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7 年 6 月 30 日,一条叫 SS Hawaii 的船靠上卡劳帕帕的码头。甲板上站着二十一岁的奥利维亚·罗贝洛(Olivia Robello),从考艾岛被带走,行李是一份诊断书和一个数字:3306。
船靠岸之前,她先看见那道崖。六百多米的岩壁直接从海里立起来,封死半岛的南面,另外三面全是太平洋。夏威夷语管这种崖叫帕利(pali)。
这块地是三十万年前从海里长出来的。海底火山普乌乌阿奥(Puʻuʻuao)喷出的熔岩淌平了一小块三角地,冷却之后跟莫洛凯连成一体。后来北面三分之一的山体整块滑进海里,留下的断面就是今天这道崖。海面上还散着三个小岛:奥卡拉、莫卡普、胡埃洛。
卡劳帕帕在莫洛凯岛北岸。整座半岛一万零七百七十九英亩,约四十三平方公里,和一个小县差不多大。
北岸的帕利最高到过一千一百米,《吉尼斯世界纪录》把这段崖记作世界最高的海崖。
进出没有公路。船、小飞机、一条三英里长、二十六个折弯的驴道,三样里选一样。
奥利维亚是从码头上的岸。而在她上船之前,先有一个男人坐在她家客厅里等她。
半岛上最难解决的一直是淡水。旁边的火山口湖,1878 年有人记它是淡水,1893 年有人记它是咸的,两份都对:湖水跟海之间只隔一层薄岩,咸淡跟着潮汐变。

在被改成隔离区之前,这里已经住了九百多年。考古调查在半岛上找到灌溉梯田、石墙、住屋基座和神庙,最早的一层到公元 1200 年。
十九世纪初,本地人还有一千到两千七百。到 1853 年只剩约一百四十人,欧亚传来的疫病先清过一遍。
1866 年起,被判定患汉森病(旧称麻风)的人先送到半岛东端的卡拉瓦奥,再迁进今天的卡劳帕帕。二十世纪初人最多,一千一百多个。
村里有两百多栋建筑:住宅、杂货店、酒吧、加油站、机场、监狱、灯塔,还有几处墓园和一个邮局。邮局今天还在开门,邮编 96742。
帕斯库尔厅(Paschoal Hall)是 1916 年落成的剧场,患者自己筹钱、自己出力盖起来,里面放电影、办舞会、演音乐。1935 年机场通航之前,来这里只有两条路:船,或者那条驴道。
村边的考哈科火山口湖水深两百多米。按深度和面积的比值算,地球上没有第二个湖比它更细长。
1873 年,比利时神父达米安(Father Damien)登上卡拉瓦奥,面对的是约七百人。同一年秋末他写信回去,说这里名副其实,是「活人的坟场」。
他跟他们用同一只碗吃饭,抽同一支烟斗,给溃烂的伤口换布,做棺材,挖坑。
1881 年,卡拉卡瓦国王出访在外,摄政的妹妹莉莉乌欧卡拉尼(Liliʻuokalani)坐船来看过一次。回檀香山后,她把达米安列入卡拉卡瓦皇家勋章,三年后又来了一趟。
1888 年,纽约来的玛丽安·科普修女(Mother Marianne Cope)带着方济各会的修女接手男孩之家和女孩之家,一直做到 1918 年死在岛上。

隔离不是一次事故,是一条法律。1865 年 1 月,卡美哈梅哈五世签署法案,授权政府把患汉森病的人全部隔离出去。第二年年初,第一批十二个人被送到卡拉瓦奥。
政府先清场。1893 到 1894 年,卫生委员会要把半岛上最后一个渔村的人迁走,好让隔离区铺满整个卡劳帕帕。原住民被挪开的时候,没有补偿,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然后是人被一个个找出来。1934 年 10 月,奥利维亚十八岁,因为肚子疼进医院查阑尾。一个职员顺手取了她一块皮肤做样本,没告诉她在查什么。几天后有人上门,坐在客厅里告诉她,她得去檀香山的卡利希医院。她问为什么。对方说,因为你有麻风。
她在回忆录里写:「他们像抓犯人一样把你抓走,你一点权利也没有。」婚约当场作废,未婚夫她再没见过。
到了卡利希,她成了 3306 号。有人让她举着写号码的牌子拍照,她拒绝;摄影师让她笑,她也不笑。「我为什么要笑?拍完你就能出去,我得留下。」
1937 年 6 月,一封信通知她转去卡劳帕帕。她在岛上缝床单、做睡衣,一个月九美元。治疗方法是先热水、后冷水的对冲喷淋。
被送上半岛的人,在法律上按死亡登记。八千多人先后到过这里,绝大多数是夏威夷原住民。孩子生下来就抱走,奥利维亚一辈子没要孩子,她知道自己留不住。
有解药的时间比很多人想的晚。1915 年,夏威夷大学的化学硕士爱丽丝·鲍尔(Alice Ball)把 chaulmoogra 树种子油做成能注射的水溶性制剂。那是一种南亚乔木,旧方子里拿它的油往麻风溃疡上涂,涂了没用,因为油进不了血。
她在 1916 年的最后一天死了,二十四岁。成果由系主任阿瑟·迪恩接着发表,署名里没有她。1922 年,医生哈里·霍尔曼在论文里把这个方法改称「鲍尔法」。
真正的治愈要等 1940 年代的砜类药物。
1969 年,夏威夷州废除了实行一百多年的强制隔离法。州议会一度打算把安置点整个关掉,歌手 Don Ho 和电视记者 Don Picken 出面反对,最后的结果是:愿意留下的人可以住到死。

