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因带走了一张黄纸
第 1 节那张黄纸上印着明年
1900 年，敦煌莫高窟一个洞窟被打开，里面躺着四万多件写本。其中一张黄麻纸，长不到两尺，墨色发褐，纸面上纵横画着细线界栏。界栏是刻工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为的是看的人不串行。格子里填的全是日子。
这张纸是目前中国现存最早的印刷本历书。年份是唐僖宗乾符四年，公元 877 年。1907 年，英国人斯坦因把它挑走了，现存伦敦的英国国家图书馆。
纸分上下两截。上截是历日，从二月二十日排到十二月三十日；下截是历注，画着十二生肖，还有一张「五姓安置门户井灶图」，教人怎么安顿家里的门和灶。
藏经洞里的历日不止这一张，前后出土四十多件，最早的一件是北魏太平真君十一年，公元 450 年。
结论放在这里：在没有电线、没有全国统一广播的年代，要让所有人同时知道今天是初几，只有一个办法。把一整年预先算准，刻上木板，印成纸，发下去。
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凭什么能让全国人知道今天是初几？因为它不是在记录时间，是在预定时间。日子是提前算好的。
第 2 节两个除不尽的数
历法的麻烦，全都落在两个除不尽的数字上。
月亮绕地球一圈是 29.53 天，太阳从春分回到春分是 365.2422 天。两个数都不是整数，还互不整除。
只按月亮排，一年十二个月是 354.37 天，比太阳年少 10.88 天。三年下来，册子上写着秋天，田里已经下霜。
古人的办法是十九年插七个闰月。说白了，就是把两只走得快慢不同的钟摆搁在一块儿，隔几年对一次表。
19 个太阳年合 6939.60 天，235 个朔望月合 6939.69 天。
两边差 0.09 天。0.09 天是多准？不到两小时。
463 年，祖冲之递上他编的《大明历》，主张 391 年插 144 个闰月。他定的岁实是 365.2428 天，跟今天的测量值比，差约 50 秒。
1281 年，郭守敬的《授时历》颁行，定一年 365.2425 天。欧洲人用上同样的数字，是在 300 年以后。
颁行之前，他在全国布了 27 个观测点，北到西伯利亚，南到南海。
难缠的是月亮。它跑得忽快忽慢，每个朔望月长短不一。619 年，唐代《戊寅元历》头一回用「定朔」，把月亮的快慢真算进去，初一定在哪天这才靠得住。
节气是另一把尺子。太阳黄经每走 15 度算一个节气，一圈 24 个。早期用「平气」，把固定的一段时间平均切成 24 份；1645 年汤若望编的《时宪历》改用「定气」，按太阳真正走到哪一度来定，节气便落到了具体时辰。
误差会攒。明代用的《大统历》还是郭守敬那套算法，三百年没大动。1629 年一次日食报错了日子，崇祯帝才下令修历。
第 3 节他先翻到哪一行
同一本册子，不同的人翻的是不同的行。
河北的农民不看初一十五，看节气。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谷雨下种，芒种收麦，白露摘棉。24 个节气，就是 24 条农事提醒。
他记日子另有一套：靠集。
- 三天一集，多在城郊小村
- 五天一集，常见于华北集镇
- 十天三个集，是江南水乡的排法
「上集那天」比「丙午日」好记。在他手里，一本黄历只有节气那几行管用；剩下的吉凶宜忌，是给嫁娶、动土、出远门的人看的。
女人翻的是另一页。嫁娶要挑黄道吉日，一本黄历里适合嫁娶的日子，一年也就几十天。丧葬、动土、出行同样要挑。上元、中元、寒食，才是她能名正言顺出门的日子。
星期在中国并不新鲜，这件事被那张 877 年的纸记着。敦煌历日里，星期日写一个「密」字，周一到周六依次写「莫」「云汉」「嘀」「温没斯」「那颉」「鸡绶」。这是从西域传进来的七曜记日，唐代的敦煌人已经在用。
它没有走进中原农夫的日常。把「礼拜天」排进中国人作息表的，是通商口岸。1843 年上海开埠，外国洋行的作息表上写着礼拜天不办公；教会学校和教会医院挂的牌子是「礼拜日休息」。
1872 年，上海徐家汇观象台建成，按钟点发布气象与潮汐数据。船期和保险单上开始出现「几点几分」，那是农人一辈子用不上的刻度。
1852 年，太平天国颁行自己的「天历」。单月 31 天，双月 30 天。
