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朝北的墙，和二十个褪色的人
从犹他州 24 号公路拐下去，还要在没铺过的土路上开三十英里，然后下坡七百八十英尺，踩着沙走到谷底，来回七英里。尽头是一面两百英尺长的砂岩崖壁，凹进去，朝着北。
墙上画着二十来个和真人等大的人，赭红色。它们没有手臂，没有腿，也看不出脚。有几个只剩上半截，颜色像被水洇过。
这张照片存在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图库里。图注只有一句话：「Rock markings in Horseshoe Canyon」——马蹄峡谷里的岩石刻痕。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画的是什么，官方档案一个字都没说。
第 2 节马蹄峡谷尽头那面墙
先把这张照片拆成两样东西：一面画了至少一千多年的墙，和一张公园管理局拍的档案照。
墙在犹他州东南部，行政区划上属于峡谷地国家公园（Canyonlands National Park）最西北的一块独立单元。峡谷本来叫「屏障峡谷」（Barrier Canyon），因为二十世纪初的牧羊人发现它像一根横档，把西边的圣拉斐尔沙漠和东边的牧场隔开了；谷底那条时断时续的小溪，到今天还叫屏障溪。马蹄峡谷是它后来的名字。
照片由公园管理局的摄影师 Neal Herbert 拍摄，原图 2615 像素宽，收在国家公园的图片库里。画面是「大画廊」（The Great Gallery）的一段局部。这面画壁长约两百英尺、高约十五英尺，人像和岩刻混在一起，是全美最有名的一处岩画地点。
它同时是一个学术名词的出生地。1971 年，学者 Polly Schaafsma 在《犹他州的岩画》里第一次把这类人像划成一个独立的风格，取名「屏障峡谷风格」，参照的就是这条峡谷里已知的几处画壁——此后所有同类画壁的年代、含义争论，都得先跟这里对齐。
至于「它怎么被外面的人知道的」，答案有点绕。1940 年以前，到过这面墙的圈外人屈指可数：1920 年代有一支克拉夫林-埃默森考察队在这一带记录岩画，1929 到 1931 年哈佛大学皮博迪博物馆的考察队又来了，带队拍照的是一个叫 Donald Scott 的研究生。正是这批底片，把大画廊第一次带出了峡谷。
第 3 节粉笔灰落在两千年的画上
这面墙上有两层人工痕迹：一层是两千年前的赭红颜料，一层是 1940 年的粉笔。
1940 年，内政部印第安艺术与工艺委员会想复刻大画廊，任务落到犹他州联邦艺术项目主任 Elzy J. Bird 手上。他从 WPA（公共事业振兴署）的艺术家名单里挑了六个人——Lynn Fausett 领队，还有 Frank Mace、Henry Rassmusen、A. Ray Toleman、Frank Maurer、Eldon Allen，外加摄影师 Bob Jones。
领队的 Fausett 差点没去成现场。出发前他突发急症做了疝气手术，只在峡谷里待了一两天，此后一生再没回去过。
现场作业全靠尺子。Bird 在回忆录里写：
「我们先用白粉笔在画壁底部的崖壁上划出刻度，横向每英尺一道。再把绑着黑色胶带的竹竿竖起来顶住岩壁，胶带之间的间距也是一英尺。」
就这样，画壁自己被当成图纸打上了格。团队 6 月先做了一次勘察，7 月底又进去待了十天，把草图和照片带回了盐湖城——西庙街 222 号的顶层，一间租来的仓库被改成工作室。粗帆布绷上木框、刷白、划一英尺方格、炭笔起稿，然后六个人一起上色。1940 年秋开工，10 月底完成，11 月初卷起来寄往纽约。
1941 年 1 月，这幅复制品挂进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的展览「Indian Art of the United States」。策展人勒内·德·哈农库尔本人从没到过大画廊，他做决定的全部依据，就是十年前皮博迪博物馆那批照片。
复制品一共 82 英尺，分成两段。较长的约 60 英尺，今天挂在盐湖城犹他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门厅里；另一段长约二十英尺，画的正是「圣灵像」那一组，挂在 Fausett 老家普赖斯的犹他州立大学东部史前博物馆。
它自己的旅程也算得上曲折：1941 年后跟着缩减版巡展跑了半个美国；1944 年送进丹佛艺术博物馆，卷起来入库，被忘掉二十年；1964 年被西部史学家 Mitchell Wilder 重新翻出来，进了「Standing Up Country」巡展，年过七十的 Fausett 还替它补过笔；1969 年犹他大学拿一批考古标本把它换了回来；2011 年搬进新馆门厅。
Bird 在 1964 年给 Dean Brimhall 的信里写了一句话，把这件事的性质说透了：
