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一个广告公司的美术指导,在荒地架上摄影机
1952 年 10 月,加尔各答以北四十公里的博拉尔村,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请了假,把租来的一台摄影机架在荒地上。他叫萨蒂亚吉特·雷伊,在广告公司做美术指导,日常工作是把香烟和药片画得体面一点。
三年后,这部电影成了印度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艺术电影。
《大地之歌》1955 年 8 月 26 日在加尔各答一家叫巴苏斯里(Basusree)的影院上映。头一个星期座位空着大半,第二个星期开始有人排队,后来另一家影院又接过去连映了七周。
需要注意,它在本土的第一场放映并不成功。片子先在加尔各答广告俱乐部的年会上放过一次,反应冷淡,雷伊后来用「极其沮丧」形容那一晚。真正救它的是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1955 年 5 月,MoMA 把这部连字幕都还没做的片子拿出来放了六场,反响很好。
二、一家五口,一个月八卢比
这部电影讲的不是一件事,是一个家的处境。
故事发生在孟加拉乡下一个叫尼钦迪普尔(Nischindipur)的村子。
父亲哈里哈尔是婆罗门,会写诗,会写剧本,投出去没人要。他每个月挣八个卢比,在村里替人抄抄写写、主持些仪式,剩下的时间用来等一封信——一封能让他成名的信。
母亲萨尔博加娅是家里真正扛事的人。煮饭、补衣、跟邻居为水沟和果子吵架,也跟丈夫为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志向吵架。
姐姐杜尔加比阿普大三四岁。她笑得比谁都快,跑得比谁都快,爱摘邻居家果树上的东西,被人冤枉了也不辩解。
老姑婆因迪尔是哈里哈尔的族中长辈,老得只剩一副骨架。她赖在这个家里,谁都知道她不受欢迎,她自己也最清楚。
阿普是家里第二个孩子。整部电影基本用他的眼睛在看。
村子很小。几间土屋围着一块空地,空地旁边是池塘,池塘边上一棵大树,树后面是别人家的果园。铁路在村外头,要走上一阵才到得了——在孩子眼里,那是世界的另一头。
杜尔加带阿普出门,就是带他认识世界。她认得哪棵树上的果子熟了,知道货郎什么时候路过,敢趴在池塘边伸手去捞水里的东西。阿普跟在她后面,学她的样子看,学她的样子伸手。
这个家的穷不是那种戏剧性的穷,它更磨人:没有一件事是致命的,但每一件事都在往下拽。屋顶漏,衣服短了,果树上少了几个果子,邻居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难看,而丈夫那封信迟迟不来。
影片后半段,这个家开始一样一样地失去东西。失去的不是财产——本来也没什么财产。
最后,阿普一家坐上牛车,离开了尼钦迪普尔。
三、它讲的不是贫穷,是一股按不下去的活劲
它最容易被误读成苦难题材,其实不是。
雷伊从头到尾没让观众同情过谁。同情是一个把人往下按的动作,而这部电影里的每个人都在往前、往上,哪怕寸步难行。
孩子们的世界是满的。池塘上有水黾打转,蜻蜓点水,货郎挑着担子从村口过,夜里大人讲故事,油灯把人的影子投满整面墙,田埂尽头还有一列能用一声汽笛把整个下午撕开的火车。
主流电影像一条河,导演牵着你去看水往哪里流。这部片子拍的是水位——它不急着去哪,它让你看见水有多深。
把它和同时代的印度电影摆在一起,差别立刻显形:没有歌舞,没有反派,没有三小时的起承转合。它的「事件」是换季、下雨、来客、等信。习惯强剧情的观众前半小时会觉得什么都没发生,其实这半小时里发生的事,比很多电影一整部都多。
最重的人是母亲萨尔博加娅。她的爱不写在抱孩子上,写在把最后一口饭推到孩子面前,然后转过身去。全片只给了她一次彻底的崩溃,配乐用的是塔尔谢赫奈的高音。
孟加拉文学的底色是泰戈尔那一代人的:人和自然不是对立的,人本来就在自然里面。印度古典戏剧讲「味」(rasa),戏不是让你看懂情节,是让你尝到一个味道。雷伊要的味就是「活」。
四、它的厉害之处,大半是被穷逼出来的
这部片子身上最了不起的几件事,每一件都能追溯到「没钱、没设备、没人会」。
镜头。 摄影苏布拉塔·米特拉当时二十一岁,原本是拍剧照的,从没摸过电影摄影机。雷伊找他,是因为找不到别人。大部分戏都在自然光下等出来。
到了必须进棚拍内景的时候,米特拉发现一个问题:灯一开,户外那种没有方向感的柔光就没了。他的解决办法朴素到好笑——把白布挂起来,让灯光先打在布上,再弹到人脸上去。这就是后来全世界摄影棚都在用的「反弹光」。一门技术,起因是一块便宜的白布。
火车走了五趟。 全片最出名的一段是:杜尔加拉起阿普,穿过一片白茫茫的芒草花田,跑到田埂尽头,看远处一列火车拖着黑烟开过去。
这段戏拍了两个季节。第一天拍完,第二个星期剧组回到同一块地,发现花全被牛吃光了,只能等来年再长出来。雷伊后来说,为了这一场戏,他前后用了五趟火车。
表演。 楚尼巴拉·德芙演老姑婆因迪尔时八十三岁,退休的舞台演员,几十年没上过银幕。她走路不像走路,像在挪一件很重的家具:先把重心交出去,再把身体搬过去。
