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张照片拍在南缘最普通的一段路边,没挑角度。2012 年 7 月,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摄影师 W. Tyson Joye 在马瑟角(Mather Point)以东的崖边步道上按下快门。头顶那团云好认:西南季风季的午后积雨云,从南边爬上来,压在南缘的石灰岩上。
南缘海拔约 2,100 米,比谷底的幻影牧场高出 1,300 多米。这个高差意味着,站在这里听见的雷声,几乎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
那条档案说明里,公园的工作人员顺手加了一段提醒:「如果你听得见雷声,就应该考虑结束户外活动;如果闪光之后三十秒内听见雷声,请到建筑物里或车里躲避。」这不是修辞。大峡谷国家公园一年记录到的云地闪电,平均 26,073 次。
马瑟角的名字来自 Stephen Tyng Mather(1867–1930),国家公园管理局第一任局长,1917 年上任。他接手的那个机构,当时连一套统一的制服都没有。
照片谁拍的、哪天拍的、站在哪一段路上拍的,这些看着琐碎,却是这类风景照里少数能查证的东西。画面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人工物,连一块路牌都没有。要不是档案里写着拍摄位置,它看起来就像一张「无人称」的风景。
把这道峡谷第一次写下来的人,是用一只左手写的。John Wesley Powell(1834–1902)在 1862 年的夏伊洛战役中失去了右前臂,战前他在伊利诺伊教书,管着一所师范学校的自然史收藏。
1869 年 5 月 24 日,他从怀俄明领地的格林河车站上船。四条木船,十个人,其中一个是他的弟弟沃尔特。十个人里,没有一个有过白水经验。
那年八月,他在日记里写了一页,后来被引用了无数遍:「我们正准备动身,向下进入那片伟大的未知。船系在同一根木桩上,随着烦躁的河水互相碰撞……」
同一页往下,他把船上的存货一样样数过去:「面粉用蚊帐筛过一遍;坏掉的咸肉烘干了,最坏的那部分煮过;几磅干苹果摊在太阳底下晒,又缩回原来的大小。糖全化了,顺着河走了。不过我们有一大袋咖啡。」
他接着写:「前方的路程还有多远,我们不知道;要探的河是什么样,我们不知道;什么样的岩石会卡住河道,我们不知道;河上立着什么墙,我们也不知道。」
(这段出自 1869 年 8 月的日记,后收入 1875 年出版的《科罗拉多河及其峡谷考察记》。)
8 月 28 日夜里,三个队员在分离急滩附近离开队伍,从北侧崖壁上爬了出去。他们上去三天后被杀。1870 年,摩门教传教士雅各布·汉布林受命去查,在崖顶找到了遗物和尸骨。
鲍威尔本人在 8 月 30 日漂到维尔京河口,船上剩下的食物够吃五天。
1869 年那一趟是冒险。1871 年第二次才是考察:船重新设计过,国会拨了钱,队伍里带了摄影师。第一任摄影师 E.O. 比曼带了将近一千磅器材,因为当时拍照用湿版珂罗酊法,玻璃底片又重又脆,必须现场涂布、现场显影。1872 年 1 月,比曼跟鲍威尔闹翻走人。接替他的詹姆斯·芬尼莫尔撑了大约两个月,病倒离队。
最后接下相机的人,本来只是个船工。约翰·K. 希勒斯(1843–1925)生在汉诺威,1852 年到美国,内战当过兵,战后在盐湖城替人赶骡车。他在盐湖城碰上鲍威尔,被雇来划船。他对摄影一窍不通,是给比曼打下手时学会的。1872 年,他在科罗拉多河上拍下大峡谷最早的一批照片。
还有一件事,跟相机有关。当年印刷还没有网点技术,鲍威尔报告里那些插图,是画师照着照片改成线描的。相机长曝光拍不清急流,画师就替它把白水补上去。后来人们心里的「鲍威尔探险」,一半是相机的,一半是铅笔的。
这些人留下的东西不止峡谷。1872 年起,鲍威尔派希勒斯去拍西南部原住民的生活。1879 年,鲍威尔创建民族学局,希勒斯是它的第一位专职摄影师。到他 1900 年退休,名下有三千张考察底片、两万张民族学底片。
大峡谷至今是六个部族的家园或圣地:哈瓦苏帕伊、瓦拉帕伊、纳瓦霍、霍皮、祖尼、南派尤特。他们是这里最早的记录者,只是不用胶片。
保护这道峡谷花了三十年。1893 年,本杰明·哈里森把它划成森林保护区。1906 年 11 月,罗斯福把北缘划成禁猎区。1908 年 1 月 11 日,他动用 1906 年刚通过的《文物法》,把大峡谷宣布为国家纪念地,1,279 平方英里。1919 年 2 月 26 日,它成为国家公园。
1903 年 5 月 6 日,罗斯福站在南缘讲了一次话:「在亚利桑那的大峡谷,有一个自然奇观,就我所知,在同类中于全世界无可比拟……让它保持原样。你没法把它改得更好。岁月已经在上面做了工,人只能毁坏它。」
