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拉米登：世界最北的列宁像下，冬天只剩三个人
第 一 节2012 年，一个乐手在北纬 78 度铺开了睡袋
2012 年 10 月，北纬 78 度，斯瓦尔巴群岛的皮拉米登。一栋苏联时期的宿舍楼里没有暖气，窗玻璃内侧结着霜。
一个叫亚历山大·罗曼诺夫斯基的乐手，把睡袋摊在积灰的地板上。这座镇子空了十四年，他是第一个回来住下的人。
楼外二十米，立着一尊列宁像。铜像抬着右手，手掌朝前，指着一片没有人的广场。
第 二 节它有过世界上最北的钢琴、泳池和列宁像
皮拉米登不是临时营地，是一座功能齐全的城，只不过建在冰里。
它坐落在比勒峡湾畔，背后那座山是金字塔形，镇名就这么来的。1910 年瑞典人先来挖煤，1927 年把矿卖给了苏联。此后七十年，这里是苏联在北极圈内的一块飞地。
苏联能在挪威的地盘上建镇，靠的是一份条约。1920 年签订的斯瓦尔巴条约把群岛主权划给挪威，同时写明签约国的公民可以上岛居住、捕猎、开矿。苏联就是拿着这一条留了下来。
镇子本身也不太平顺。二战时盟军把岛上居民整批撤走，炸掉矿井设备，皮拉米登空了好几年，战后才重新建起来。
最盛时，1950 年代这里有约 2500 人。矿工大多来自乌克兰的顿巴斯，行政职员来自沃里尼亚。街上听到的多是俄语和乌克兰语。
一个参照：整个斯瓦尔巴群岛上现在住着两千多人，全部集中在朗伊尔城。也就是说，皮拉米登当年一座镇子的人口，抵得上今天整个群岛。
城里有文化宫，里面是剧场、图书馆、音乐美术室；有体育馆；还有一个游泳池，是世界上最北的一个。食堂二十四小时开着，因为矿工三班倒，任何时刻都有人来吃饭。
文化宫的音乐厅里放着一台三角钢琴，琴身标着"红色十月"，据说也是世界上最北的三角钢琴。
镇上有小学，有幼儿园。极夜从十月末持续到次年二月中，太阳整天不升起，但暖气一直是热的——烧的是脚下挖出来的煤。
挖出来的煤不是给自己用的。它们装上船，运回俄罗斯北部，给那边的城市过冬。1955 年到 1998 年，这座矿一共运走约九百万吨煤。
第 三 节1996 年那架包机没有落地，两年后矿就停了
结论很简单：皮拉米登是被账本关掉的，而压垮账本的最后一件事，是一场空难。
1996 年 8 月 29 日上午，一架图-154M 包机从莫斯科伏努科沃机场起飞，航班号 2801，注册号 RA-85621。它是俄罗斯国企阿尔克蒂库戈尔包的机，专门送员工和家属去斯瓦尔巴。
机上有 141 人：130 名乘客、11 名机组。多数人要去皮拉米登和巴伦支堡上工，其中有三名儿童。
上午 10 点 22 分，飞机向朗伊尔城机场做最后进近时撞上了奥佩拉山。调查结论是导航误差一路累积，撞地那一刻，飞机偏在进近中线外 3.7 公里。机上无人生还。这是挪威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空难。
镇上的俄方员工普鲁德尼科夫后来提到一件事：他好友的父母和妹妹都在这班飞机上。好友因为刚在乌克兰结完婚，没登机。
空难之后，公司士气跌到谷底，赔偿官司打了好几年。
比空难更早动手的是钱。苏联解体后，国家对北极矿区的补贴一路削减。同样一吨煤，从北极圈里挖出来再装船运走，成本高得没有道理。
第二年内部开会，管理层把话说得很直白：要继续挖，就得往山体更深处打新煤层，先投一大笔钱。可当时俄罗斯经济不稳，政府不愿掏。
考古学家比耶尔克参加过那场会。他说，决定下得很快。
1998 年 3 月 31 日，矿里挖出最后一吨煤。镇上当时还剩约三百人，绝大多数是男人。他们用整个夏天分批撤离，坐船或直升机去朗伊尔城，或去巴伦支堡。
大约一半人没有离开斯瓦尔巴，转到巴伦支堡继续给同一家公司干活。另一半退了职，回俄罗斯和乌克兰。最后一批人留到 10 月 10 日，之后皮拉米登再无常住居民。
至于为什么关的是皮拉米登、而不是巴伦支堡，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是巴伦支堡的煤层更好。
也有人私下讲，两座镇子当时分属两拨人管，输的那拨把镇子一起输掉了。后面这种说法，连讲过的人都承认只是传闻。