「It is not a great work of art – it never was intended as such.」（这不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它也从来没打算是。）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里：看过这面墙的人，绝大多数看的是复制品；而制造复制品的人里，只有一个人在原件前站过一两天。
第 4 节玉米正沿着河谷往北走
画这些人的手，正卡在「打猎采果」和「种地」这两个时代的接缝上。
年代一直是个麻烦。颜料里没有足够的有机残留，碳十四没法用。2014 年，犹他州立大学的 Joel Pederson 团队换了地质学的办法拿到一组约束，把大画廊人像的可能创作窗口收窄到公元 1 年到 1100 年之间——比此前的主流猜测晚得多，此前有人估到两千到四千年，更早的估算干脆推到公元前七千年。
项目组里的考古学家 Steven Simms 说得直白：
「This time period is a very interesting and vibrant time.」（这段时间非常活跃。这个年代意味着它可能诞生在一个文化剧烈交汇的年代。）
他讲的是什么？公元 1 年到 1100 年，正是玉米、豆子、南瓜从墨西哥一路向北爬进科罗拉多高原的几百年。种地的人开始定居，开始修小水渠，开始烧陶；还在打猎采集的人群，则沿着有水的河谷季节性往返。
也差不多在这段时间里，弓和箭取代了掷矛器（atlatl，一种靠手臂加长的投掷棒）。犹他南部随后进入弗里蒙特文化，那是公元 250 到 1300 年间的一支农耕人群。
把镜头拉远，同一条时间轴上：公元初年的地中海是罗马人的，东方是汉朝；476 年西罗马的最后一位皇帝被废；550 年前后，墨西哥高原上的特奥蒂瓦坎开始解体；玛雅古典期的城邦正在修金字塔。
中国这边，从东汉到南北朝，佛教正沿着丝路一站一站往里走。而在科罗拉多高原，画这些像的人不知道自己站在一条分界线上。
他们知道的只是：这个季节，谷底那点水还在。按徒步指南的记录，那里的水「通常是不流动的」。
第 5 节它为什么看上去像鬼
它之所以「糊」，一半是画法，一半是时间；而它现在这个名字，是后来的记录者起的。
先说光。这块凹壁朝北，一年里几乎没有直射阳光打上去，所以照片上的光很平，没有影子替人像塑形，它们看上去像浮在岩面上。只有清晨或傍晚那种贴着地皮的低角度光斜掠过崖壁时，砂岩的纹理才会浮起来。
再说构图。两百英尺里大约二十个真人尺寸的人像，最高的超过两米。它们并排站着，身体是向下收窄的长方形，没有四肢。中间那块颜色偏浅的岩面上，是这一组最著名的部分：一个高个子居中，几个深色的人影守在两边。
关键在于厚和薄。深色的人影是厚涂，颜料稠得把岩面整个盖住；中间那个高个子的身体，却是一片铺得极薄的条纹地，底色发白，纹路是几道竖线。
薄的那一片最先被风磨掉，只剩下一个影子。美国航天局 2010 年天文图片栏目对这个名字的来源写得很直白：正因为最大那个人像「发虚」，这一段才被非正式地叫作「圣灵像」（Holy Ghost）。名字描述的是颜料的厚度，不是它的含义。
颜料本身倒是有清单的：红来自赤铁矿，黄来自褐铁矿，绿来自孔雀石，蓝来自蓝铜矿，白色是白黏土或石膏，黑色是木炭。
用的工具是手指、嚼软的丝兰叶尖、玉米苞叶捆成的纤维棒，还有一种从嘴里喷出去的颜料雾——喷出来的那层本来就薄，鬼气是带着的。至于把颜料粘在石头上的东西，只能靠民族志类比：丝兰汁、松脂、鹰蛋清，或者嚼过含油种子之后带出的唾液。
1968 年，爱德华·阿比在《沙漠独行》里写下他看这面墙的感受：
「These are sinister and supernatural figures, gods from the underworld, perhaps, who hover in space.」（这些阴森的、超自然的形象，也许是来自地下的神，悬在空中。）
它们到底画的是什么，没人知道。「萨满」是流行最广的解释，也是被质疑最多的一种。
第 6 节他们脚下没有地面
这面墙不是一幅完整的画，它是一块残片——而正是残片的断口，说出了它的年纪。
看画面下缘。所有的人都停在同一道不平整的横线上，右边那个深色人影的下半身整个没了，边缘是碎的、翻着茬。那道线不是地面，是岩面崩落的地方。他们不是站在地上，是站在断口上。
那凭什么能确定是崩落？2014 年那篇论文的做法值得说一说：
- 一次岩崩砸掉了部分人像——被砸掉的图像一定早于岩崩，岩崩的测年就成了最晚不能晚于的界限；
- 谷底的冲积层曾经把这块凹壁埋住、又把它冲开——埋与露的时间又卡住另一头；
- 最后对崩落岩块的表面做光释光测年，量它多久没见过太阳，得出岩面曝露的时长。
三个约束叠在一起，剩下的窗口就是公元 1 到 1100 年。也就是说：让今天的人觉得「画不完整」的那场崩落，同时是唯一能替它报出年代的证据。