它的立春永远落在正月初一，不用闰月，因为压根不看月圆月缺。算起来漂亮，代价是每 40 年与真实天象差出约 30 天，后来打了一条「每四十年一加」的补丁。
地域的差别更硬。伊斯兰历是纯阴历，一年 354 天，比公历少 11 天，斋月每年往前挪，33 年转完一整圈。同样在中国，一个穆斯林可能在隆冬封斋，也可能在盛夏。
第 4 节一两银子能买八十本
历书是一种少见的商品：官府垄断，百姓必需，价格和刑罚一起定。
清代官定历书每本价银一分二厘。一两银子是一千厘，折下来能买八十多本。
清末市面上一本黄历卖十来文铜钱，够买三四个烧饼。再穷的农户，灶台边也贴得起一张。
发行是一整套制度。每年十月初一，朝廷在午门办颁朔礼，把第二年的历书发给王公大臣；各省督抚照式刊刻，钤上官印再往下发。往蒙古、新疆、青海、西藏的王公那里颁历，用的是「以示统辖」四个字；朝鲜、琉球也在颁历名单上。
唐宋两代，赐历是年末的例行公事，受赐的人要上表谢恩。苏轼写过一篇《谢赐历日表》，里面有八个字：「吏得承宣，民知早晚。」
阶层的差别藏在精度里。官颁《时宪书》上的节气标到具体时辰，坊间翻刻本错字连篇，节气常差一两天，闰月也会刻错。
花钱最多的是朝廷那边。1629 到 1634 年，徐光启、李天经主持编成 137 卷《崇祯历书》，请传教士、养算学、堆实测数据。
徐光启没能看到它颁行。他 1633 年去世，新历要到 1645 年才用上。
新法算得准，落到纸面却卡了十几年。1665 年，杨光先上书，写下「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汤若望等一批人下狱，历法退回旧法。1668 到 1669 年，康熙命人在观象台实测日影，当场判西法更准，汤若望平反。此后清朝一直用西法算历。
民间怎么用这本册子，清人自己写过。顾禄的《清嘉录》记苏州年前有「送历本」的习俗；同时人张渔川填过一阕《咏时宪书庆清朝》，里头有两句：「纵不识丁也买，开编春早又冬阑。」
第 5 节1912 年元旦那天
官方改用阳历，是 1912 年 1 月头上几天的事；星期排进普通人的日程表，还要再等十几年。
1912 年 1 月 1 日，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第二天发出《改历改元通电》，宣布改用阳历，以黄帝纪元四千六百九年十一月十三日为中华民国元年元旦。
那一天，公历上是 1 月 1 日，农历上还是辛亥年十一月十三。两个日子头一回被摆在同一天里。
改历改不动乡下。1913 年，内务总长朱启钤呈请定四时节假，袁世凯批准，1914 年起施行。正月初一从那一年起叫「春节」，这个词是 1914 年才有的。
星期走得快些。1904 年的癸卯学制已规定学堂星期日休息，1912 年后政府公文开始写「星期」。到 1920 年代，机关、学校和工厂的作息表基本按星期排。
最硬的一次冲突在 1928 年。那年 5 月，内政部颁《普用国历办法八条》，禁止印售旧历。
1929 到 1930 年，各地警察上街查抄黄历，书商把货压到柜台底下卖，田里的节气照旧。
民国年间的历书换了花样：封面印伟人像，里头加文明结婚仪式图，表头附一张只有站名的火车时刻表。
报纸元旦头版印得热闹，乡下过年的还是那几天。
1949 年 9 月 27 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纪年采用公元。1950 年的历书上，农历退成一行小字。
二十四节气在 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6 年 11 月 30 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遗成功。
2007 年 12 月 14 日，国务院修改放假办法，2008 年起清明、端午、中秋放假。
从 1912 年的元旦到 2008 年的清明，中间隔了 96 年。
那张 877 年的黄纸还在伦敦，编号 S.P.6，上面那个「密」字已经褪成浅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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