鲍威尔从怀俄明上船的那一年,世界上正在同时发生几件事。
还有两件跟文字无关的事,放在一起看有意思:那一年,瑞士人米舍尔从细胞核里分离出一种含磷物质,他管它叫「核素」,这是 DNA 第一次被提取出来;也是那一年,10 月 2 日,甘地出生在印度西海岸的一个港口。
中国是清同治八年。1869 年 11 月 24 日的《上海新报》上有一则记事:「兹见上海地方有脚踏车几辆,乃一人坐于车上,一轮在前,一轮在后,人用两脚尖点地,引轮而走。」脚踏车,就是自行车。
同一个年份,一个美国人往地下看,要问这块大陆怎么长出来;一个瑞士人往细胞里看,要问活物怎么组装起来。两边离得远,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
这张照片好看,功劳在云,不在太阳。
晴天的正午是拍大峡谷最糟的时候。直射光把红色岩层打成一整片死白,阴影边缘像刀刻,色阶全挤在两头。雷暴云下不一样:云把太阳变成一盏巨大的柔光箱,红、赭、灰绿同时留在画面上,明暗过渡是软的。
云还在干活。它把影子投在一层层台地上,那些斑块让原本平铺的层理浮了起来。顺着看,能数出台阶。
再往远看,台地越远越蓝、越淡。原因在空气:短波光被散射得厉害,距离越远偏蓝越重。画面里那口「深」由空气堆出来,摄影师没用什么特殊手段。
构图上有两处安排,看得出是站过很多次的人才会选的。前景左下那块奶油色石灰岩崖面占住了角,像一枚压住画布的镇纸;北缘的顶线被放在画面上方三分之一偏下的位置,天空留了三分之一还多,那团云才有地方展开。
崖顶上站着两棵树,一棵枯了、只剩枝,一棵还绿,是矮松。它们脚下那层白色岩石叫凯巴布灰岩,是这道峡谷里最年轻的一层。
看这张照片,绝大多数人的眼睛会停在红色的层峦上。应该往下挪,去找那条又深又暗的窄缝。
那是内峡谷。它窄、直,颜色比周围所有红色都深,接近铁灰,常常藏在层层台地的底下,稍不留神就当成阴影。可这道峡谷最老的东西全在那里。
大峡谷是一叠从下往上读的地层。最底下是深色变质岩,维什努片岩和佐罗阿斯特花岗岩,年龄在 17.5 亿年上下。往上,一层比一层新。
崖顶那层奶白色的凯巴布灰岩,只有大约 2.7 亿年。它下面那层寒武纪的 Tapeats 砂岩,大约 5.05 亿年。
现在把 17.5 亿和 5.05 亿并排看。那层砂岩直接就压在下面的老岩石上,中间什么也没有。十二亿年的记录去哪了?被磨掉、被搬走了,一点痕迹没留。
这相当于地球全部历史的四分之一多一点。国家公园管理局的地质报告写的是「多达 12 亿年的地层记录缺失,接近地球历史的 26%」。
Powell 在船上就看出来了。他知道佐罗阿斯特花岗岩不该直接顶着上覆的沉积岩。名字不是他起的。1882 年,克拉伦斯·达顿在《大峡谷地区第三纪史》里把这条界面叫作「大不整合」。
达顿写这本书的时候,还不知道两边的岩石有多年纪。他把那层砂岩叫成「下石炭纪的石英岩」,差了将近两亿年。真正的年龄要等放射性定年技术出来才报得出来。
更早还有一个人看见过。1857 到 1858 年,约翰·斯特朗·纽伯里跟着艾夫斯中尉的考察队在今天的新墨西哥一带见过同一条界面,比鲍威尔早十二年。内战一打,他的报告没人再看。
这条界面怎么来的,吵到现在。2019 年,凯勒等人在《美国科学院院报》上提出,是七亿多年前的「雪球地球」冰川把三到五公里地壳刮掉了。2020 年和 2021 年,弗劳尔斯、皮克等人用锆石的氦同位素热年代学反驳,认为大部分侵蚀发生得更早,跟罗迪尼亚超大陆的裂解有关。没有定论。
还有一处更容易看反的地方:画面最远处那条笔直的水平线。
那不是山脊,是北缘的顶面,一整片被削平的平原。水在这里做的是减法:它没造出一座山,只把一整片高原切开一道口子。这一点搞反,整张照片的高度关系就全反了。
希勒斯的底片里,能接着看的还有几张。
想亲眼看大不整合,最近的两个地方都不在峡谷里。一个在拉斯维加斯东边,弗伦奇曼山,接触面被抬得倾斜约 50 度,从湖米德大道走上去就能到;另一个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附近的派克斯峰山脚。乘船进峡谷的话,黑尾峡那一小段可以下船走近它。
华北也有类似的界面,有的地方间隔超过十六亿年。没被保存下来的那一段,别的大陆上也埋着。
1919 年 2 月 26 日,大峡谷成为国家公园。同一年,七十六岁的希勒斯才真正放下相机。他留在科罗拉多河上的第一批玻璃底片,现在收在美国国家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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