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历书管一年：中国人是怎么算准明天是哪一天的
第 一 节刻字匠在梨木上凿出一整年
1706 年旧历十月，北京东城的钦天监里，刻字匠在一方梨木板上一凿一凿地刻着明年一整年的日子。这一版刻完，要印出几十万本，发到全国每一个县衙。
结论先放在这里：在既没有原子钟、也没有天文望远镜的年代，中国人算出的日历，一年误差不超过几分钟。靠的不是仪器，是算法，加上两千年没断过的天象记录。
这本册子叫《时宪书》，官方叫它「皇历」，老百姓叫它黄历。
一个县衙通常只发到一两本，摆在正堂，全县人靠它看日子。真正在市面上流通的，是书坊翻刻的私历。
它管的事比日历多：哪天祭天，哪天封印，哪天动土，哪一天不宜嫁娶。一本册子，就是帝国一年的行动时间表。
第 二 节一年 365.2422 天，除不尽
历法的全部麻烦，来自两个除不尽的数字：月亮绕地球一圈是 29.53 天，太阳从春分回到春分是 365.2422 天。两个都不是整数，而且互不整除。
如果一年只放 12 个月，就是 354.37 天，比回归年少 10.88 天。三年下来，日历上还是秋天，田里已经入冬。
古人的解法是「十九年插七个闰月」。这像两只走速不同的钟摆，各走各的，每隔几年对一次表：19 个回归年合 6939.60 天，235 个朔望月合 6939.69 天，两边只差 0.09 天，不到两小时。
祖冲之在 463 年上呈《大明历》，主张 391 年插 144 个闰月，算出一年 365.2428 天，与真值只差约 50 秒。
郭守敬的《授时历》在 1281 年颁行，定一年 365.2425 天。这个数字，和 300 年后欧洲格里高利历用的完全一样。欧洲那次改历更是下狠手，1582 年 10 月 4 日之后直接跳到 10 月 15 日，一次删掉 10 天。
真正难算的是月亮。它跑得忽快忽慢，朔望月有长有短。唐代《戊寅元历》在 619 年第一次采用「定朔」，把月亮的快慢真算进去，朔定准了，初一才不会出错。
节气是另一套刻度。太阳黄经每走 15 度是一个节气，24 个节气把一年切成 24 份。
早期用的是「平气」，把一段固定时间 24 等分；1645 年汤若望编的《时宪历》改用「定气」，按太阳真正走到黄经几度来定，节气于是能落到具体时辰。
误差会积累。明代用的《大统历》其实还是郭守敬那套算法，三百年不大改。1629 年一次日食预报偏了，崇祯帝命徐光启修历。
第 三 节农民看节气，洋行职员看礼拜
同一部历书，不同的人盯的是完全不同的那几行。
河北的农民不看初一十五，他看节气。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谷雨下种，芒种收麦，白露摘棉。24 个节气，就是 24 条农事提醒。
但他出门赶集，靠的又不是节气：
- 三天一集，多在城郊小村
- 五天一集，多见于华北集镇
- 十天三个集，是江南水乡的排法
日子记不住，就用「赶集那天」记，比记干支容易得多。
女人的历法跟男人不一样。嫁娶要挑黄道吉日，一本黄历里适合嫁娶的日子，一年通常只有几十天。丧葬、动土、出行也一样。上元、中元、寒食，才是她能光明正大出门的日子。
城市是另一种节奏。上海 1843 年开埠之后，外国洋行的作息表上出现了星期天，那天不办公。教会学校和传教士办的医院，挂的是「礼拜日休息」。
1872 年，上海的徐家汇观象台建成。它按时辰发布气象和天文数据，把「几点几分」变成港口船期和保险单上的东西。
1852 年，太平天国颁行「天历」：一年 366 天，单月 31 天，双月 30 天，不看月圆月缺。节气固定到日期上，立春永远在正月初一，不用闰月。
这套历法算起来漂亮，代价是每 40 年就和真实天象差出约 30 天，后来不得不打一条「每四十年一加」的补丁。
地域的差别更硬。伊斯兰历是纯阴历，一年 354 天，比公历少 11 天。斋月因此每年在公历上往前挪 11 天，33 年转完一整圈。所以在中国的穆斯林，封斋可能落在隆冬，也可能落在盛夏。
第 四 节一本黄历十几文，私刻要治罪
历书是少见的「官府垄断、百姓必需」的商品，价格和刑罚一起定。
明代《大明律》有「私习天文」的禁令，私自造历是重罪。清代沿袭这套规矩，官历由钦天监统一印制，民间只能翻刻。
翻刻本的价钱不高，清末书坊一本黄历卖十来文，够买三四个烧饼。所以再穷的农户，也买得起一张年历贴在灶边。
阶层的差别藏在精度里。官颁《时宪书》上的节气标到具体时辰；民间翻刻本错字连篇，节气常差一两天，闰月也会刻错。
更大的投入在朝廷那边。1629 到 1634 年，徐光启、李天经主持编成 137 卷《崇祯历书》，动用传教士、算学和大量实测数据，是明代最贵的一次天文工程。
新法算得准，传下来却不容易。1665 年，杨光先上书说「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汤若望等一批人下狱，历法又退回旧法。
三年后康熙亲政，命人在观象台实测日影，当场判定西法更准，汤若望平反。此后清朝一直用西法算历，直到 1912 年。
第 五 节1912 年 1 月 1 日，日历上第一次不再只有正月
中国官方改用阳历，是 1912 年 1 月 1 日那一天；而星期真正排进普通人的日程表，还要再等十几年。
1912 年 1 月 1 日，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当天发出的《改历改元通电》宣布：改用阳历，以黄帝纪元四千六百九年十一月十三日为中华民国元年元旦。
那一天，公历上是一月一日，农历上还是辛亥年十一月十三。两个日子第一次被摆在同一张纸上。
改历改不动农村。1913 年，内务总长朱启钤呈请定四时节假，袁世凯批准，1914 年起施行。正月初一从此叫「春节」——这个词，是 1914 年才有的。
星期反而走得快。1904 年的癸卯学制已规定学堂星期日休息，1912 年后政府公文开始写「星期」。到 1920 年代，机关、学校、工厂的作息表基本按星期排。
最激烈的一次冲突在 1928 年。那年 5 月，内政部颁布《普用国历办法八条》，下令禁止印售旧历。1929 到 1930 年，各地警察上街查抄黄历，书商不敢摆摊。
结果并不如令。公文里废掉了旧历，田里的节气照旧。民国报纸的元旦头版印得热闹，乡下过年的还是那几天。
1949 年 9 月 27 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纪年采用公元。1950 年以后的日历上，农历退成一行小字。
然后是回响。2006 年 5 月 20 日，二十四节气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6 年 11 月 30 日，它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遗成功。2007 年 12 月 14 日国务院修改放假办法，2008 年起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开始放假。
从 1912 年 1 月 1 日到 2008 年 1 月 1 日，中间隔了 96 年。日历上那行小字，一直没被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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