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诞节的第二天,瑞典七座城市的影院同时开门,放同一部片子。那天是 1957 年 12 月 26 日,导演英格玛·伯格曼三十九岁。
片名《野草莓》,瑞典语原题 Smultronstället,字面意思是“那片野草莓地”:不是草莓,是长草莓的那块地。这个词在瑞典语口语里指一个人自己藏着的小地方,不大,不为人知,带一点私人意味。
那年夏天开机,大部分在斯德哥尔摩郊外的电影城摄影棚里拍完。首映之后,瑞典报纸上的评论几乎全是好话,只有一两家唱反调。转年二月的柏林,金熊奖归了这部片子。
后世的账也算得清。伍迪·艾伦的《解构哈利》几乎就是它的换壳版,阿尔莫多瓦的《高跟鞋》里也有它的痕迹。英国电影学院出的那本小书里,两位作者干脆称它是“公路片真正的祖师爷”。
(外景用到了斯德哥尔摩老城、斯卢森、格伦纳、达拉略和隆德大学广场;拍摄期 1957 年 7—8 月。)

故事从一个人临时改了一个决定开始。伊萨克·伯格,七十八岁,退休的细菌学教授,在斯德哥尔摩独居,身边只剩管家阿格达,跟了他五十年。他要赶去隆德大学,接受“五十周年博士”的头衔,五十年前他就是在那里拿的学位。
出发前一晚,他做了个梦。
第二天早上,他把机票退了,决定自己开车过去。副驾驶上坐了一个不请自来的人:儿媳玛丽安。她跟伊萨克的儿子埃瓦尔德过不下去,正怀着孕,而埃瓦尔德不想要这个孩子。
两个人在车里从客气的沉默开始。她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越客气,话越扎人。
车出城后拐了一趟旧地,是他二十岁以前每年夏天待的夏屋。庭院的草还长着,人一个也不在。
重新上路,他们捎了三个搭车的年轻人,要去意大利。女孩叫莎拉,和伊萨克年轻时喜欢过的堂妹同名,脸也像。两个男孩围着她争,一个将来要当牧师,一个将来要当医生。
再往前,一对中年夫妻的车翻进了路沟。两人互相挖苦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玛丽安听不下去,在路边请他们下了车。这对夫妻让伊萨克想起了自己的婚姻。
傍晚到隆德。儿子在家,父子之间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授勋在隆德大学广场上办,一群人穿一样的礼服、戴一样的帽子,队伍从主楼走向大教堂。
伯格曼给这个角色起名时,用了两个字母。伊萨克·伯格,Isak Borg:I 是他自己的名字首字母,也是英文里的“冰”;Borg 在瑞典语里是堡垒。
他在回忆录里交代过来路。角色的外表取自他父亲埃里克·伯格曼,里面装的全是他自己。写剧本的那个冬天,他跟第三任妻子的婚姻正在散,跟毕比·安德松的关系也到了尽头,跟父母几乎不讲话。
一份冷淡是从哪儿来的?
片子把这条链子摆得很直。伊萨克对儿子冷,儿子对妻子冷,妻子对还没出生的孩子冷。中间没有人使坏,每个人都只是照着上一代的样子做。玛丽安坐在副驾驶上把这件事看明白了,再一字一句说给公公听。
中途他们去看伊萨克的母亲。老太太九十六岁,屋子里堆满旧物,十个孩子只剩一个还活着,而她比儿子还冷。
儿子埃瓦尔德有一段话说给玛丽安听:我死了,虽然我还活着。
中午在路边吃饭,两个年轻人争论上帝是否存在,转头问伊萨克信不信。他没直接回答,背了一首 1819 年的圣诗:“我四处寻找的那位朋友在哪里?天亮时我的渴望更盛;天黑时我仍未找到他。”
伯格曼自己后来写过一句更直白的话。他说,我在整部《野草莓》里,一直在向双亲哀求:看看我,了解我,可能的话,原谅我吧。
(那首圣诗是瑞典诗人约翰·奥洛夫·瓦林 1819 年写的,全诗八节,片子只用了其中几句。)

