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5 年 8 月 12 日傍晚,一架日航的波音 747 在伊豆半岛东岸上空,朝着巡航高度爬升。
机长高浜雅己那年 49 岁。这架飞机当天已经飞了四趟,这是第五趟,落地后还排着一趟。盂兰盆节前的返乡高峰还没过完,羽田到伊丹这条线一天几十个班次,机组和机务都按趟数在转。
驾驶舱录音留下的第一批声音是两声闷响。整理记录的人把它写成「ドカン、ドカン」,像有铁锤从外面敲在铁皮上。
高浜雅己说的第一句话是「まずい」。糟糕。
客舱里,氧气面罩从头顶落下来,预录的男声广播让乘客系好安全带、戴上面罩。一位当天休假、坐在后舱的日航空乘四天后在病床上回忆,客舱里没有乱。她说这些话时还在吸氧。这位空乘叫落合由美。
32 分钟后,十八时五十六分,这架飞机撞在群马县多野郡上野村的山脊上,御巢鹰山南侧的一道尾根,标高一千五百六十五米。
机上一共 524 人,包括 12 名婴儿,机组 15 人。
第二天清晨被找到的生还者只有四个。
要弄清楚那两声闷响,得从这架飞机的活计说起。

这架飞机的设计任务,是把一架洲际客机当成城际巴士用。注册号 JA8119,波音 747SR。「SR」是 Short Range,短程型,按日航的要求改出来的型号:少装油,多装座位,专门飞国内那种一两个小时就到的高密度航线。
洲际飞机的结构一天只经历一两次起降,短程飞机一天要飞六趟。每一次起降,客舱都要从地面压力加压到相当于两千米高度的舱压,再放掉,这叫一个压力循环。所以飞机的结构寿命,很大一部分要按循环次数计,不只是飞行小时。
把客舱想成一个吹起来的气球。机身蒙皮是气球的皮,机尾有一道拱形隔板,把加压的客舱和后面不加压的尾舱隔开。它是气球的底。这片板叫后压力舱壁。
飞在 7300 米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压力大约只有舱内的一半,差出来的这半个大气压,每平方米上压着三四吨的力。
合起来,一百来吨的力作用在一块直径六米上下的圆拱板上。(按巡航压差与舱壁尺寸的概算,不是报告原文。)
1978 年 6 月 2 日,这架飞机从羽田飞往伊丹。航班号是 JAL115。
在伊丹机场 32L 跑道降落时,它先重重弹跳了一下,机组拉机头过度,机尾第二次触地,擦得极重,把后压力舱壁擦裂开来。
机上 394 人,25 人受伤,后机身的框架与蒙皮也伤得不轻。
那时这架飞机已经飞了 16200 小时、12300 个循环。日航把波音的 AOG 团队请到了羽田。AOG 指「趴在地上的飞机」,是飞机飞不了、厂家派人到现场抢修的处置。
修好之后,那块板的受力方式被改了,改在一个从外面看不出来的地方。
换掉的是舱壁下半块。换完,检查发现新板上有几排铆钉离板边太近,边距不够。工程上另外出了一个补救方案:在上下两块板之间加一块拼接板,让载荷从下半块传到上半块。
拼接板在英文里叫 splice plate。方案要的是一整块连续的板,配三排铆钉。装上去的是两块平行于应力方向的窄板。美国联邦航空局的教材页面写着,那块板是被「为了装得上」切开的。
载荷从一块板传到另一块板,靠铆钉。三排铆钉是三个人抬一块木板,每人分担三分之一。少了两排,就是一个人扛全部。手上找个对应的活儿:用三排订书钉把两张硬纸钉在一起,很难撕开;只剩一排,撕的力就全集中在那排钉孔上。
每个铆钉孔都是一个缺口。缺口尖端的应力比平均值高好几倍,反复加压放压,裂纹就从孔边那一点往外走。这就是疲劳。调查算出的结果是,这样修完,这一处的强度只剩正确修理的七成左右。
波音事后估算这种装法大约能撑 10000 次加压循环,日本事故调查委员会给出的数字是 11000 次。
