉克马,莫雷利取 24 德拉克马。德·罗曼尼斯有一处旁证很好用——普林尼记公元 70 年代罗马的胡椒零售价是每罗马磅 4 第纳里(合 16 塞斯特斯),如果按莫雷利的价,从亚历山大到罗马的批发到零售只加价 3%,低得不合常理。
三、一船胡椒要走完的三段路、四道税
这张账单不是孤立的商业文件,它有基础设施。
路线是这样:从亚历山大沿尼罗河上溯到科普托斯,转骆驼队穿越东部沙漠,到红海岸的米奥斯霍尔莫斯(Myos Hormos)或贝勒尼基(Berenike),再借西南季风横跨阿拉伯海,直扑马拉巴尔海岸。普林尼顺手把这条沙漠路也记了下来:贝勒尼基距科普托斯 258 罗马里,因为太热,大部分路段在夜里走,白天找地方歇脚,全程十二天;沿路有专门的水站(他还记了一个"新水站"的名字)。这种精度,说明这条线是有建制的官道,不是探险路线。
季节也是排好的:要在埃及历 7 月(Epiphi)动身;顺"希帕洛斯风"四十天可到;回程在埃及历 Tybi(就是我们的 12 月)、最晚不超过 Mechir 月 6 日扬帆,所以一年之内可以走完一个来回。
"希帕洛斯"(Hippalus)这个名字要打个折扣。普林尼说这是那个"发现者"的名字,《航行志》说他是第一个观察港口位置与海况、发现可以直跨大洋的领航员,西南季风因此以他为名。但这两处都不是严格的历史记载,我把它当"传统说法",不当史实——古代把风名、地名当成人名来理解的例子并不少。
船队规模的变化有据可查:斯特拉波(Strabo,《地理学》2.5.12)说,奥古斯都拿下埃及之后,单是米奥斯霍尔莫斯一个港,每年就有一百二十条船驶向印度;而在托勒密时代,那个数字不到二十。同一个海峡,几十年间船次翻了六倍。
至于税,除了进口环节的 25% 四分之一税,还有两样东西可以互相参照:科普托斯关税表(公元 90 年)登记过境的人和骆驼,费用相对货值微不足道;亚历山大港的关税表列了五十四类进口货,逐项写明清关品类——里面连生丝和丝织品都单列成条。
四、"收税的那个人,就是放贷的那个人"
这份文件里最像小说的一层,藏在人名后面。
德·罗曼尼斯 2020 年那本《印罗马胡椒贸易与穆吉里斯纸草》里专门写了一章"剧中人物"。他的复原是:出借人不是银行家,而是 paralemptes——亚历山大城里负责向印度货征收关税的那个部门的负责人。借款人"最可能是赫尔马波隆号的船东",身份写作 naukleros Erythraikos,一位跑印度洋的船东;而他很可能同时代表着一批租他船舱的印度洋商人(emporoi Erythraikoi)。再往上,还有帝国行政官员在盯着阿拉伯湾税区包税人(arabarchs)的账目。
所以合同上只有一个"我"和一个"你",货却是一整船。德·罗曼尼斯的判断很干脆:这批货大到不可能属于任何一个商人——他签的是代表一群人签的字。
这一层关系让整份文件的性质变了。它不只是一张借条,还是海关官员与船东之间的一种合作安排:抵押品存在国家仓库里,逾期的执行方式是"我替你缴税,然后把货卖掉,多的退你"。国家的利益在税,不在贸易本身;但为了让税能收到,它干脆先把钱借出去。
要说明的是:对方身份是德·罗曼尼斯的复原,不是纸草明文。纸草上那位"你",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会被两千年后的人这样分析。
五、这条史料我采信到哪一步
按三层交代。
实物层,我采信度高:纸草是真品,1980 年购藏、1985 年刊布,正反两面两个抄手,年代定在二世纪中叶——这一层基本没有争议。
释读层,中等:数字是争议的核心。初版释读与后来的读法不同;目前较受认可的是莫雷利对总数的读法(1,151 塔兰特 5,852 德拉克马)。而"这个总数只等于货物的四分之三"这句提示怎么理解、921 万塞斯特斯这个税前数怎么还原,全都建立在对残字的判断上。schidai 究竟是什么东西,学界至今没有共识——只知道它按重量计、单价约合白银的七成,德·罗曼尼斯倾向于印度产。至于"恒河甘松香",能确定的是它来自恒河流域,是当时香膏配方里的定香材料——这解释了为什么 60 箱能值 45 塔兰特。
推测层,采信度低:整船到底装了什么、有多重,全靠反推,所以才有"625 吨对 180 吨"这种量级差异。
