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93年9月19日,惠灵顿,总督府。总督格拉斯哥伯爵在一份文件末尾签下名字,《1893年选举法》(Electoral Act 1893)从这一刻起生效。条文里改动最小的地方藏在释义条款:'Person' includes woman,「人」包括女人。
同一天下午,一封电报发往基督城。收件人凯特·谢泼德(Kate Sheppard),四十六岁,这场运动里最忙的那个人。发电报的是总理理查德·塞登(Richard Seddon),过去一整年,他想尽办法让这份法案死在议会里。电报很短,讲的只有一件事:总督签字了。
消息在报纸上也没占到多大地方。《泰晤士星报》(The Thames Star)把它塞进当天的"新闻摘要"栏,四行铅字:祝贺。致女士们。总督已批准选举法。女性将在下届大选中投票。
1893年正赶上大选年。法案要是过不了,就得再等一届,至少三年。谢泼德那时还不知道,留给她的时间只有六周,到选民登记截止,全国会有十万人挤到登记处门口。

纸比人先到。从1887年起,女性团体一份接一份往议会递请愿书,七年下来一共十三份,签名累计三万一千八百七十二个。
这些名字来自全国各地的城镇,也来自各个阶层,加起来接近当时新西兰成年女性人口的四分之一。十三份里的十二份后来都丢了,只有最厚的那一份活到今天。
签名的人里有作家伊迪丝·格罗斯曼(Edith Grossmann)、女裁缝工会的哈里特·莫里森(Harriet Morison)、活动家埃达·韦尔斯(Ada Wells),也有亨德森家的两姐妹克里斯蒂娜和斯特拉。四十年后,她们的妹妹伊丽莎白·麦库姆斯会当上新西兰第一位女议员。
最厚的那一份是谢泼德在基督城亲手做的。各地寄回来的表格,她一页一页首尾粘接,再卷在一截扫帚柄上。五百四十六页纸,展开超过二百七十米。1893年的女性选举权请愿书就是这么被运到惠灵顿的,据说进城时还得借一辆手推车。
议员约翰·霍尔(John Hall)把它带进众议院,沿着中间走道一路铺开。卷纸铺到头,撞上对面的墙,闷闷的一声。这是当时递到议会面前的最长一份请愿书。
七年,为什么没人听?因为下院放行、上院否决,来一次否一次。1891年那份签名九千,1892年那份将近两万,两次都卡在上院立法委员会(Legislative Council)。1892年争的是让偏远地区的女性邮寄投票,下院不肯,法案就搁死在两院之间。

凯特·谢泼德不是职业政治家。1847年她生在利物浦,二十出头随家人迁到基督城,1871年嫁给商人沃尔特·谢泼德(Walter Sheppard)。
1885年,美国禁酒联合会派人到新西兰宣讲,她听了一场,随后加入新成立的新西兰妇女基督教禁酒联合会(WCTU),负责联络各地分支。这个组织的算盘是禁酒:女人有了票,就能把酒馆关掉。谢泼德很快把票本身当成了目的。
她留下一句话:「我们厌倦了别人分派给我们的那个'领域',也厌倦了被告知,那个领域之外的任何事都'不像女人'。」
她的口才不算好,组织能力惊人。写文章、印传单、给报纸写信、挨个游说议员,投稿时用笔名"佩内洛普"(Penelope)。1892年前后,她开始在基督城骑自行车,那时候城里骑车的女人没几个。
票还没到手,她已经把后面的事排开了。1896年,她当上新成立的新西兰全国妇女理事会(NCW)首任主席;她主编的《白丝带》报,是新西兰第一份完全由女性拥有、经营、出版的报纸。
跑腿的活由志愿者包了。《奥克兰星报》(The Auckland Star)1893年记下她们的样子:「即使在背街背巷里,委员会那些神情坚定的女成员也会出现在每一扇门口,手里拿着请愿书,滔滔不绝地讲明来意。她们的热情会传染。」
反对的一方也有档案。惠灵顿一位叫亨利·赖特的居民写文章说,女人该回家照看孩子、给丈夫做饭、倒马桶,去处理大自然为她们安排的家务,别再插手男人的事务。按他的说法,那是她们一窍不通的领域。
毛利女性走的是另一条路。1893年5月,梅西·泰·泰·曼加卡希亚(Meri Te Tai Mangakāhia)在毛利人自己的议会 Te Kotahitanga 上提出动议,要求毛利女性有权投票,也有权占据议席。她是第一个在毛利议会上发言的毛利女性,丈夫哈米奥拉·曼加卡希亚(Hāmiora Mangakāhia)是那个议会的总理。
她给的理由很实在:毛利女性本来就拥有土地、自己管土地。后来众议院里有人问,投票权要不要把毛利女性也算进去?全场一致叫好。
1893年这一轮,下院几乎没人敢投反对票。得罪年底要去投票的女选民,这笔账谁都算得清,议案以很大优势通过,不少人干脆缺席表决。
真正的战场在上院。支持者的做法是送花:白山茶花别上纽扣孔,就等于表态站这边。奥克兰妇女委员会联盟给摇摆的议员发去电报,话说得直白:请明白,女性参选权的命运取决于你这一票,请不要让我们失望。
塞登还差一票,于是给新上任的自由党议员托马斯·凯利(Thomas Kelly)发电报,要他改投反对。凯利本来打算投赞成,照办了。
这一手把火点着了。两位反对派议员威廉·雷诺兹(William Reynolds)和爱德华·史蒂文斯(Edward Cephas John Stevens)此前不肯点头,是嫌法案缺了给偏远地区女性邮寄投票的条款,这会儿干脆改投赞成。9月8日,上院以二十票对十八票通过。
《新西兰先驱报》的评论是:「几乎可以说,女性的选举权是被她的敌人办成的。」
9月11日,塞登向挤满旁听席的众议院宣布,政府接受这份法案。事情还差点翻船:十八名上院议员联名上书,请刚到任的总督格拉斯哥伯爵不要签字。支持者一轮接一轮发电报,要求面见总督。惠灵顿新成立的反妇女参选权联盟给反对派议员送红花,跟白山茶花对着干。
酒馆里,反对请愿的签名册重新摊开,签一个名字换一杯酒。请愿由议员亨利·菲什(Henry Fish)出钱雇人张罗,一份交给男人签,一份交给女人签,两份凑起来约五千个名字。
后来查出来,里头造假的一抓一大把:小孩子的名字、同一支笔写出的连串名字、从城市街道名录上抄下来的名字,其中至少有一位知名支持者的名字也被冒签。这些名字都被挑了出来。
十九日,总督签了字。留给女性登记的时间只有六周,最后有十万九千四百六十一名女性登记在册,约占合格者的八成。
11月28日投票,九万零二百九十名女性走进投票站。登记选民的投票率达到八成二,比男性选民还高。毛利女性在四个毛利选区投票,日期是12月20日。
反对者此前警告,会有粗鲁的、半醉的男人守在投票站门口骚扰"女士选民"。结果这一天的秩序被报纸称为历次选举里最好的一次。《基督城新闻报》11月29日写道:女士们漂亮的裙子、她们的笑脸,把投票站照得格外明亮。

