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牛痘划进男孩的胳膊，四十八天后再划天花
第 1 节园丁的儿子站在凉亭里
1796 年 5 月 14 日，英格兰格洛斯特郡伯克利村，一个八岁男孩被父亲领到雇主家花园的凉亭里。男孩叫詹姆斯·菲普斯，他父亲是这家人的园丁。当天下午，村里的医生爱德华·詹纳从一个挤奶女工手上的痘疱里取出点浆液，划进男孩胳膊上的两道小口子。
詹纳那年四十六岁，离四十七岁生日还差三天。挤奶女工叫萨拉·内尔姆斯，痘的来源是一头格洛斯特的牛。后来的人把那头牛叫作"布洛瑟姆"，詹纳自己的记录里没给它起过名字，这个名字是几十年后叫开的。
接种后第九天，男孩开始低烧，腋下发胀，发冷，不想吃饭。第二天就缓过来了。
四十八天后的 7 月 1 日，詹纳从一份新鲜的天花脓液里取材料，划进同一个男孩的胳膊。按当时通行的做法，健康人这样做之后通常要出一次天花。菲普斯没有出痘。此后他又被反复试过几次，都没有反应。
对菲普斯来说，这只是被父亲领过去、在花园里挨了两下。没人跟他解释过这两次操作的区别。
（菲普斯活到 1853 年。1821 年他和妻子、两个孩子又接种过一次天花，仍然没有反应。詹纳的花园凉亭后来被他自己改成免费接种点，他管它叫"疫苗圣殿"。）
第 2 节一张不会被痘毁掉的脸
在十八世纪的英国乡下，"得过牛痘就不会得天花"不算医学，是一句农活里的行话。挤奶的女工手上常年长痘：牛乳房上的痘疱传给人，在指缝和手背上鼓起来，破了，结痂，人发几天低烧。这种痘很少杀人。
天花杀。
自然感染天花的病死率，各家口径不同，形状却一致：两成到三成，婴儿更高。十八世纪的欧洲，有人估算每年因此死掉几十万人。
人们并非完全没招。把人痘疱里的东西取一点，划进健康人的皮肤；或者把痘痂磨成粉，吹进鼻子。这叫"人痘接种"。
它管用，代价是要死人。每百个接种者里有一到两个死于接种本身。1721 年波士顿天花流行，当地医生博伊尔斯顿接种了近三百人，六个人死在这上头（有的统计记作 287 人里死 6 人）。
看起来管用的办法，为什么还要另找一个？因为接种的人自己要在几天里出一场真天花，这段时间他身上的病毒会传给身边的人。往身上种病，防的是病，招来的也可能是病。
这件事中国做得更早。乾隆七年、1742 年官修的《医宗金鉴》里有一章《幼科种痘心法要旨》，列出痘衣、痘浆、旱苗、水苗四种做法。最受推崇的是水苗法：痘痂磨成粉，调水，棉花蘸了塞进鼻孔。
康熙在《庭训格言》里写过自己当年推这件事的处境，原话是："国初人多畏出痘，至朕得种痘方，诸子女及尔等子女，皆以种痘无恙。"
手艺往外走。1688 年前后，俄国派人到北京学痘医。1717 年，英国驻土耳其公使夫人玛丽·蒙塔古在君士坦丁堡学会种痘，回国后给自己女儿种上。
又过了四年，波士顿的牧师科顿·马瑟因为劝人接种，家里被人从窗户扔进一个点燃的装置，落在楼梯上没炸开（细节见当时记述，后人的转写有出入）。那之后才是博伊尔斯顿动手。
第 3 节那份手稿到底寄出去没有
詹纳 1796 年就拿到了结果，印成书却等到了 1798 年。中间那两年他在补病例，光一个男孩撑不起一本要说服人的书。
他自己的科学声望不是靠这个来的。1788 年他入选皇家学会，凭的是一篇讲杜鹃鸟的观察：杜鹃把蛋下进别的鸟巢，幼鸟孵出来还会把养母的蛋推出窝。那时候他在英国医学界的身份，是个研究鸟的乡村医生。
流传最广的一段是，他 1796 年底把稿子投给皇家学会的《哲学汇刊》，学会退稿，还说这类说法"与既有的知识相悖"，劝他别拿自己的名声冒险。