还有一处更容易划过去的细节。中间那块颜色偏浅、边界清楚的岩面，看上去是表层剥掉之后露出来的新石头，不是画上去的底色；画的人把主要的人像都安排在这块浅色里，像是先有一块整好的地，再往上放人。放大来看，颜料是一层薄薄的颗粒膜，砂岩的砂粒从颜色里透出来。
第 7 节出了这条峡谷，还有哪些墙
同一种画法不止这一面墙。近的就在同一条峡谷里，远的散在三个大洲。
从西缘下到谷底，七英里的路上一共有好几处画壁：高处画壁（High Gallery）、马蹄画壁（Horseshoe Gallery）、凹廊画壁（Alcove Gallery），最后一处才是大画廊。风格相同，保存状况差得远。
犹他州境内还有几处值得排进路线：
- 塞戈峡谷（Sego Canyon，汤普森泉附近）：同一种风格的深色人像，岩壁几乎贴着公路，不用走路就能看。
- 法院溪（Courthouse Wash，拱门国家公园）：1980 年被钢丝刷大面积刷毁，事后没有人被定罪。
- 迷宫区（The Maze）的「丰收图」：需要多日重装徒步才能抵达。
- 圣拉斐尔隆起一带的巴克霍恩画壁、麦康基牧场的弗里蒙特风格凿刻。
再往远走，几件绕不开的同类作品：西班牙阿尔塔米拉洞窟，1879 年一个小女孩抬头看见天花板上的一群野牛；法国拉斯科洞窟，1940 年 9 月 12 日被四个少年发现——就在同一个月，盐湖城那六位画师正在给大画廊上色。
法国肖维洞窟 1994 年 12 月 18 日发现，画在三万六千年前；印尼苏拉威西的梁·特东格，一头疣猪，约四万五千年前，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具象绘画之一。
中国的读者可以对照着看几处：广西左江花山岩画，骆越人把赭红色人像成组画在临江的崖壁上，2016 年列入世界遗产；宁夏贺兰山岩画；内蒙古阴山岩画；甘肃黑山岩画。画的都不是一回事，用的办法却很像——找一面背阴、淋不到雨的岩壁，用铁锈一样的红。
不出门也有得看：60 英尺长的复制品挂在盐湖城犹他自然历史博物馆门厅，「圣灵像」那一段在普赖斯的史前博物馆。
如果你哪天真的走到这面墙前面，先低头看一眼脚下。按 2014 年那篇论文作者的说法，1940 年那六位画师划下的粉笔刻度，今天还看得见。
旧画下面，是一把新尺子。
出处
- 图片：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图片库，Canyonlands National Park，NPS Photo / Neal Herbert，题名「Great Gallery Detail (Horseshoe Canyon)」，图注原文「Rock markings in Horseshoe Canyon.」，原图 2615×1782。
- 年代与地层：Pederson, J. L. et al., Age of Barrier Canyon-style rock art constrained by cross-cutting relations and luminescence dating techniques, PNAS 111(36): 12986–12991, 2014-08-25。结论为公元约 1–1100 年。该文 2014-12-23 收到过一封质疑其表述与方法的读者来信，双方未完全定论；文中年份仅适用于大画廊这一处标准剖面，同一风格其他地点的年代可能相差很远。
- 其他年代估算：Schaafsma 1990 年估为公元前 6925–4725 年；Schroedl 与 Coulam 1994 年用碳十四调整为公元前 7400–5100 年；距此约九英里的洞穴地层中出土过与岩画人像相似的泥塑小人像，地层年代约七千年。以上均属旧估，与 2014 年结果并存。
- 风格定名：Polly Schaafsma, The Rock Art of Utah, 1971。
- 复制品始末：James Farmer, The Great Gallery Goes to New York, Utah Rock Art, Vol. XXXIII, 2014；NHMU（犹他自然历史博物馆）馆方文章《NHMU's Barrier Canyon Mural》；Elzy J. Bird 回忆录（1964 年致 Dean Brimhall 信件）。
- 名字来源：NASA APOD 2010-05-19 图说（Bret Webster 摄）。
- 颜料与工艺：Watson Smith 对西南部颜料黏合剂的民族志类比记录，转引自相关岩画工艺整理。
- 阿比引语：Edward Abbey, Desert Solitaire, 1968。
- 徒步与水文：David Day, Utah's Incredible Backcountry Trails；NPS 马蹄峡谷页面（往返七英里、下坡 780 英尺、每人每天建议携带一加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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