投票不等于参选。新西兰女性直到1919年才有资格竞选议员,那一年下场三位,全都没选上。
1933年,伊丽莎白·麦库姆斯(Elizabeth McCombs)在利特尔顿(Lyttelton)补选中胜出,成为第一位女议员。距那次签字,整整四十年。她有两个姐姐,克里斯蒂娜和斯特拉·亨德森,都在那卷请愿书上签过名。
谢泼德死在1934年7月13日,比这位女议员上任晚一年。她送走了两任丈夫、独子和唯一的孙辈。
别处走得也不快:
1990年,谢泼德和白山茶花一起上了十元纸币。
1993年百年时,基督城的雅芳河畔立起纪念碑,雕塑家玛格丽特·温德豪森(Margriet Windhausen)在碑上放了六个人:梅西·泰·泰·曼加卡希亚、阿梅·戴尔迪(Amey Daldy)、凯特·谢泼德、埃达·韦尔斯、哈里特·莫里森、海伦·尼科尔(Helen Nicol)。
碑上,谢泼德手里抱着那卷请愿书,请愿书搁在一辆手推车里。2022年10月,新西兰议会的女性议员第一次和男性一样多:六十一对六十。

今天在新西兰,每一位宣誓就职的女议员都会收到一枚山茶花胸针,背面刻着一个数字,标明她是历史上第几位女议员。从1933年算起,这个序列到2023年走到了一百九十七。
白山茶花是1893年留下的记号,别在议员的翻领上代表赞成,红花代表反对。花是当年临时找的道具,一百多年后做成了金属。
那卷纸也还在。十三份请愿书丢了十二份,最厚的那一份活了下来,上面有两万五千五百一十九个签名,里头还夹着几个男人的名字。
它现在摊在惠灵顿新西兰国家图书馆的 He Tohu 展厅,和《独立宣言》(He Whakaputanga)、《怀唐伊条约》(Te Tiriti o Waitangi)摆在同一个屋子里。
第197枚胸针发出去的时候,距那卷纸滚过议会大厅,正好一百三十年。
(出处:新西兰历史网 NZHistory 的《Women win the right to vote》《Kate Sheppard》以及多萝西·佩奇为《The Suffragists》(1993)所写的导言;新西兰国家档案馆 Archives New Zealand 与 He Tohu 展览对1893年请愿书的著录;新西兰国家图书馆关于请愿书与"选举权日"的说明;Te Ara 百科全书"Voting rights"一节;新西兰妇女部的选举权史页面;《泰晤士星报》1893年9月19日、《新西兰先驱报》1893年9月、《基督城新闻报》1893年11月29日的报道;基督城市议会关于凯特·谢泼德纪念碑的资料。签名总数在档案里有两个口径:十三份合计31,872个,现存那一份25,519个,文中两处分别标出。另需说明口径:新西兰是第一个让全体成年女性在议会选举中投票的自治国家;1894年南澳大利亚让女性既能投票也能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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