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前 191 年,罗马屠牛广场落下一场红雨。李维把它写进了当年的异象清单。
那一年报上来的怪事不止这一件。李维记完条目,接着写下官方的反应:元老们"被这些异象所扰",决议让执政官向任何被认为合适的神明献祭成年牺牲。那场雨的颜色有多深、闻起来是什么味道,报告里只剩一个"血"字。
一百多年后,西塞罗在《论占卜》第二卷里翻回这批记录。他先复述原话:"有人向元老院报告下了血雨,阿特拉图斯河也流淌着血,神像流了汗。"紧接着他反问读者:你以为泰勒斯、阿那克萨戈拉,或任何一个自然哲学家会相信这些报告吗?"血和汗只来自活物。"
西塞罗没有停在嘲讽上。他给了一个替代解释:水混进某类泥土,褪色以后极像血;南风天粉刷墙面上凝出的那层水汽,看着也像在出汗。
先问它能不能是别的东西。这个动作发生在公元前,写在纸上,留到了今天。

把天上的怪事登记入册、逐件处理,是罗马人做熟了的一套行政工作。
每年,各地的异象汇总到元老院,形成一份 prodigia 清单:双头牛、石雨、蜜蜂在广场结巢。清单交给祭司团,祭司团去翻《西比拉书》,再决定是献祭、举行涤罪游行,还是修一座庙。血雨进这份清单的理由很简单,血是活物身上的东西。
中世纪的编年史家继续记账,笔法变了。异象和灾祸被并排写在一起,《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里有一条:"不列颠下了血雨。牛奶和黄油变成了血。肯特王洛泰尔死了。"
中国这边不写"凶兆"两个字就完事,把它编进五行体系。天雨血归入"赤祥",挂在"视之不明"名下。京房《易传》给的解释是"归狱不解,兹谓追非,厥咎天雨血",还有一句更直白:"佞人禄,功臣僇,天雨血。"
《汉书·五行志》记下一件:惠帝二年,"天雨血于宜阳,一顷所",刘向判为"赤眚"。同一段里还记着那年冬天打雷、桃李开花。一份档案把暖冬和红雨放在一处,等着一场政治清算来对照。
《元史·顺帝纪》那条写得更省:元统二年正月初一,"雨血于汴梁,着衣皆赤"。落到身上,衣服全红,这就是全部记录。
《清史稿·灾异志》里,道光二十八年正月松滋的那场红雨被容器接住过,"以节盛之,作桃花色"。谁家的容器、放在哪里、接了多久,一个字没写。
有学者逐页检索二十六史,数出"雨血"共 25 处,并且注意到它们大多挤在冬春两季。

