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里十一点,一个人躺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屋子里的声音退掉之后,右耳里那声蝉才开始响。他后来跟医生描述,用的就是「蝉」这个字:白天听不见,躺下就有,屋子越静越清楚。
早上它还在。去医院之前,很多人先拿到的解释只有两个字,肾虚。
这个解释听上去顺。耳鸣、腰酸、夜里睡不好,凑在一起,确实像同一类事。要问的是:「肾虚」这三个字从哪儿来,它说的那个「肾」,和体检报告上那个肾,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把耳鸣记到「肾」上,源头能落到具体的书和人。
《灵枢》是《黄帝内经》里的一部分,它把五脏和脸上的官窍一一配对,耳朵分给了肾。原文写得很直接:「肾气通于耳,肾和则耳能闻五音矣。」同一部书里还有另一句:「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脑和髓,也在账上。
真正把这笔账一笔一笔写细的人,是明末的张景岳。他在《景岳全书》卷二十七里留下这样一段:「耳为肾窍,乃宗脉之所聚,若精气调和,肾气充足则耳目聪明;若劳伤血气精脱肾惫必至聋聩。故人于中年之后,每多耳鸣如风雨、如蝉鸣、如潮声者,是皆阴衰肾亏而然。」
写这段话的人,坐在诊室里,面对的是一批又一批说不清那声音的人。他们只能拿听过的东西去比:风雨、蝉、潮水。张景岳把这些比拟抄下来,归到一个原因上。
这句话没有停在明代。2020 年 10 月 27 日,《人民日报》一篇谈耳鸣的稿子仍然引用它;广东省中医药局给居民写科普,引的还是同一段。近四百年,引文的出处、作者、字句都没怎么改动。
有一处得说清楚。中医讲的「肾」,是一个功能集合的名字,管生殖、生长发育、骨、头发、耳、二便,和 B 超上那个过滤血液的肾脏不是同一个概念。所以「耳鸣是肾虚」有它自己的文本出处,只是它说的「肾」,不指那个器官。

现代医学接手耳鸣时,先问的不是「虚不虚」,而是这声音有没有让你过得难受。
2014 年,美国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学会发布《耳鸣临床实践指南》,第一作者 Tunkel。指南把来看病的人先劈成两半:困扰的,和不困扰的。这是一条强推荐,理由很直白。两个人测出来的听力图可能差不多,被同一个声音折磨的程度却可以差得很远。
指南给患者的通俗版里有一句原话:「Tinnitus is a symptom, not a disease.」耳鸣是症状,不是疾病。它自己不是一个诊断,诊断要落在它背后的东西上。
那它到底是什么?1990 年,耶鲁大学医学院的 Jastreboff 在《神经科学研究》上写了一篇四十多页的综述,把耳鸣叫作「幻听感知」:一段没有外部声源的听觉。他的推断是,多数耳鸣来自听觉通路里的异常神经活动,被大脑识别成了声音。耳朵里的毛细胞只是链条的一环,往下还有听神经、脑干、听觉皮层。
他还把两件事拆开。产生耳鸣的机制,和一个人被耳鸣折磨的机制,不是同一套。前者在耳鸣的人身上几乎是共同的,后一套只发生在少数人身上,他自己的估计是,耳鸣者里约八成并不因此困扰。
后面的证据要分三档看。
有像样研究支持的,数来数去只有一样,认知行为治疗。
2020 年 Cochrane 的系统评价收了 28 项随机对照试验,2733 名成人。结论是它能减轻耳鸣对生活质量的影响。具体到耳鸣残障量表,治疗组平均低 10.91 分,而这张量表认定的最小有意义变化是 7 分。作者给证据确定性打的是低到中等,不是高。
更多东西停在「还不清楚」这一栏。助听器的位置就有点尴尬:指南建议有听力损失又受耳鸣困扰的人去做助听器验配,而另一份 Cochrane 汇总找到的合格随机试验只有一项,91 名受试者,比的是助听器和声发生器,两边没分出胜负,作者的原话是「无法支持也无法否定」。声音治疗差不多,2018 年的汇总找不到足够证据。针灸,指南写的是无法给出建议。指南里提到的声音治疗用品很朴素:手机里放的雨声,床头一台收音机的白噪。
被明确否掉的那一栏,反而最干脆。2022 年 Cochrane 重做银杏叶提取物的评价,12 项试验、1915 人,与安慰剂相比几乎没有差别,作者的原话是「little to no effect」。
锌的口服补充,2016 年的汇总没找到证据。褪黑素、经颅磁刺激、往鼓室里注射药物,还有把抗抑郁药和抗惊厥药拿来常规治耳鸣,指南逐条写了「不推荐」。
还有一个说法该挪进这一栏:久鸣必聋。目前没有证据支持耳鸣会把人听聋。有人的耳鸣持续几十年,听力一直在正常范围;更常见的情形是听力先出问题,耳鸣跟着来。

