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1年,死海西岸的纳哈尔赫弗(Nahal Hever)峡谷,一支以色列考古队钻进了当地人叫"书信洞"的岩洞。上一年他们在这里翻出过起义领袖的几封信;这一季,有人在洞身深处的石缝里摸到一只皮袋。
皮袋的口用石头堵着。里面是纸草和皮纸做的文书,一件一件摊平了数,三十五件。
最早一件写于公元94年,最晚一件写于132年8月19日。三十八年。
这不是抄本,没有经过任何一双手誊抄,全部是当事人自己收着的东西。罗马行省里的私人档案本来几乎全烂光了:地中海沿岸的土太潮,埃及那批纸草是靠沙漠活下来的,这一批靠的是死海岸边剩下的那点干燥。
跟皮袋一起被取出来的,还有洞里的一批日用东西:一枚钥匙和两个钥匙环、三只水囊、一把镰刀、一只木盒、几只碗、两团毛线、两块头巾、一双草鞋、若干细布残片。
这些东西属于谁,考古报告只能给出推测。
毛奥扎(Maoza)是死海南岸的一个村子。106年之前它归纳巴泰王国,那一年罗马吞掉纳巴泰,这块地成了"阿拉伯行省"的一部分。
村子靠椰枣吃饭。枣树要水,灌溉渠是纳巴泰人修的,他们干这行有年头;枣子耐放、顶饿,沙漠里走商的队伍拿它当干粮,价钱也压得住。罗马人来了之后,园子照旧种,只是地契上的官话从纳巴泰文换成了希腊文。
99年,一个叫希蒙(Shim'on)的犹太人在毛奥扎买下一片椰枣园。地契上写四邻,写得极啰嗦:东边是路,西边是"阿卜德拉塔特的女儿塔家的房子",南边是"我主拉贝尔王的地",北边是沼泽。
南边是国王的地,北边是沼泽。这类文书的质感就在这几行里:边界不是抽象的一条线,是能踩进去的泥,是别人的墙。
顺带说清这块地的性质。纳巴泰的土地可以是从国王那里租来的,而租来的地居然能拿到市场上连着卖两次、还能传给继承人,这条规矩就靠这两件地契留了下来;罗马人接管之后,地的名分怎么转,成了一笔要重新算的账。
园子里还有一段更绕的经历。格洛斯特大学的菲利普·埃斯勒(Philip F. Esler)2017年把最早的四件文书重读了一遍,读出一个细节:这片园子一个月前刚落进一位纳巴泰高级官员手里,对方突然撤约,希蒙才接上,而且拿到的是扩大之后的那一块。
问题在这儿:一个犹太人在纳巴泰村子里买地,凭什么买得成?
那批地契给出了答案。全套文书里,当事人、亲属、证人、书记员全是纳巴泰人,希蒙是唯一的犹太人;他没请一个犹太证人,卖家是个纳巴泰女人,从中帮忙的还有一位纳巴泰的strategos(地方军政长官)。埃斯勒还提到考古侧的一点:这个地方的人穿一样的衣服,用一样的葬式。
希蒙后来把这片园子给了女儿。女儿的名字,希腊文写Babatha,阿拉米文写Babata。

巴巴塔的第一任丈夫叫耶稣·本·耶稣(Yeshua bar Yeshua)。她的儿子也叫耶稣。
124年前后,她成了寡妇。按罗马行省的规矩,未成年孤儿不能自己管钱,母亲也不是当然的监护人:监护人由官府指定,这套制度叫tutela。档案里留了一份核证副本,抄自佩特拉市议会的会议记录,里面是这样一句:
「耶稣,犹太人,毛奥扎村的,耶稣之子,由阿卜杜巴斯·伊卢塔斯之子与约翰·埃格拉斯之子任监护人。」
两个名字,一支是纳巴泰式的,一支是犹太式的。行省把这份家产交给两个人一起看着。
那两件监护文书,出土的时候在皮袋里是捆在一起的。
巴巴塔不是监护人。她只是按月替儿子领钱的人,每月2第纳尔。第一轮交涉没谈成,四个月后,她去找总督了。125年那份传票(P.Yadin 15)是这么写的:
「因你未按阿卜杜巴斯之子、你的同僚凭收据所给之数,给我儿——上述孤儿,因此我传唤你,于迪奥斯月第二日,或总督尤利乌斯·尤利安努斯下次在阿拉伯之都会佩特拉开庭之时,到佩特拉的法庭应审。」
一个毛奥扎村的女人,把状子递到了行省总督的巡回法庭,还替对方把日子和地点都写死了。罗马的行省法庭跟着总督巡行开庭,佩特拉是巡行的一站;错过一次,就得再等一轮。佩特拉在文书里自称"都会",不过学者提醒过,行省的行政中心其实在北边的布斯特拉。