从修完到出事,这架飞机飞了 12318 趟,有的记录写成 12319。无论按哪个数,它在设计余量用完以后又多飞了一千多趟。
1987 年 6 月 19 日,日本航空事故调查委员会的结论写着:「本次事故,源于后压力舱壁破断引起的飞行品质恶化与主操纵功能丧失,以及随之而来的机身尾段、垂直尾翼与液压操纵系统的部分破坏。」
回到 1985 年 8 月 12 日。驾驶舱录音上,这一刻是十八时二十四分三十五秒。
舱壁沿着那排铆钉裂开,开出一个两三平方米的口子。客舱里的空气以极高的速度冲进尾舱,那里从来没被设计过要承受内压,那是只该被外面风吹的地方。
0.4 秒之内,尾舱里辅助动力装置的防火隔板、垂直尾翼的支撑结构一起被撑破,垂直尾翼连着一大段机身离开了飞机。
四套液压管线全部从那里走。四套一起断。
液压就是飞行员的手劲。驾驶舱里推杆,力靠油压传到几十米外机翼和尾翼上的舵面。四套互为备份,备份的前提是它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件事打断。这里它们在同一个隔板后面,一起没了。
舱壁后面本来有一个泄压门。它按「一个隔间破损」的气流量设计,撑不住整块舱壁破掉的这一股。设计时的假设比实际事故小了一个量级。
剩下的操纵手段只有发动机推力差。左边加大、右边收小,才能慢慢转个弯。三个人用这个办法飞了 32 分钟。
录音里从第三秒起一直响着客舱高度警报。十八时二十五分五十九秒,飞航工程师福田博报告:「液压压力在掉,液压在掉。」机长问:「液压全部完蛋?」
在高浜雅己的视野里,这不是一道关于疲劳的算术题。那 32 分钟是一张来回漂的高度表,和几个在地图上念出来的地名:相模湾、大岛、横田。

那两块拼接板装上机身之后,从两面看都像是合格的。
接缝用填角密封胶填平,连一条线都看不出来。修理后的最终检查做过一遍,做检查的是航空公司的代表和当时的航空主管部门,结论是通过。
从修理到出事这七年,飞机又飞了 8830 小时。例行的定期检查里,没有一次打开那块补片底下的蒙皮去看。裂纹长在补片下面,目视检查看不到它。
为什么会有「为了装得上」这种变通?因为修理在现场做,图纸在别处画。现场发现图纸对不上实物的时候,有两条路:停下来报回去走审批,或者就地改一点让它装上去。后一条快,而且看上去过得去。
谁动的手,不同资料写的不是同一个人。美国联邦航空局的事故教学页和日航自己的安全中心都写着,修理由波音的技术人员实施;一些中文资料写的是「日航工程师没有妥善修补」。1987 年的报告把责任指向那次作业本身,措辞是「不当修理」。这个分歧我不知道该替谁下结论。
事故之后的调查安排也出过摩擦。日本当局起初按犯罪事件处理,封锁现场,一度不让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和波音的人进场。
直到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主席亲自写信,美方人员才在第五天进入现场,波音的人还要在陪同下才能行动。这段见诸中文与日文资料对当年调查的记述,不是报告正文。

救援的迟到是这起事故里另一条独立的失败链。
十八时五十六分撞山。十九时十五分,一架美国空军的 C-130 运输机在群马县的山区里找到残骸,把坐标报给日方。两小时后,驻日美军提议空降两个人上去看看,直升机飞到一半收到「返回基地」的命令。至今没有人承认下过这道命令。
自卫队的直升机到过现场上空,判断没有生还迹象、周围有火情、找不到合适的降落点,没有降落。陆路的搜救队伍不相信还有人活着,当晚在离现场 63 公里的村子里过夜。
现场在平均斜度 30 度的山坡上,唐松与熊笹密生,残骸散在约四万平方米的范围里。那天下雨,能见度不好。
在残骸中醒过来的落合由美记得亮光和直升机旋翼的声音,也记得听见周围乘客的呻吟。那些声音在夜里一点点少下去。