这段话后来被查过。皇家外科医学院存着他的一份手稿，末尾一行是他自己的笔迹："论牛痘，原稿"。1885 年编《国家传记词典》的人翻过档案，写下的结论是：找不到它被寄给任何学会的证据。
手稿最后一句他这么写："我仍要继续这项探究。我相信它不只是思辨，它的分量足以让人抱一个愉快的希望：它有朝一日会真正对人有用。"
1798 年 6 月，他自己出钱在伦敦印了一本七十五页的四开本，书名长得像一份清单：《对牛痘——一种在英格兰西部诸郡、尤其格洛斯特郡被发现的疾病——的成因与效果的探究》。
书里排了二十三个病例，附彩色图版，其中一版画的正是内尔姆斯那只长痘的手（二十三这个数字按版本和统计口径略有出入，有的统计把同一个人的重复接种拆开计）。
四开本翻开就能看到那几幅彩版。4 月 27 日他就到了伦敦，一直待到 7 月 14 日，两个多月里挨个去说服人让自己接种试试，没人愿意把胳膊伸出来。最后是圣托马斯医院的外科医生克莱因先在自己手下的病人身上试了。
那三个月里，他手里是一本小册子和一个男孩的记录。反对他的人手里是一门做了几十年的生意。
第 4 节比他早二十二年的那个农民
牛痘接种不是詹纳发明的，他是第一个把它印出来的人。
1774 年，多塞特郡耶特敏斯特的农民本杰明·杰斯蒂赶上一场天花。他用一根补袜子的粗针，蘸了牛乳房上痘疱里的脓，划进妻子伊丽莎白和两个儿子的胳膊。他们都没有出事。
比詹纳早二十二年。
1765 年，格洛斯特郡的外科医生约翰·费斯特注意到得过牛痘的人接种天花时不发作，把这件事提到过医学社团。
再往前，是挤奶女工之间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句话。詹纳后来回忆，他十六七岁在索德伯里当学徒时听人说过："我永远不会得天花，我得过牛痘；我这张脸不会变丑。"说这话的人没留下名字。
杰斯蒂为这件事付出的代价，是村里人把他当成怪物，有人避着他走。1802 年他被请到伦敦作证、顺便接种，没有得到任何奖励，1816 年去世。詹纳一直说自己不知道这些人，有研究者不信，但拿不出证据。
书出来之后，伦敦医学界分了几拨：有人怀疑，有人靠人痘接种吃饭，不愿意有新东西挤进来。
1802 年，漫画家詹姆斯·吉尔雷画了幅讽刺画，标题写作"The Cow-Pock—or—the Wonderful Effects of the New Inoculation!"。画里，刚被接种的人身上钻出牛头和牛角，围观的人捂着鼻子往后退。
新办法自己也在往前跑。到 1800 年，接种术已经在英国各地用开，并往欧洲大陆去。拿破仑给法军种了痘，还应詹纳的请求放了两名英国战俘；转述里他说"我无法拒绝人类恩人之一的请求"，这句话的原始出处一直没找到。
真正的麻烦在半个世纪以后。1853 年，英国通过法案强制婴儿接种，不给种的要罚款一镑，而当时受过教育的普通职员一年挣五十镑左右。
强制带来了组织化的反对：1874 年出现全国反强制接种联盟，1885 年 3 月，莱斯特的游行人数按不同记载在八万到十万之间（罚款金额与接种期限各处记载不一致，一说出生三个月内，一说三岁前）。
1898 年的新法案第一次写进"基于良心的反对"：家长可以向治安官声明，自己真心相信接种会伤到孩子。
法案 8 月 12 日通过，到 12 月 31 日，疫苗官收到二十万三千四百一十三份申请，涉及二十三万零一百四十七个孩子。这个说法后来被搬去别的场合，拒绝服兵役的人用的也是同一个词。
第 5 节1980 年，那张签了名的纸
天花能被灭掉，靠的是一个别的病没有的条件：它的宿主只有人。病毒不在土里，也不在别的动物身上，找不到人，链条就断了。