第 四 节门都锁着，屋里的衣架还挂在柜子里
皮拉米登没有被拆，也没有被烧。它像一间主人出门时忘了上锁的宿舍，东西全在原处。
让这一切留下的原因是冷。常年低温，木头、油漆、纸张都不容易烂。断了供暖的房子反而更干燥，保存得更久。
冬天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四十度上下。1986 年 3 月，朗伊尔城录到零下 46.3 摄氏度，是当地有记录以来的最低值。
1998 年关镇之后，有整整九年没人常驻。那段时间镇上没有守卫，许多门就那么开着。
2006 年，挪威考古学家比耶尔克、摄影师安德烈亚森和一位同行者在镇上住了一个星期。他们住进从前那家旅店，晚上用石蜡炉子做饭。
安德烈亚森后来这样描述那一周：三个人住在一起，却很少说话，非常安静。
他们走进了从前的私人房间。墙上还挂着地图、剪报、动物画片，还有 Playboy、Puma、Brooklyn 一类的贴纸。柜子里塞满了用废电线弯成的衣架——买不到东西的年代，人们自己做。
自然接手得很快。北极熊常在这一带出没，单独行动的人按规定必须带猎枪；看护者的办法是朝天开一枪把它吓走，不伤它。镇上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有网络，来的人得自己带够东西。
真正在变的是脚下的地。冻土是这座镇的地基，它像一块埋在地下的冰砖，所有房子都站在砖上。
斯瓦尔巴的升温速度是全球平均的五到七倍。朗伊尔城 1991 到 2020 年的年均气温，比 1961 到 1990 年高了 3.6 摄氏度。
2020 年 7 月，朗伊尔城录到 21.7 摄氏度，是建站以来最高。1971 年以来，整个群岛升温约 4 摄氏度。
冻土在退。朗伊尔城地下两米处的冻土年均地温是零下 1.4 摄氏度；2000 到 2019 年，每年升高 0.12 摄氏度。
山上没有树。土一软就顺着坡往下滑，房子歪、路开裂，人得往更牢的地方搬。这套麻烦，皮拉米登暂时还没轮到——这里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
夏天从朗伊尔城坐快艇过来要两个多小时，直线距离约 50 公里。春季海冰会封住码头，船靠不上岸，一年里适合上岸的时间大约从五月中到十月初。
俄罗斯方面一直把这里当文化遗产在守。在挪威的文化遗产记录里，整座镇子算作一个受保护的文化环境，建筑大多上了锁；参观者即使门开着也不许进去，怕的是有人拆走零件当纪念品。
第 五 节冬天留在这里的，是一到三个人
现在的皮拉米登有电、有餐厅、有导游，唯一没有的是居民。
2007 年起，拥有此地的俄罗斯国企阿尔克蒂库戈尔开始翻修，还新建了一座柴油发电站。
2013 年，一栋老宿舍改成旅馆，能住也能吃饭。镇上存着一千多部苏联电影拷贝，放映厅修好了，可以预约放映。
2019 年 8 月 27 日，这里办了世界最北的一场电影节，纪念苏联电影一百年。
住的人很少。2026 年夏天镇上有二三十人，基本是旅游从业者；冬天只剩一到三个人。全镇能住的建筑只有两栋：旅馆和宿舍。
游客也不多留。快艇下午靠岸，在镇上走两个小时就返航，天黑之前回到朗伊尔城。
这些人大多签两三年合同，家属留在国内。和当年的矿工一样，这里从来不是安家的地方——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来做一段时间的工。
罗曼诺夫斯基是最早回来的那个。他不会弹给所有人听，但琴还在音乐厅里，是那台"红色十月"。
比耶尔克记得最后一个夏天。几个男女坐在镇中心的纪念碑上聊天，说说笑笑，请他帮忙拍一张合影。他们第二天就要走了。
他说，我真希望那张照片还在。
2022 年，俄方宣布新的投资计划，要把皮拉米登和巴伦支堡都维持下去。但到今天，能推开的门还是那两扇：旅馆，和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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