她准备得比一张传票更细。档案里还有三份抄着同一套诉讼程式的文书(P.Yadin 28–30),那是罗马法里控告监护人失职的actio tutelae,状子她备了不止一轮。
七年之后,这件事还没完。132年4月的一份收据显示,她仍在替儿子领那每月2第纳尔,数目没变。
第二任丈夫叫犹大·本·埃利亚扎(Yehudah bar El'azar)。他在恩戈地有三片椰枣园,另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儿。
婚书(P.Yadin 10)是犹大自己动笔写的,阿拉米文。他写"你要作我的妻子,按摩西和犹太人的律法";写"我必供你的饭、你的衣裳、你的卧榻";写"你若被掳,我必从我的家产里赎回你,把你带回作我的妻子"。
婚书里还写了两种结局。她若先死,她给他生的儿子继承她的嫁资;他若先死,她可以继续住在他的房子里,由他的产业供养,直到继承人愿意把嫁资付清。
这卷婚书还有一句话,现存全部犹太婚书里只出现过这一次:按自由女人的标准。
牛津的蕾切尔·泽尔尼克-阿布拉莫维茨(Rachel Zelnick-Abramovitz)2017年在《犹太研究杂志》上给了个猜想:它可能是希腊婚约里γυνὴ γαμετή的回声,那个希腊词的本意是"有婚配资格的女人"。这句话到底指什么,学界至今没谈拢。
128年,犹大向自己的妻子借了一笔钱。数目是400第纳尔,等于100枚提尔四德拉克马。
文书(P.Yadin 17)里,他称她"我自己的妻子",落款是一张债务承认。埃斯勒提过一层背景:纳巴泰的男人常常向妻子借钱去周转椰枣生意,借据拿丈夫的产业作担保,条款还给了妻子扣押抵债的权力。所以后面那一手,不是她发明的狠招。
130年,犹大死了。他欠她的钱加起来是700第纳尔:婚书里那400,加上后来的借款。
她带人去恩戈地,把园子里的椰枣收走了,抵债。
然后她成了被告。告她的不是外人:犹大的另一个妻子米利暗(Miriam),还有犹大前一段婚姻留下的侄子们。这些孤儿侄子请的代理人叫尤利娅·克里斯皮娜(Julia Crispina),一个有罗马公民身份的女人。131年,这桩官司由行省总督审。
案卷里,巴巴塔的答辩只有两个字:诬告。

先说结论:这批文书是原物,可以当铁证用;但它不是一份完整案卷,缺的地方比在的地方多。
能当铁证的部分:纸草和皮纸的原件,94到132年,三种文字并存(106年以前的旧契是纳巴泰文,罗马化之后的公证文书是希腊文,婚书是阿拉米文)。1961年出自同一只皮袋,出土记录、捆扎方式、与罗马行省公证程式的对应,都能核对。
同一件事常有希腊文和阿拉米文两个版本,可以互相对账。现在它们存放在耶路撒冷的以色列博物馆。
要打折的部分:
还没定论的部分:毛奥扎村的确切位置至今没找到,汉娜·科顿(Hannah M. Cotton)1995年撰文主张在Ghor es-Safi一带;"纳巴泰法"能不能算一个独立法系,学界有争论,一派认为那是现代人替古人分的类。
统计口径也说一句。件数,35件与36至40件两种说法都有人用,我按35件。年份跨度,我采用科顿的94至132年;通俗读物常见的"96至134年"没交代口径,这里不替它圆场。
从出土到完整刊布,这批纸花了近三十年。考古队领队伊格尔·亚丁(Yigael Yadin)1984年去世,生前只零散发表了一部分;希腊文部分1989年才由刘易斯编定,阿拉米文和纳巴泰文部分要等到2002年。

教科书里的第二世纪犹太妇女,和这批纸上的巴巴塔,差不多是两个人。
一般印象来自拉比文献那一类男性文本:女人被圈在家里,不能作证,不能自己处理财产,更不能上法庭。这批纸记的是另一套:
她不算异类。埃斯勒那本书里反复讲了一件事:纳巴泰的富家女本来就有财产能力,她们的丈夫常常反过来依赖妻子的钱袋。
但"女强人"这个故事也要打两处折。
头一处,她不识字。替她署名的文书里明明白白写着这话,132年那份收据的署名人是巴贝利·本·梅纳赫姆,有人猜他是她的伯叔。127年那次财产申报也不是什么独立宣言,罗马要求所有有产者都得报。
第二处,她的官司大半没赢。抚养费的数目,从125年到132年,七年没动过,还是每月2第纳尔。
那她到底算不算赢?
