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

回路的另一半埋在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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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姆河战役于1916年7月1日爆发

第 1 节一叠用德文记下的英国话

1916 年 7 月 5 日,索姆河战场,拉布瓦塞勒村失守的第二天。英军工兵少校亨利·汉斯钻进德国人留下的深掩体,在里头翻出一叠纸。

纸上写的是德文,记的却是英国人的通话。谁说的、几点说的、说给哪个单位,一条条抄下来,连拼错的词都照着拼。

审读这批文件的是军级情报参谋。其中一位在里头认出了自己的一次电话通话。

往前数两天,第三军的柯克路过拉布瓦塞勒附近,也记过一笔:一份英国旅级命令,“由一台侦听电话记录下来的”,被贴在德国掩体里。

那份报告后来进了第 179 隧道连的战争日记,小标题只有两个词:Moritz System。里头留着一句原话:“They were obviously copies of British signal messages recorded by a German from the style and characteristics of the handwriting, spelling etc.”(从字迹和拼写上就能看出,是德国人抄录的英军信号报文。)

汉斯少校把东西交给了情报处。7 月 5 日当天,GHQ 情报主管查特里斯写信给伦敦的麦克多诺:“There is no doubt that by the telephone the Germans were able to avoid a tactical surprise north of the Somme.”(无疑,德国人靠电话,在索姆河以北躲开了我们的战术突然性。)这封信存在英国国家档案馆,档号 WO 158/897。

纸是从德国人的桌上拿回来的,上面记着英国人自己的声音。

它是怎么听见的?

一战 野战电话机

第 2 节回路的那一半不是线,是土

那时候的野战电话,回程不铺线,走的是土。

一根铜线从营部拉到前沿,另一头不接第二根线,就地钉一根铁钎进土,让电流从大地里绕回另一端的铁钎。铁钎是金属的,砸进湿土,两端的土就替线路干活了。

直流电报这么干没事。话音是交流的,交流电流进地里就四下散,压不住,也不会归零。

所以敌人不必碰到你的线。他在自己战壕里插两根地钉,相隔几百米,接上放大器,就能听见你在讲什么。树林里还有更省事的做法:把拾音线挂在树梢上,与你的线路平行。

最早摸清这件事的是法军。1915 年初,他们发现堑壕电话线往地里漏信号,用金属探针和长环线就能捞回来,随后把结论告诉了英军。

差的是时间。1916 年 2 月,法军在接收端加上真空管放大器,能拾取的距离一下跳到 4 英里,约合 6.4 公里。协约国随后沿战线每 10 公里架一个侦听站。

英军总部的判断慢了一步。他们知道有风险,却以为敌人最多听几百米,于是禁令只划到前沿战壕:那里不许谈军情,后头随便说。

4 英里是什么概念?从阿尔贝城里的师部、旅部,到拉布瓦塞勒的德军掩体,中间没有 6 公里。

英军最早的消息来源相当偶然。据情报博物馆引一份未刊研究,战前被拘在德国鲁勒本拘留营的英国平民带回过一句话:营医院的德国卫生兵向参观的人炫耀,他们有一台“能靠这种方式拿到有价值情报的设备”。

一句话记住了。可是没人知道那台设备长什么样。

一战中的战壕德军与奥匈帝国士兵的震撼瞬间

第 3 节两块埋进土里的铜板

德国人把它做成了制式装备。英国人到 1916 年 7 月,西线只有五台侦听装置。

德军的器材在同期文件里有两个名字,Moritz 和 Arendt。Arendt 取自一位德国邮政顾问的姓氏;两战都做过德国密码学家的弗利克说,这台设备的形制抄自缴获的法国器材。

它的工作方式,说穿了就是两块埋进土里的铜板。一位在德军服役的军医韦斯特曼回忆:通信兵夜里爬过铁丝网,在敌人战壕前后埋下约一平方英尺的铜板,用导线接回放大装置,把对方电话线漏进地里的电流收上来。为了不让哨兵留意,他们还会安排佯攻转移视线。