同样是耳鸣,有些排列不能按同一套办法处理。
规定动作是先做听力学检查。指南把「单侧、持续六个月以上、或伴听力困难」列进强推荐,这类耳鸣应尽快做一次全面的听力评估。纯音测听和声导抗能回答很多问题,有些原因朴素得让人意外:外耳道被耵聍堵住,中耳有积液,清掉就回去了。堵住的那种闷胀感,不少人形容成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
只在一个耳朵里响、而且越来越差的,要先排除听神经瘤。它的学名叫前庭神经鞘瘤,长在第八对脑神经的前庭支上,绝大多数是良性,长得也慢,平均一年 1 到 3 毫米。
它不算常见。各家报告的发病率从每十万人 1 例到 20 例都有,口径和年代不同。
它占颅内肿瘤的 8% 到 11%,也占桥小脑角肿瘤的 80% 以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的科普给了两个数字:病程里出现单侧耳鸣的约七成,出现听力下降的超过九成。病人描述那种响,用的是蝉、汽笛、哨子,或者水壶烧开时的嘶声。
跟着心跳一下一下响的,是另一类。搏动性耳鸣多与血管有关,血压、动静脉的异常都可能是线索,处理方式与普通耳鸣不同。
还有一类不能等。72 小时内听力突然下降,多为单耳,伴耳鸣、耳闷。
这是突发性聋。国内多中心研究里,发病年龄中位数 41 岁,约九成患者同时有耳鸣。中华医学会 2015 年的诊疗指南给它的定义是:至少相邻两个频率下降 20 dBHL 以上。
它的自愈率在不同类型之间差得很远,文献报告从 32% 到 65% 都有。指南里有一句话不含糊:开始治疗的时间越早,预后越好。
反过来,因在哪,处理就往哪去。长期在噪声里工作、用过某些耳毒性药物、颞下颌关节出问题、血压血糖没控制好,这些都在耳鸣的常见原因清单上。四川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在科普里写得很直白:高血压是引起耳鸣最常见的系统性疾病,高血脂和糖尿病次之。
中国人群目前还只有局部调查。四川省疾控中心转引的一项地区流调,现患率按年龄分成三档:
全国范围的大样本研究,到现在还没有。

稳妥的做法是先把「它是什么」弄清楚,再谈怎么对付。
听力检查能回答的问题比药多。它能把可以处理的原因挑出来,也能把需要进一步查的情况挑出来。
别把时间和钱花在没赢过安慰剂的东西上。银杏叶、锌、褪黑素这几样被反复研究,结果都落在「不比安慰剂好」那一栏。这些研究没发现它们有害,只是也没发现它们有用。指望它们解决问题,容易把真正能处理的原因一直搁着。
睡眠和情绪要当成正经变量。严重耳鸣的困扰程度,与焦虑、抑郁之间有稳定的相关,指南的分支也是按困扰程度切的,不按声音大小切。夜里睡不好,那声会显得更响。这是困扰在变,不一定是耳朵在变。
如果检查发现有听力损失,助听器值得认真评估。它管的是听力,只是顺带把耳鸣推回背景里去。指南对这条路给了推荐,但撑住它的证据不算厚。
中医这边也不是不能走,只是要按中医自己的规矩走:当面辨证,看是虚是实、落在哪一脏,而不是照着「肾虚」两个字自己去买药。古籍本身也不只写肾,《灵枢》里耳鸣还连着髓海。用哪套框架,可以跟医生商量;自己拼一套,就不太算。
以下几种情况,等不是选项。
剩下的大多数耳鸣,可以慢慢弄明白。张景岳写下「如蝉鸣、如潮声」的时候是十七世纪。2022 年 Cochrane 拿 12 项试验、1915 个人重新验了银杏叶,结论是几乎没有作用。
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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