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RVIS

他们用一万八千只虱子给他送行

他者之眼约 10 分钟本文 3894 字

1935 年 2 月 16 日下午,彼得·弗莱明一个人坐在平汉铁路的餐车里。车往南穿过河北,走得慢。他二十七岁,《泰晤士报》特派记者。他把这一刻放在自己那本书的第一页,因为直到那时他才相信,这趟出门是真的。

他从北平上车那天是二月十六日

当年的英文报纸对新疆没有细节,只有传闻。弗莱明沿用西方通行叫法写成「中国突厥斯坦」,这个称呼不准确,它是中国的一个省。哈密事变从 1931 年起烧了三年。

1934 年 1 月,苏联红军越境开到迪化城下,打退了马仲英的部队。这件事北平说不清,伦敦也说不清。他后来在书的前言里写:「没有人进得去,也没有人出得来。」

Nobody could get in. Nobody could get out.

他要把这块空白填上。前言另一句是:「我们想弄清新疆、也就是中国突厥斯坦,究竟在发生什么。」

同行的还有一个瑞士人,艾拉·梅拉尔(Ella Maillart),书里叫她 Kini。两人本来都不愿意搭伴,因为各自都写过一本鼓吹独行的书:她的叫《Turkistan Solo》,他的叫《One's Company》。

出发前他们在北平的医院里挨了三次注射。三个老头坐在硬椅子上,裤腿卷过膝盖,每人小腿绑着几只浅盒子,盒内壁是纱布。

每盒装五百只虱子;他们每天养两个钟头,月薪十二块中国银元。

三个人替弗莱明养着一万八千只虱子,研成抗斑疹伤寒的血清,他一针里含三十只。

Their lack-lustre and unregarding eyes reflected the indifference of a continent: the continent that we had now to cross. 他们浑浊、不看人的眼睛,映着一整块大陆的漠然。那块大陆,正是我们要穿过去的。

装备清单短得可笑。除了一支打鸟的来复枪、六瓶白兰地、一部麦考莱《英国史》,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行装。他们连护照都没有。

站台上送行的人穿皮埃罗和印第安人的行头,扑着软木炭灰。一个专拍「可能被匪徒绑走的传教士」的同行记者给他照相,镁光灯燃起来,浓烟在夜风里拧成一团。那位记者一边按快门,一边替他把图注念完了:「最后一张照片……这次莽撞的远征……据省长报告,寻回遗体的努力,现在只能彻底放弃……」

一节卸了门的车厢,七十二个人

进了中国内地,旅行立刻从探险变成了熬人。夜车开出北平,到郑州换陇海铁路的慢车。这条线上的传统是把联运误掉几分钟,弗莱明说这个传统被忠实执行了。

深夜站台上,苦力抢过行李,告诉他们去西安的车已经开了。那是假话。他们信了几分钟,车就真开了。

凌晨一点半,慢车爬进站。一条货车拼成的长龙,三等车厢,门已经被卸掉。他写:「我们上车之后,这节车厢里的乘客总数变成七十二个。」一半是被吵醒的,几个是被踩过的。

车厢里没有灯。因为没有门,两侧各有三分之一敞着,中间那个快要死掉的小煤炉不起什么作用。他们缩在箱子和铺盖卷上,姿势扭曲,越来越麻。

那一夜铁路上还有别的活法。几个很小很破的孩子扒上车,抱在两节车厢之间的挂钩上,直到被一个端着毛瑟手枪的列车员赶下去。其中一个被抓住三次;他横穿半个省没花一文钱,被人发现时趴在车厢顶上。

弗莱明在这趟车上出过一次丑。车门口有个穿洋式内衣、正在刷牙的警察,他觉得这人对卫生的虔诚值得一照,就举起了相机。对方抬头看见,骂了一句,把漱口水泼过来。没泼中。弗莱明笑着说了一句他自以为得体的中国话:「那样做是极其不好看的。」他事后承认,丢脸丢得不冤。

潼关下车时,站长会说法语,帮他们把行李锁进办公室。中国旅行社在城里有一家小旅馆,床是「不合时宜的奢侈」。

2 月 27 日,货车队开进兰州。从西安算起,走了八天。

一盏纸灯笼走在最前面

在兰州等着他的不是土匪,是公文。到城当天他就被抄检了。六个兵押着他们走过窄巷,行李装在两辆平车上走在前面,一个警察提着纸灯笼走在更前面。车轴一路尖叫,没有人说话。

内地会的凯布尔先生把一行人接到会里住下。士兵翻检得很潦草。凯布尔说:「共产党书籍。他们以为你们是布尔什维克派来的。」

白俄同伴的麻烦更大。斯米古诺夫夫妇在中国出生、入了中国籍,护照是十年前签的,妻子的签发地是迪化,这一点在他们眼里可疑。弗莱明的护照没问题,问题出在兰州没发那份本该发给他们、去青海用的特别通行证。

他称这是一步好棋:「漂亮的中国式一手,消极抵抗的传家本领。」该发的证件不发,责任顺顺当当推到下一站,程序上还站得住。

接下来几天,说法一天一个样。警察局的王先生说护照很快就到手;另一位官员说已经转呈南京;第三位姓王的消息灵通,私下告诉斯米古诺夫,白俄会被拒,而弗莱明和 Kini 虽然准走,青海边境已经接到电报,等着抓他们。中间还夹着几个公休日,公务一律不办。