雷伊一直担心她活不到片子拍完。全片没有完整剧本,很多场戏是雷伊把草图画给演员看,孩子一个也没试过镜。
配乐。 拉维·香卡那时还没成名。他进剪辑室只看了半部片子,当天下午进棚,一直录到第二天凌晨四点。主题旋律是他进门时哼出来的,民歌的底子,通常用竹笛吹。
整部片子他没用一件西洋乐器:西塔琴、竹笛、塔尔谢赫奈、比姆拉吉、萨罗德琴,加帕克瓦吉鼓。给雨季的是 Raga Desh,给出事之后那场夜雨的是 Raga Todi。
最奇妙的一段是水虫。盛夏、暴雨将至,池塘水面上水黾打转、蜻蜓点水、水草晃动——这段画面本来是「不存在」的。香卡那晚录了好几段不指定场景的变奏,雷伊在剪辑台上听到其中一段,觉得应该有画面配它。于是这场昆虫的芭蕾,是从音乐里长出来的。
结构。 剪辑杜拉尔·杜塔后来成了雷伊一生的搭档。全片没有一场所谓的高潮戏,也没有一次用力过猛的情绪推举。雨季、酷热、再来一场雨,片子就这么往前走。
声音全是后期配的,所以极干净。村里没有多余的车声人声,剩下的都是风、水、虫。
也正因为这样,它的对白少得可怜。姐弟俩在一处时几乎不说话,互相看一眼,就各自跑开了。谁在想什么,看她手上的动作就够了。
五、雷伊是从广告公司出来的,不是从电影圈出来的
印度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导演之一,入行的时候是个画广告的。
1921 年,萨蒂亚吉特·雷伊生在加尔各答一个书香门第。祖父乌本德拉基肖尔·罗伊是儿童文学作家兼印刷商,父亲苏库马尔·罗伊是孟加拉最有名的漫画家和打油诗作者。家里有书、有画、有钢琴、有留声机。
他的正职是在英资广告公司 D.J. Keymer 做美术指导。1947 年他和契达南达·达斯古普塔办起了加尔各答电影俱乐部——印度最早的一批影迷组织,靠会员凑钱租外国片拷贝来放。
1949 年,让·雷诺阿来孟加拉拍《大河》,雷伊帮着找外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一个真剧组怎么运转。他跟雷诺阿说自己想拍《大地之歌》,雷诺阿让他去拍。
1950 年,公司把他派到伦敦总部待了半年。半年里他看了大约一百部电影,其中有《偷自行车的人》。散场后他走出影院,决定这辈子要当导演。
那时的印度电影是孟买的天下:歌舞、神话、明星,三个小时。一部讲穷苦农民、说孟加拉方言、没有明星、没有一首歌的黑白片,没人相信能挣钱。
《大地之歌》最后是西孟加拉邦政府出的钱。但官员们没看懂这是什么片子,账上记的是一笔「道路改善」贷款——电影叫《小路之歌》,他们以为这是在修路。
公映之前,宣传也是他自己动手做的。他画海报,还在城里热闹地段竖了一块霓虹灯牌,画面就是姐弟俩跑向火车的样子。一个广告人给自己的电影打了广告。
拖了三年,雷伊后来说,能拍成靠三个奇迹:阿普没变声,杜尔加没长大,因迪尔没死。
在雷伊自己的作品线里,《大地之歌》是起点。之后是《大河之歌》(1956,威尼斯金狮奖)和《大树之歌》(1959),合称阿普三部曲。再往后三十多年,他拍了三十多部剧情长片,还写小说、写曲子、画插图——孟加拉家喻户晓的侦探费卢达就是他造出来的。
1992 年,奥斯卡把终身成就荣誉奖颁给他。颁奖那晚他在加尔各答的病床上看直播,乔治·卢卡斯在洛杉矶替他领奖。三周后,4 月 23 日,他去世。拉维·香卡后来评价说,这是他见过雷伊最好的一部电影。
六、别在深夜点开,先知道婆罗门不等于有钱
别在疲惫的深夜点开。找一个不赶时间的下午,或者一个外面正在下雨的周末。
先说节奏:122 分钟,黑白,孟加拉语,全片最强烈的刺激也只是一列火车开过去。不要等「故事开始」,它的每一分钟都是故事。
看前要懂的一件事:婆罗门不等于有钱。在孟加拉的乡下,地位最高的那一档常常只是「有身份、没饭吃」。哈里哈尔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肯去做那些不体面的活,靠抄写和仪式混日子。懂了这个,前半段那几场吵架才立得住——那不是懒,是一个人拿自己的体面去换全家的肚子。
版本提醒:原底片 1993 年在一场火灾里泡了水,一度被认为救不回来。现在流通的是标准收藏(Criterion Collection)修复、4K 扫描的版本。尽量看修复版,这片子的画面全是自然光和浅景深,糊了等于没看。
值得留意的几处细节:
如果你已经看过一遍,第二遍可以从声音入手:留意什么时候有音乐、什么时候没有。全片的配乐加起来不到半小时,每一次进来都是有理由的。
2015 年,修复版在北美重映,两百多家影院,票房四十多万美元。也是那几年,它又被《视与听》排回了影史百大。六十多年前,西孟加拉邦政府把那笔钱记在「道路改善」的账上。某种意义上,他们没记错。
七、如果这一生只看一部印度电影
《大地之歌》没有高潮,没有反转,也没有一句能被印在马克杯上的台词——但那个孩子跑过白芒草去看火车的样子,会在你脑子里待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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