这里必须辟一个谣。中文和英文的通俗文章里广泛流传着"这船货值 131 塔兰特""只有 220 吨""需要一千头骆驼来运"之类的说法。131 塔兰特是那三项能看清货物的合计,只占整船货值的约 11%。把它当成整船,等于把这条史料的分量砍掉了将近九成。三个改写过一手文献的数字,最后变成了一个稳定传播的错数——这是很典型的史料二次转述损耗。
我还有一条不采信:罗马人在穆吉里斯建了一座奥古斯都神庙、还驻扎了两个步兵队。前半句的来源是三世纪的《波伊廷格地图》(Tabula Peutingeriana)——图上在穆吉里斯后方画了一个湖,湖边有个缩写标记 Templ. Augusti,通常被读作"奥古斯都神庙",这个解读本身还有争议;后半句"两个步兵队"我没有找到可靠来源,按传说处理。
六、它把哪几条常识掀翻了
第一,"罗马对印度是单向贸易逆差,金银哗哗外流"——这句话的原始出处就是罗马人自己的道德抱怨。普林尼说,按最低估算,印度、赛里斯和阿拉伯半岛每年从帝国拿走一亿塞斯特斯。可这份账单显示:进口环节先被国家抽走 25%,而放贷的人就是收税的那个人。帝国一边骂钱流向印度,一边在这条航线上同时收税和收息。一船 921 万塞斯特斯的货,光税就两百多万——接近普林尼所说的年度流失量的十分之一,而且是稳赚的那一部分。(把一亿塞斯特斯放进罗马 GDP 的估算里看,约合百分之一,这是经济学家坦明等人的推算,供参照。)
第二,"古代跨国贸易靠现货,没什么金融。"——不。这是标准的海运贷款:有抵押、有逾期处置条款、有清算顺序(先还本息,余额退还商人),抵押品存在国家仓库里。信贷、仓储、税务三套基础设施是连在一起用的。
第三,"罗马人只有一个关于印度的模糊传说。"——他们有导航手册,有季风时刻表(7 月出发、40 天到达、年内往返),有详细的进口清单(大量钱币、黄玉、薄衣料、带花纹的亚麻布、锑、珊瑚、粗玻璃、铜、锡、铅、酒、雄黄、雌黄,还有足够水手吃的麦子),还有五十四类货物的关税表。他们清楚"恒河甘松香"和"马拉巴肉桂"分别产在哪里、值多少钱。
第四,把"印度"当成一个国家来算这笔贸易账,本身是错位的。穆吉里斯在泰米尔语里叫 Muciṟi,属哲罗(Chera)王权;跟罗马人做买卖的是泰米尔海商、内陆商贩和河上的小船夫。罗马这一侧的对手方也不是"印度",而是一群说希腊语的亚历山德里亚人和一批跑印度洋的船东。
第五,有个反差很有意思:普林尼亲口说穆吉里斯"不是一个值得去的港口"——附近有海盗,他们占着一个叫尼特里亚斯(Nitrias)的地方;货也不丰富;船抛锚离岸很远,装卸都得用小船驳运。可就是这样一个被认为"不理想"的港口,每年吞下成百万的罗马钱。做贸易的人不看港口好不好,只看货值不值。
七、三条互不抄袭的旁证
第一条,航海手册。《厄立特里亚海航行志》(1 世纪中,作者不明)第 56 章的原话是:"因为胡椒和马拉巴肉桂的数量与体积,他们派大船到这些市场"(They send large ships to these market-towns on account of the great quantity and bulk of pepper and malabathrum)。同一章列出从这些港口出口的东西:胡椒(只产自附近一个叫 Cottonara 的地区)、大量上等珍珠、象牙、丝布、恒河甘松香、内陆来的马拉巴肉桂、各种透明宝石、钻石、蓝宝石、龟甲。第 54 章还给了位置:"离廷迪斯五百斯塔迪亚,溯河而上二十斯塔迪亚。"——一本与账单毫无关系的书,指向同一个地方、同一种货。
第二条,泰米尔诗。Akananuru 第 149 首(作者 Erukkattur Tayan Kannanar)写亚瓦纳人(Yavana,泛指地中海来的希腊语商人)的精美船只,在哲罗国的 Culli(即佩里亚尔河)上搅起白浪,"带来黄金,带走胡椒";同一首的后半段写到穆吉里斯被战争围困。Purananuru 第 343 首更细:河岸上胡椒袋堆着,远洋船卸下的黄金由本地小船驳到岸上,城里能听到酒和鱼和米的动静。诗不是账本,但它写的行为模式——黄金进、胡椒出、大船换小船——跟纸草上的货值方向完全一致。而且有一条对得上:罗马人付出去的是贵金属,运回来的第一大宗是胡椒。