隔多远能听见?档案里互相打架。

冯·佐登中将的师史 1939 年出版,其中 1915 年末的一段写着:“A new feature was listening in, exploiting earth return systems by means of ‘Moritz’ and ‘Arend’ stations. As long as the enemy did not realise what was happening, we were in a position to listen in to every enemy order and we got to know every company commander by name.”(一种新玩意出现了,利用接地回流,靠 Moritz 和 Arend 站偷听。只要敌人没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我们能听到每一道敌军命令,还认得每个连长的名字。)

英军的判断也在改。1916 年 7 月的一份警告说“可能”到 2 英里,随后的警告改口为“肯定有 2,000 码,条件有利时大概还远”。法军装了真空管放大器之后给出的数字是 4 英里。德方资料里常见的是 1 公里。

数字对不上,一半出在测试条件,一半出在脚下这块地。索姆河一带是河流冲积层和砂质黏土盖在厚厚的白垩上,地下水位高,后来的条令把这种地况归为“有利”。换一条河,同样一台机器就是另一个成绩。

德国人自己也定了纪律。一份德军团级命令禁止官兵在电话里“私人谈话”,理由是:我们自己的侦听站,主要就是靠敌人的私人闲谈拿到重要情报。

至于战果,据一份未刊研究转述的德军统计,1916 年 1 月到 3 月,德军定位并识别出的 24 个英军军事单位里,至少 12 个来自 Moritz 站。

7 月 1 日凌晨,冯·佐登记下另一件事:孔塔尔迈松附近的 Moritz 站截获了英军第 34 师的一道命令,据此判断进攻即将开始。这条常被引用,得打个折。史料研究者比奇提醒,那天英军失利的原因太多,把“丧失战术突然性”整个算在这一份命令上,证据不够。

至于前线的处境,技术史作者默尔斯蒂记过几件小事:精心策划的突袭被对面接走;换防的部队刚进战壕,对面就传来欢迎的喊声;有一个苏格兰营接管阵地那天,德军军号手吹起了这个营的团进行曲。

对面知道得太清楚了。可直到 1916 年夏天,这份清楚才被写进英军的警告里。

第 4 节他把电流的棱角磨掉了

富勒上尉的解法,是把电流的棱角磨掉。

1915 年 10 月,这位皇家工兵信号勤务的军官带着两台样机到了佛兰德的第 5 军。测试用一段 5 英里长的环形线路,其中一段泡在伊普尔护城河的水里,对地漏电 10 欧姆。两台机器照常工作。

这台机器只发摩尔斯,不走话音。线路上跑的是直流,按键期间电流几乎恒定。机器内部有一个斩波器,以每秒 400 到 550 次的频率把稳定的直流切成断续,耳机里才出现声音;一串阻流圈和电容再把脉动的边沿磨平。

磨平的电流不产生可供感应拾取的音频,也不会在别人搭在同一对线上的电话里留下咔嗒声。想窃听,只能剥开线,用一台同型机器接上去。

有多灵敏?0.5 微安培的线路电流就够读,2 微安培算舒服。一根普通的军用野战线路,15 到 20 英里长,它能通。

唯一被确认的例外出现在极近的距离:即便动用极灵敏的设备(推测是真空管放大器),听音地钉也要落在它地钉 180 英尺之内。

推广不算快。1916 年底它才站住脚,到 1918 年,多数师的前进通信电路才全部换上。在那之前,最直接的办法停在物理层面:前沿 3 到 4 英里内,用双绞的金属回路替掉接地回流,多花一倍铜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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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没人愿意监听自己人

1916 年春,英军建起自己的侦听站,叫 IToc,士兵念“艾托克”。它有两件事要做:听德国人的电话和蜂鸣电报,以及听自己人的。

第二件事让它在战壕里不受欢迎。抓到违规,通常先口头提醒,把人拉回来;提醒不管用,就送军事法庭。到 1916 年底,电话上的纪律才明显好转。

制度这一侧补得很慢。据美国国家安全局解密的《Cryptologic Spectrum》一篇文章,西线要到 1917 年才建立起基本够用的通信保密措施;东线始终没有。