第六天批示下来:马和傅可以走,俄国人押送天津。批文上那两个字就是他们的姓。弗莱明跑到警察局发了一通火。局长姓白,回民,他写这人「强硬、油滑、招人厌恶」,底下的人怕他。

会面不好看。他问对方,俄国人犯了哪条,我们的文件哪一样不全;我在中国几乎每个省都走过,从没受过这种待遇;我写《泰晤士报》的时候,不可能不提甘肃的无礼与不公。白某被逼得当场打电话给省长,让省长在电话里把话再确认一遍。两人不欢而散。

3 月 6 日上午十点,他们雇三匹骡子出西门。凯布尔和两个俄国人送到西关。扛行李的人姓王,一张狗一样顺从的脸。

兰州的街他倒是看了。缠足妇人绕着水洼一拐一拐走,头发油亮,「像甲虫的碎壳」。回民的脸黑而厉,大半戴着白帽。偶尔迎面走来一个从新疆来的突厥人,长袍靴子,一张几乎像高加索人的脸。他写:这里更近中亚,不像北平;你会觉得已经走到中国的边上。

他说这一步「很中国」

他把自己碰上的一整套拖延,译成了民族性格。这是这本书最成问题的地方,也正好最值得看:同一页上,实录和判断并排放着,而判断经常是错的。

实录是准的。该给不给,下一站照章办事,批示打电报到南京再回来,六天。判断是他的:「漂亮的中国式一手」,「在中国,没有人愿意下最后一刀,只要能让别人来下」。

他为什么会这么读?因为他受的训练里,「东方」是一个有固定脾气的东西。他落笔的对象是一整个民族的做事方式。

他手里还有一张牌,用得很坦然。《泰晤士报》的便笺上印着「外交与帝国事务部」。他给陕西省主席邵力子写了一封花体字的信请求接见,没有回音;递名片去衙门,被人礼貌地引开。顺便说,弗莱明称他「邵力子将军」,而邵是文人出身。

那两年,南京正把西北当作退路和后方。红军从江西突围之后一路西进,第二年秋天到了陕北。苏联红军刚在迪化城下动过手。对南京来说,新疆首先要考虑的是能不能关上那道门;外国人往西北去,是一笔政治账。

他当时不知道这些。在他看来,这只是两个体面的旅行者,被一群胆小的官员挡在门口。

黄油里混着牦牛和人的毛

书里真正值钱的是他记的那些小事。政治判断会过时,一碗面不会。

从西安到西宁,午饭和晚饭几乎每次都是同一件东西:挂面,浇一勺红辣椒,路边随便哪家都能买。他自己没口味,觉得好吃,同伴吃了几顿就受不了。有一晚他们摸黑进村,灶火全灭了,面和茶都是温的。

他睡在炕上。炕面粗砺,隔壁一个生病的孩子嚎了一整夜,两样都没能让他醒着。天亮前他被驼铃吵醒,某支商队正在夜行。他说那声音「庄重、从容,又好像很急」。

早饭是这样的:大个儿的圆馍,金黄色,嚼起来像土;黄油里带墨绿色纹路,像古冈左拉奶酪,里面混着毛,牦牛的和人的都有。茶里没有奶。

路上一个鸡蛋掉在地上,围观的人一拥而上抢那只还没破的蛋黄,抢到手的是在场看着最体面的那位。

甘肃的账他也记了。这一带生活水平低到难看,相当比例的人为鸦片活着,很大程度上也靠鸦片活着。据他说,甘肃出生的孩子里,四成没有活过一岁。这个数字他写的是「据说」,没有出处。

钱的账更细。西安到兰州的货车位,一百四十块墨西哥银元,约合十英镑,先付一半。

签下的合同保证六天到兰州。他写:这份文件当然一文不值。途中货主交的厘金是三百六十元,比四个人的车资还多。

走到新疆,银元变紧俏,一块银元能换二十五到三十张本地纸币,纸是和田的粗纸印的。

他的日期记得很密:2 月 16 日上车,2 月 27 日到兰州,3 月 6 日西出。

这些话,他自己先说在了前面

这本书的底子可靠,前提是分清哪一层是记录、哪一层是立场。

版本为《News from Tartary: A Journey from Peking to Kashmir》,彼得·弗莱明著,Jonathan Cape,伦敦,1936 年 5 月成书;同年纽约 Scribner's 出美国版。本文所引为伦敦初版行文。

我用的是乌普萨拉大学「旅行文库」数字化项目的 OCR 全本,共 410 页。扫描件正文页码与 PDF 页序有 1 到 2 页漂移,本文页码按印刷本标注。OCR 有错字,我只修正明显由它造成的空格和字母错误,不动原句。

引文分三级:

第三级是他自己交代过的。前言里他写,书里大部分「揭发」会让苏联政府显得难堪;紧接着又补一句,说自己对俄国人和日本人都一样不客气,「我写过同样粗鲁的话」。他还在致谢里谢了《泰晤士报》主编杰弗里·道森,说「是他给了我整个亚洲的通行权」。

页码:前言 11—13;第一章 18—19;第六章 41—45;第七章 46—48;第九章 54;第十章 60—67;第二部第一章 71—75;第二部第二章 76—79;第二部第六章 271。

中文方面能对照核实的只有几个点:邵力子 1933 至 1936 年任陕西省政府主席;1934 年 1 月苏联红军入疆;1935 年红军西进。除此之外,他整本书里没有引用过一件中文公文原件。

他 1935 年 2 月 16 日从北平上车,同年秋天从克什米尔出来。1937 年 7 月,卢沟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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