全片最要紧的一段是开头那场梦。它没靠特技,靠的是几件手边的东西。
(梦里的空街大部分是在电影城棚里搭的景,只有葬礼那几个镜头是凌晨两点在斯德哥尔摩老城实拍的,那个季节斯德哥尔摩两点钟天已经亮着。威士忌的时间,伯格曼基金会写的是四点半,另有材料写作五点一刻。)

这部电影出自一个正同时干两份活的人。伯格曼 1918 年生在乌普萨拉,父亲是路德会牧师。他先做戏剧,四十年代进瑞典电影工业公司写剧本,1955 年的《夏夜的微笑》转年在戛纳拿了一个特别奖,名字第一次传出国境。
拍《野草莓》的时候,他在马尔默市立剧院当场长,那段任期前后六年。
剧本是在病床上写的。他在卡罗琳斯卡医院躺了将近两个月,医生给的说法是身心性的病,症状像胃溃疡。那一年的私事一塌糊涂,婚散了,感情断了,跟父母僵着。
1957 年他上了两部片子:《第七封印》在二月,《野草莓》在十二月。中间隔十个月,前一部已经把他的名字送出去了。
再往后是《魔术师》《处女泉》《犹在镜中》《冬日之光》《沉默》,一直到 1966 年的《假面》。那一年他三十九岁,正在同时管着剧院和片场。
这部片子真正的主演是谁,伯格曼后来改过说法。他写过一句:维克托把自己经历过的痛苦、不幸、残忍、悲伤、恐惧和孤独都融合到了这个角色里,他只是借了我父亲的躯壳,拍了一部属于他自己的电影。
维克多·斯约斯特洛姆,1879 年生,瑞典默片的头号人物。回瑞典以后他做过瑞典电影工业公司的艺术总监,伯格曼写第一个电影剧本的时候,他是厂里的头。
1921 年他拍了《幽灵马车》,伯格曼说那是他这辈子看过最了不起的电影。二十年代他去了好莱坞,1928 年给莉莲·吉许拍了《风》。
请他出山的是制片公司的老板卡尔·安德斯·迪姆林。迪姆林去劝他,说您只要躺在树下,吃点野草莓,想想过去,一点也不累。摄制组里还有个十八岁的助理导演,叫约斯塔·埃克曼,那时候别人介绍他,只会说他是老演员的孙子和导演哈塞·埃克曼的儿子。
实际一点都不轻松。伯格曼说,斯约斯特洛姆是个极好的说故事的人,只要现场坐着年轻漂亮的女人,他讲得比谁都起劲。“我们坐的地方就是电影史的源头,瑞典的和美国的都在。”
他当时不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出现在摄影机前面。两年后的冬天,斯约斯特洛姆在斯德哥尔摩去世,八十岁。
(这部片子 1959 年 6 月才在美国公映。)
下午到傍晚看最合适。这片子靠一天里的光在推进,天亮着看,你才跟它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九十一分钟,慢,但不闷。
不需要预习,只要先知道一件事:演伊萨克的那个人,是瑞典默片时代最有名的导演。知道这一层,片子里“一个老人回头看自己的一生”就多出一层意思。
几个值得留意的细节:
现在流通的版本多是 Criterion 修复版。原片黑白,画框接近四比三,别用宽屏去填。
如果你正好跟父母僵着,这片子不太客气。

如果你这辈子只打算看一部伯格曼,就看这部《野草莓》:九十一分钟,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头开了一天车,没发生什么大事,看完你大概会想起某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片子下映几个月后,伯格曼碰到一个童年朋友。那人说,看《野草莓》的时候,他一直想起一个人住在布伦厄的贝尔塔姑妈,怎么都甩不掉,回到家就跟太太讲,复活节把姑妈请过来住吧。
伯格曼说,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一篇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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