登记在册的旧患者,现在是四个,其中两人常年住在半岛上。
2020 年的数字是七个患者,加八十个 kōkua(帮手),大多是州卫生局和国家公园管理局的雇员。五年之后,患者只剩六个,年龄从八十四到一百零一。
1980 年 12 月,国会把整个半岛设成国家历史公园,公园管理局和州卫生局在同一个村子里办公。
进出只剩下三条路,每条都慢:
疫情把参观关了五年。2025 年 9 月重开的时候,带团的正是患者自己,梅莉·瓦塔努基(Meli Watanuki)。一张票六百二十五美元。
她十八岁被送到卡劳帕帕。2025 年 10 月,她过了九十一岁生日。她买了一辆二手厢式车拉游客,车得等驳船运,而驳船一年只来一趟,她等了很久才等到车靠岸。
半岛上没有餐厅,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有急救。游客得走一整天,自己带够水和饭。崖顶帕劳州立公园的桉树和铁木底下,能远远望见整个村子。
2026 年 5 月,梅莉去世。6 月,她的公司停办。
2026 年 7 月 9 日,国家公园管理局第一次自己带团,改走驴道,每人 20 美元加 1 美元手续费。每周四、周六各一次,每组十人。那天走完全程的,是第一批不是由患者请来的游客。
只走了一次。约三十名莫洛凯居民和原住民在驴道入口等着,领头的是罗里·布坎南(Lori Buchanan)和沃尔特·里特(Walter Ritte),组织的名字叫 Kunou ia Kalaupapa。
毛伊县议员基亚尼·罗林斯-费尔南德斯(Keani Rawlins-Fernandez)说,四年里没人就这场参观问过社区的意见。管理局随后发邮件宣布暂停,说在「重新评估访客进入的可行性」。
公园站的地属于夏威夷原住民家园委员会(DHHL),其中一千二百四十七英亩,五十年的租约 2041 年到期。

留下来的人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1969 年之后,奥利维亚选择不走。
2003 年她写:「从前这里是监狱,现在对我来说是天堂。」同一篇里还有一句:「我来的时候是个号码,3306 号,到今天还是这个号。但我不只是一个号码了。」
她的表弟洛伦佐·德斯特凡诺(Lorenzo DeStefano)记得她常讲一句话:「我不是那个病。」为了这个词她写过信。1980 年代电视剧《MASH》里有人用 leper 这个词,她写信给主演艾伦·阿尔达,告诉他这个词有多伤人。
2006 年 9 月 28 日,她死在半岛上的护理站,活了九十岁。死前一个星期,她的话被家属与患者组织 Ka ʻOhana O Kalaupapa 带到了国会听证上:「我想在死之前看见一座纪念所有卡劳帕帕人的碑。我想看见所有的名字。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
那座碑还没建起来。半岛上还有几处墓园,公园能认出来的墓碑不到一千块。
八千多人里,将近七千个躺在没有名字的土里。ʻOhana 从 2003 年开始核对名单,一个一个拼写地核。
达米安的遗骨 1936 年被运回比利时,只有右手在 1995 年送了回来,现在放在卡拉瓦奥的圣菲洛梅娜教堂里。
梅莉在 2025 年 10 月接受采访时说:「看见游客走在圣人们的足迹上,我心里是暖的。卡劳帕帕一直是爱与信仰的地方。」七个月后她去世了。
岛上还有方济各会的修女,其中一位叫艾丽西亚·达米安·刘(Alicia Damien Lau),仍住在卡劳帕帕。管理局说的是「暂时」暂停,没说停到什么时候。
七个,六个,四个。名单还在核。
(资料出处: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 Kalaupapa National Historical Park 与 2017 年国家历史地标提名文件;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人物志《Alice Augusta Ball》;美联社 2025 年 9 月 8 日报道;《国家地理》2025 年 10 月报道;Pulitzer Center 与 Honolulu Star-Advertiser 2026 年 7 月报道;《洛杉矶时报》2006 年 10 月 8 日、Honolulu Advertiser 2006 年 9 月 29 日讣闻;达米安书信为 1873 年 11 月 25 日致修会会长函;墓园数目见 Ka ʻOhana O Kalaupapa 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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