代价记在案卷里。1916 年 10 月,英军准备大幅扩展索姆河正面,一名炮兵军官在电话里跟朋友闲聊,把进攻目标和预定日期一起说了出去。行动取消。天气也是当时的一个重要因素,但对面的耳朵确实在。

同一批人的另一面,是 1918 年 3 月 21 日。

那天凌晨五点,住在克罗瓦西勒附近一处深掩体里的文斯·舒尔霍夫被炮声吵醒。他 26 岁,皇家工兵信号勤务下士,德语说得跟母语一样。1914 年他入伍当步兵,两年后因为德语好,被调去做信号情报。

掩体里另外两个人也懂德语:威尔基·罗伯茨,在德国水道跑过船的水手;欧内斯特·塔克,剑桥出来的图书管理员。还有两名年轻信号兵,达勒姆人威廉·科克尔,绰号“果冻肚”,赫尔人西里尔·海恩斯。

那天的活是截听,再把消息送到最近的步兵营部。他在炮击里跑过开阔地送过好几趟。下午两点,他看见南边开来一支部队,以为是英军增援;近了才看清是德国人。他决定撤。

他把听音放大器裹进一条毯子,把掩体里的人叫出来。有个兵腿软,他硬拖着走。撤到后面,一架飞得很低的德国飞机扫过那条路。多年以后他还记得飞行员从风镜后面往下看的脸。

5 月,他因为这一天的行动领到军事奖章。

这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美国陆军通信兵司令写过一段:“the operators’ living quarters consisted of a dugout the size of a packing box, together with a smelly pool arising from the subsoil, and rodents a foot long to complete their discomfort. In these quarters four men slept, ate, and worked.”(掩蔽部只有一个装货箱那么大,底下渗出一汪发臭的水,一英尺长的老鼠添上最后一点难受。四个人在这里睡、吃、干活。)

皇家工兵 信号兵

第 6 节哪些是真的,哪些还不知道

先说已证实的三条。

  • 单线接地回流会向大地辐射信号,敌人不必接触线路即可截听。英、法、德三方的战时文件与战后技术条令都有记载,这是整件事的技术底子。
  • 1916 年 7 月 5 日拉布瓦塞勒的发现是实物加文书:第 179 隧道连的战争日记、7 月 3 日柯克的记录、7 月 5 日查特里斯致麦克多诺的信(WO 158/897),三处互相咬合。
  • 富勒电话机的参数有实物出处。帝国战争博物馆藏机的说明与默尔斯蒂的技术史一致,0.5 微安、2 微安、15 到 20 英里、180 英尺,几个数字对得上。

再说存疑的四条。

  • Moritz 站至今没有一张被确认为真的照片。2004 年就有人在公开论坛上问它长什么样,二十多年过去,档案里仍未见实物图。
  • 有效距离在文献里有 1 公里、2,000 码、2 英里、4 英里四种说法,各自的测试条件大多没写清,不宜挑一个当定论。
  • “英军最早是从鲁勒本拘留营听到风声”与“24 个单位里 12 个来自 Moritz”这两句,都只见于同一份未刊研究,目前找不到第二处独立佐证。
  • 1916 年 7 月 1 日前夜那道被截获的密令,叙述者是 1939 年出书的德方师长。同期英方文件能证实战术突然性有损失,证实不了这道命令就是原因。

最后说一件后来发生的事。1930 年代初,意大利陆军照抄了富勒电话机的电路,产品名直译过来是“不可截获的野战电报机”。

1915 年一个英国上尉磨平的那道电流边沿,二十年后还是一门可以拿去注册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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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叠用德文记下的英国话
  2. 回路的那一半不是线,是土
  3. 两块埋进土里的铜板
  4. 他把电流的棱角磨掉了
  5. 没人愿意监听自己人
  6. 哪些是真的,哪些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