第三条,地下的东西。喀拉拉邦的帕塔南(Pattanam)遗址,2007 至 2015 年由喀拉拉历史研究委员会(KCHR)发掘了九季、六十一个探方,只挖了约 45 公顷遗址的百分之一左右。已经出土的包括:砖砌的码头结构、九根柚木系缆桩、一条六米长的独木舟(用当地 Artocarpus hirsutus 木挖成)、罗马双耳罐残片(喀拉拉海岸首次发现)、terra sigillata 陶片、红玉髓凹雕(刻着 Tyche/Fortuna 和跃狮)、cameo 坯料、罗马玻璃、约两千颗玻璃珠、南伊朗的青绿釉陶、美索不达米亚的鱼雷罐;还有一枚陶沿残片,刻着泰米尔-婆罗米字母 a-ma-na,可能读作"一个耆那教徒"——若成立,那是马拉巴尔海岸最早的耆那教痕迹之一。植物遗存里有黑胡椒和小豆蔻。
第四条,钱。1898 年,一个印度农民在普杜科泰(Pudukkottai)挖出 501 枚罗马金币,从奥古斯都到韦斯帕芗都有;牛津大学罗马钱币数据库的著录里有一句值得注意的话:约 90% 的币面被划伤。那是当地验金的做法——金币到了南印度,第一身份是金子,第二身份才是钱。哥印拜陀的 Vellalur 从 1841 年起反复出土,共得 650 枚以上奥古斯都金币、500 枚银币,还有一枚三重视像的金戒指(侧看是海兽,倒过来是戴盔的武士),同类戒指在地中海也有出土,比利时皇家珍藏里有保存。泰米尔地区出土的罗马钱币,绝大多数集中在奥古斯都与提比略两朝——这条曲线本身就是这份账单的注脚。
八、穆吉里斯到底埋在哪
关于这个港口的位置,学界吵了两百年,到今天没结案。
旧说在科东加卢尔(Kodungallur):中世纪它是港口和都城,11 世纪一位哲罗王的犹太铜板上写着 Muyirikkode。但科东加卢尔的发掘没有找到 13 世纪以前的东西。另一条线索指向帕塔南——离科东加卢尔约七公里的一个村子。2004 年试掘,2007 年起系统发掘,出土的正是上面那一堆地中海物件。
争议还没结束。KCHR 的切尔扬(P. J. Cherian)认为帕塔南就是穆吉里斯,而且它是一座"被组织过、被规划过"的城市;历史学家古鲁卡尔(Rajan Gurukkal,《重思古典印罗马贸易》)认为那可能只是地中海商人加内陆商贩、手工业者的据点,甚至可能是季节性的——只在船来的季节有人住。更麻烦的是海岸线在动:有地球物理研究(被古鲁卡尔与惠特克引用)估算,两千年前的海岸线比现在偏西约 6.5 公里。
我的采信度:帕塔南是穆吉里斯"最可能的候选"——高概率,未定案。所以凡是写这段的人,落笔时最好加一句"学界通行假设"。
九、这段史料能放进什么故事里
给三个由易到难的方案。
方案一,最省力:把账单当骨架,写一船货的行程。从亚历山大港的仓库倒着往前推——骆驼队、沙漠、水站、红海、季风、佩里亚尔河口的小船、胡椒袋、税官的封条。数据全是现成的:60 箱甘松香、78 塔兰特象牙、四分之一税、40 天航程、921 万塞斯特斯。适合做科普长文或纪录片脚本。
方案二,最切"文明原点·100 人工程":写"两个没有名字的人"。亚历山大那位收税兼放贷的 paralemptes,和赫尔马波隆号的船东——纸草上他们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名字要么根本没写,要么被撕掉了。这正好能和已经留下名字的领航员希帕洛斯并置:同一条航线上,一个人因为发现了季风被记了两千年,另一个人造了值九百万塞斯特斯的船,只留下一个船名。落脚句可以这么写:希帕洛斯留下了风的名字,船东只留下了船的名字。
方案三,最有野心:以穆吉里斯为舞台写多声部叙事,四个视角——亚历山大海关的账房、东部沙漠上赶骆驼的人、佩里亚尔河上驳货的小船夫,以及一位在 Pandya 王子围城时看着"精美船只"被别人夺走的哲罗人。结构母题直接用那半句泰米尔诗:带来黄金,带走胡椒——进、出,进、出,全篇循环。
我推荐方案二。理由是它落在"100 人工程"目前缺的那类人身上:古代全球化里没有传记的操作者。而且它有一个天然的好结尾——这份纸草 1980 年才被维也纳买走,来源不明;写下它的人以为自己只是记了一笔生意,实际上他替一群永远不会有传记的人,存了一份档案。
赫尔马波隆号没有留下残骸。它留下的是一列数字,还有"四分之三"这个限定词——一个我们至今不敢把剩下四分之一讲满的限定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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