换到132年那个夏天去看,这个问题大概不在她脑子里。那年4月她刚签完一张收据,8月还要为丈夫留下的园子在恩戈地出庭;同一年,起义已经开始,"以色列亲王"西缅·本·科西巴的信正一封封送到恩戈地两位长官手上。她把纸收进皮袋的时候,不会知道这批纸会比自己活得久。
这批档案最硬的旁证不在别处,就在同一个洞里,时间和当事人对得上。
1960年那一季,考古队从书信洞里取出十几件书信和一件木牍,写信人自称"以色列亲王西缅·本·科西巴"(后世叫他巴尔·科赫巴),收信人常常是恩戈地的两位军政长官:约拿单·本·贝阿扬、马萨巴拉·本·西缅。
其中一封是骂人的。起因是一船货泊在恩戈地岸边,没人往下运:
「从西缅·本·科西巴,致恩戈地的人们,致马萨巴拉和约拿单·本·贝阿扬,平安。你们安坐,吃喝着以色列家的产业,却不为你们的兄弟操心。」
另一封是没收令。他要恩戈地的地主埃利亚扎·本·希塔立刻被送来,还交代了后续动作:"他的麦子和果子要没收,谁反对,把他送给我,我来处置他。"末尾还有一句:"至于香料园,谁都不许靠近。"恩戈地的香料园产香脂,比椰枣值钱得多。
再往下一层,是起义政府的公文。起义第三年(133或134年)的一份希伯来文文书(P.Yadin 44)里,恩戈地几户人家自愿把地分掉,地是从"西缅·本·科西巴的行政长官约拿单·本·马哈纳因"手里租来的。这份文书不属于巴巴塔,属于同一个洞里另一个更小的档案:恩戈地农户埃利埃泽尔·本·示穆埃尔的六件文书。
两件事就此焊上:巴巴塔和米利暗争的那种园子,在同一场战争里被起义政府重新分租过一遍。
文献侧还有一条,年代远得多。卡西乌斯·狄奥的《罗马史》第69卷第14章:
「他们最重要的五十座据点、最有名的九百八十五个村庄被夷平;在历次战斗中被杀的男子有五十八万,死于饥荒、疾病与火的人数无法清算。」
狄奥写书时离事件近百年,他不是目击者。数字的争论一直没停:1981年沙费尔(Schäfer)认为他夸大;2003年科顿认为这个量级可信,理由是罗马户籍申报的数据规模对得上;2021年拉维夫(Raviv)与本-戴维(Ben David)把考古聚落资料和奥斯曼时期的对照着算,也认为狄奥手上有当时的档案。
她自己的纸、起义政府的公文、罗马史家的数字,三条线指向同一件事:132到135年,死海西岸的村庄被清空。
巴巴塔的纸停在了132年8月。

这段档案天生是分章的,因为它的节奏就是碎片的节奏。
推荐第一种。材料已经替你把章节分好了,你只需要忍住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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