真正把红雨写过瘾的,是那些跑到现场盯着看的人。
582 年,巴黎一带下过一场。图尔的格里高利在《法兰克人史》里写:"巴黎地区真的从云中落下血来,落在许多人的衣服上,他们被染得斑斑点点,惊恐地把身上的衣服剥了下来。"衣服是能摸到的东西,写的人知道。
1190 年前后,英国诗人莱亚门在《布鲁特》里写的血雨下了三天三夜,还带着后续:
黑蝇飞来了,飞进人的眼睛、嘴里、鼻子里,人的性命都被毁掉了;蝇群多得吃光了谷物和草。
1554 年 5 月 26 日,丁克尔斯比尔附近又出现一次。纽伦堡的印刷商汉斯·格拉泽把它刻成木刻,画面后来成了这类天象的标准图样。
真正让化学家动手的是 1884 年美国北卡罗来纳州查塔姆县新希望镇那一次。2 月 25 日中午前后,黑人佃农的妻子基特·拉萨特站在犁过的地头,听见四周响起"像下雨一样的啪啪声"。
她看到红色的液体在自己和地面之间落下,沙上砸出红点。她抬头,天是晴的,风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她吓坏了,把这件事当成死亡或某种灾祸的预兆。她当时不知道,一个星期后,她家门外那片沙地会被一个大学教授写成化学分析报告。
邻居霍尔曼第二天早上来看。红雨覆盖的地方约 50 乘 70 英尺,近似矩形。液滴从小豌豆大到人手指粗,平均每平方英尺一滴;小滴当场被沙吸掉,大滴和落在木头上的凝成块,落在灌木上的顺着枝条凝结。
附近的罗宾逊医生取了新鲜样本做几项简单测试,说它连气味都像新鲜的血。
样本几经转手,送到北卡罗来纳大学化学教授维纳布尔手里。他的报告很老实:这东西"当时被当作笑话,很久没有分析"。
等他赶到现场,已经过了近三个星期,中间下了几场大雨。地上什么都找不到了,只剩篱笆上的一两处滴痕。他把化验做得很细,写进报告的却是一连串模棱两可的颜色。
沙土浸冷水得棕红溶液,加热后凝固。凝固物溶于苛性碱,呈一种说不清的绿色;加硝酸汞,变砖红。放到第三天,溶液腐败,镜下涌出大群细菌。
显微镜下还有一些略微变形的球状体,与屠宰场土壤里取到的相似。光谱在黄色区出现一条线,红色区一条弱线,放置之后红色吸收带变得清晰。除了一项测试,其余全部指向血。
报道这件事的《查塔姆记录》在 3 月 6 日的版面上写着:"我们不要求读者相信下面这段惊人的说法,只是照别人告诉我们的样子刊登出来。"
维纳布尔自己也没把话说满。他提醒读者,样本不是直接取到的,来源经不起追问:"可惜没能拿到更直接的样本,一份来源无可争议的样本。"他的结论句是这样收的:"这个题目是个十足的谜,对一个想象力丰富的理论家来说是一块诱人的田地。"
十九世纪的欧美人被这类怪雨喂了不少次。1869 年 8 月,加利福尼亚洛斯涅托斯的哈德逊农场上空落了三分钟血和肉块,覆盖好几英亩,解释是头顶上恰好飞过的秃鹫。
1890 年 5 月,意大利卡拉布里亚的梅西尼亚迪村下红雨。罗马公共卫生实验室检验后确认是血,气象局局长帕拉佐给的说明是迁徙的候鸟被强风撕碎。
现场没有强风记录,没人看见鸟,也没人捡到一根羽毛。查尔斯·福特 1919 年在《被诅咒的书》里把这段官方说明抄了下来,逐句调侃。
今天的答案有两类:一撮藻,或者一撮沙。
2001 年盛夏,印度喀拉拉邦断断续续下红雨,前后两个月。衣服被染成粉色,同期还报出黄雨、绿雨和黑雨。最初的猜测是陨石爆裂的尘埃落进了雨里。印度政府委托的机构在当年给出报告,把颗粒定为当地常见的一属绿藻——Trentepohlia 的孢子。
2015 年,印度与奥地利的研究者用分子手段把喀拉拉样本定到了种:Trentepohlia annulata,一种此前只在欧洲有记录的藻。两地样本的遗传距离支持"最近才被引入"。孢子跟着海面上空的云从奥地利飘到印度,约 7000 公里。
研究者提了一句:这种"云上跨洲"的传播以前只在细菌和真菌上报道过,藻类是第一次。
2014 年秋天,西班牙萨莫拉一带的村子下红雨,村民留在院子里的白盆被染红。邻村的科学家佩雷斯采样送到萨拉曼卡大学,鉴定为雨生红球藻,一种在高温、强光、缺氮时会大量合成虾青素而变红的绿藻。当地水库和萨纳夫里亚湖都没有这种藻的记录,来源推测指向北美。
另一条线索是沙。撒哈拉沙尘里带着氧化铁的颗粒,被风暴抬到几千米高空,雨滴穿过尘层就变成红色。NASA 的资料说,撒哈拉的尘埃大半向西飘过大西洋,其中一半的矿尘来自乍得的博德莱洼地。亚利桑那大学的研究者整理过一批彩色雨记录,从 1900 年到现在超过 500 起。
几处至今说不清的地方值得摆出来:

红雨真正测的不是天气,是解释它的那套工具。
西塞罗在同一卷里留了半句话,两千年后仍然好用:"在恐惧与危险中,这些事不仅更容易被相信,也更容易被编造而不受追究。"说这话的人生活在凯撒死后的罗马。
在查塔姆县那场雨之前三十四年,北卡罗来纳的克林顿已经闹过一次。1850 年 2 月,农民托马斯·克拉克森把一块从天而降的腐肉寄给了报社编辑。

2012 年 6 月,喀拉拉又下了一场红雨;同年底,斯里兰卡东部和北中部也报出彩色雨。
萨莫拉村民院子里那只被染红的白盆,后来出现在科学论文的插图里。来源一栏写着推测,指着一个大洋彼岸的方向,没有人把这条线走完。
基特·拉萨特那天中午只是站在自家犁过的地头,听了一耳朵莫名其妙的响声,吓得以为要死人了。
本期主题:极端天气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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