1967 年，世卫组织把它当成一项工程来做。出发时的估算是每年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个病例、约两百万人病死。工程最初一年的预算只有两百四十万美元。
让局面变化的是方法换了一次。原来的做法是全民接种；1966 年尼日利亚东部疫苗接不上，美国疾控中心的威廉·福格改成追着病例跑，发现一个病人，就把他接触过的人全部找出来接种，围成一圈。这套办法后来写进了全球方案。
工具也换了。一根钢针顶端劈成两叉，蘸一次疫苗，两叉之间夹住那一小滴，在皮肤上点十几下；疫苗做成冻干粉，不那么怕热，配上冷链，能送到没有路的村子。
1977 年 10 月 26 日，索马里沿海小镇梅尔卡，一个二十三岁的医院厨师发烧、出疹。他叫阿里·马奥·马林。他做过临时接种员，却没给自己接种过。他后来解释："那时我怕打针，看着就疼。"
他坐过一辆顺路的车，车里带着两个天花孩子。
消息传出去以后，一百二十公里以内的接触者被逐个找出来：一百六十一名，其中四十一名没接种；与他面对面说过话的九十一个人，十二个没接种。所有人被盯了六个星期。
他工作的医院停止收新病人，里面的人就地隔离、全部接种；他住处周围五十户人家先种，随后是整个街区。两周内，梅尔卡接种了五万四千七百七十七人。出城的路口设了检查站，连小路都算，谁经过就给谁种。
1978 年 4 月 17 日，世卫组织内罗毕办事处发回一封电报："搜索完毕。未发现病例。阿里·马奥·马林是世界上已知最后一例天花病人。"
1979 年 12 月 9 日，全球天花根除认证委员会的成员在那份声明上签了名。1980 年 5 月 8 日，世界卫生大会宣布天花已经从世界上消失。整个工程花掉约三亿三千万美元。
还有一笔账要记。1978 年，英国伯明翰一所大学的实验室里，病毒从通风系统漏了出来，一位叫珍妮特·帕克的医学摄影师被感染，当年 9 月去世。天花的最后一个死者，死在实验室里。
马林活了下来。他后来在索马里当脊灰接种员，跟一万名志愿者一起走村串户。他说："索马里是最后一个有天花的国家，我不想让它也成为最后一个有脊灰的地方。"2013 年，他在去做接种的路上死于疟疾。遇到不肯给孩子打疫苗的父母，他讲的是自己的病历："别像我一样犯傻。"
第 6 节出处
- 詹纳 1796-05-14 接种菲普斯、1796-07-01 天花挑战：英国《国家传记词典》（1885—1900）"Jenner, Edward" 条；詹纳 1798 年《探究》书内病例。
- 1797 年手稿是否寄出：《国家传记词典》核查结论为"无证据"；退稿一说源自后世传记传统。
- 1798 年 6 月出版、七十五页四开本、二十三例、彩色图版含内尔姆斯手部：同《国家传记词典》条。
- 1721 年波士顿接种人数与死亡数：常用统计为 287 人接种、6 人死亡；本文取"近三百人、六人"，标注口径差异。
- 人痘接种中国部分：《医宗金鉴·幼科种痘心法要旨》（1742）；康熙《庭训格言》；1688 年前后俄人学痘医，见清人俞正燮《癸巳存稿》。
- 1853 年强制接种、1874 年反强制联盟、1885 年莱斯特游行、1898 年"良心条款"及当年申请数：英国议会与疫苗官当年统计，转引自中文学界对英国反疫苗运动的研究综述。
- 索马里 1977 年病例、161 名接触者、54,777 人接种、内罗毕电报：WHO 根除档案与 WHO 1998 年刊文《Building on success》。
- 工程总花费约 3.3 亿美元、1967 年强化计划：WHO 1998 年刊文，属世卫自身口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