八月十三日清晨,陆上自卫队第一空降团的人乘 CH-47 直升机进场。上午十一点前后,长野县警机动队与上野村救难队找到了四名生还者,全是女性,都坐在最后七排。多家记述把「首批救援到场」记在上午九点,也就是事发十四小时后,各家的时刻略有出入。
这 14 小时有没有改变结局,说法不一致。官方报告认为除四人外的乘客在撞击时已经死亡。后来的许多记述和生还者证言指向另一种可能:有二十到五十人在撞击后仍有生命迹象,等不到救援而死。川上庆子那年 12 岁,她的父亲和妹妹在撞击后还活着,在夜里因伤去世。
524 人里 520 人死亡,4 人重伤生还。这是单一架飞机事故死亡人数的世界纪录,到今天没有被打破。
善后做在藤冈市的市民体育馆里。当时没有成熟的 DNA 比对手段,辨认靠牙医做齿形和补牙痕迹的比对。检案做到十二月十一日,身份确认到十二月十九日才全部完成。体育馆在那段时间用掉的水,相当于平时一年。
这件事留下的改变有清楚的清单:
日航在 2006 年于羽田机场开设航空安全启发中心,展出残骸和乘客的遗物,包括手写的遗书。2009 年,通往坠机现场的山路装上了带扶手的台阶。
每年八月十二日,遗族上山。也有人没能走出来:据克里斯托弗·胡德 2011 年关于这起事故的研究,日航一位维修管理者和一位当年检查放行过这架飞机的工程师,在事后自杀。
同一类事故在十七年后又发生了一次,起点也是一次擦尾。
1980 年 2 月,中国台湾地区的中华航空一架波音 747 在香港启德机场起飞时尾部擦地。飞机当天不加压飞回台湾,第二天做临时修理,五月做了永久修理。按波音结构修理手册的要求,受损蒙皮要割掉,补片要盖过整个受损区域并多出一圈。
实际做的是蒙皮没割干净,补片覆盖的范围不够。
2002 年 5 月 25 日,这架飞机执飞 CI611,从桃园飞香港。爬到三万四千九百英尺、接近巡航高度时,它空中解体,坠入澎湖马公东北方约二十三海里的台湾海峡。
机上 206 名乘客与 19 名机组全部罹难,只寻获 175 具遗体。
残骸上的疲劳裂纹,位置正好在那块补片遮着的蒙皮下面、补片边缘外侧那排铆钉之外。中国台湾地区飞航安全委员会的最终报告写着:主裂纹长 15.1 英寸(约 38 厘米);推算解体之前,机身上已经有一条至少 71 英寸的连续裂纹。大部分裂纹的起点,是那次擦地留下的刮痕。
报告同时指出,事故前的维修检查没有发现这处修理缺陷,也没有发现补片下的裂纹。按当时的规定,飞机累计到 22000 次落地之前要做一次机身结构评鉴,这架飞机解体时完成了 21298 次落地。
规定在纸上,检查的窗口还差七百次落地。
今天的防护比 1985 年厚得多。1988 年阿罗哈航空 243 班机掉了机顶之后,美国联邦航空局启动了老龄飞机计划,把强制的结构检查写进规章。
但现场变通这种事没有消失。它不一定出在飞机上,桥的加固、压力容器的焊补、楼顶加盖,道理都一样:图纸上的余量是留给最坏情况的,现场把它用掉,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对坐飞机的人,有一条能用的常识:高空失压、氧气面罩落下来的时候,先给自己戴好,再去帮孩子。原因不是冷漠,是生理。在 7600 米上下,人的有效意识时间只有三到五分钟;到 10600 米,只剩三十到六十秒。自己昏过去的时候,帮不了任何人。
1989 年夏天,联合航空 232 班机在艾奥瓦州上空三套液压全部失效,和日航 123 是同样的绝境。机上有位乘客是联航的检查机长丹尼斯·菲奇,他读过那起事故的案例,在模拟机里练过用发动机推力差操纵。那天他进了驾驶舱,二百九十六人里有一百八十四人生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