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荷兰人在华北记了四年的果树账
1905 年秋天，一个三十岁的荷兰人坐船到了上海。他 1901 年从荷兰移居美国，先在华盛顿美国农业部的温室里干活，护照上那个名字 Frans Meijer 已经改成弗兰克·迈耶（Frank N. Meyer）。
派他来的机构叫种子与植物引进办公室（Office of Foreign Seed and Plant Introduction），主任戴维·费尔柴尔德。美国那几年刚过完「边疆关闭」，农业要往海外找种质，中国是名单上最重的一格。
费尔柴尔德给这个岗位写的条件不像招聘，像招募探险家。他要找的是「对旅行有贪得无厌的渴求、能长途步行穿越山道的人」（转引自 Isabel S. Cunningham《Frank N. Meyer: Plant Hunter in Asia》，Iow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84）。
第 2 节他领到的任务是一张清单
迈耶的履历里缺一样东西：家。他十四岁进阿姆斯特丹植物园当园艺助手，在德弗里斯手底下管过实验园，1901 年一个人上船走了，之后没有一处固定地址能收回他的信。
1905 年 7 月，他签下赴华合约，原则是「尽可能全、尽可能多」（刘琨、李群《弗兰克·迈耶在华作物采集活动研究》，《安徽史学》2017 年第 2 期）。
第一趟在华的三年，他在东北的雪地上穿羊皮袄、戴熊皮帽，腰上别一把左轮和一把鲍伊刀。三个月走坏三双靴子，从辽阳到海参崴一千八百英里，大半靠脚走，平均一天二十英里。
他的职务名称是「农业考察员」（Agricultural Explorer）。干的事听着枯燥：找到果树，问出土名，测果子的大小和味道，记成熟期和运法，然后把种子、插条寄回华盛顿。
寄东西还不够。1911 年他在纽约出了一本四十页的小册子《中国植物名称》，把北方采到的植物土名按威妥玛拼音整理成表，供农业部同事查对（美国国会图书馆藏本，索书号 QK355 .M49）。
第 3 节明十三陵外的柿子园
他记东西的方法很笨。编号，拍照，称重，把品种的土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抄下来。
1911 年春，美国农业部把他在华的果业调查印成第 204 号通报（Bulletin No. 204，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全书六十页，从柿子排到水桐，配六张图版，说明文字是他自己写的。翻这本通报，先撞上来的是一串地名，句子干得像在填表。
「明十三陵谷地里一片长势很好的柿子园。」（"A thrifty persimmon orchard in the Ming Tombs Valley, north of Peking."）
「山东泰安府附近一座庙院中一棵百年以上柿树的树干。」（"The trunk of a persimmon tree more than a century old in a temple courtyard near Taianfu, Shantung Province."）
「山东阳信附近一处院落里，一棵果实压弯了枝的枣树。」（"A heavily loaded tsao or Chinese jujube tree (Ziziphus sativa) in a compound near Ninyang, Shantung Province."）
他写树的位置和结果的样子。柿子园的「长势很好」、枣树的「压弯了枝」，都是他自己选的词，不是我替他想的。
1908 年 3 月 31 日，他在丰台一处人家的门口停住。
门里有一棵小树，挂着十几个像柠檬又像橘子的小果子。村里人跟他说这树金贵，富户肯为一棵出十美元，因为它一年四季都结果。
他用鲍伊刀削下一根细枝，拿湿苔藓裹住，两个月后交到费尔柴尔德手上，编号 P.I. 23028。他给这件事的解释只有一句：「思路是让尽可能多的果子长在尽可能小的植株上。」（Amanda Harris《Fruits of Eden: David Fairchild and America's Plant Hunters》，2015；转引自书评）
至于他自己睡在什么地方，有个细节留下来了。1905 年 10 月一个极冷的夜里，他住进一家客栈，墙上有个法国人用笔写下的店名：「一千只臭虫旅馆」。
屋里冷得像冰窖，点火会暖和，也会把臭虫叫醒。他点了火。（Daniel Stone，VICE，2018 年 4 月，文中称依据迈耶日记）
第 4 节一颗果子该值多少钱
通报里有段话值得整段抄下来，讲的是山东肥城的桃。
「它们中最好的叫『肥桃』，肥城是果园所在的村子。果肉白，靠核处微红。核大而尖，黏核，皮上绒厚。」
「十月中上旬成熟，风味极好，甜而带香。耐运得惊人，用软纸包好能放到来年二月。」
「运法是把果子装筐，用扁担挑在肩上，从肥城走到北京，八天。」
「这桃太有名，每年都作为贡品或礼物送到北京的朝廷；就在产地，最好的果子零售价十到十五分墨西哥银元，约合中国农工日工资的三分之二。」
（以上四段出自 Bulletin No. 204 正文；转引自 agro.biodiver.se，2009 年 7 月 7 日，该文声明引自 Google Books 所收通报全文。）
他把果价折成工日。软纸包桃、扁担上肩，他都写下来了，可没有哪一件是他此行要看的东西。
那把尺子上的刻度是墨西哥银元，也就是鹰洋。当时中国市面用铜钱，外贸计价用银元，他一个美国公务员，手里最硬的尺度就是这个。
卷首那封呈文里，代理局长 Wm. A. Taylor 在 1910 年 9 月 26 日向农业部长 James Wilson 报告这批稿子值得付印，理由写得直白：「尤其果实与坚果方面，中华帝国极为富饶」。这是官方语气，也是这次考察的任务书。
任务书同时也是一副笼子。他的差事叫「寻找有经济价值的种质」，所以每一条记录都长成同一个样子：品种、性状、价格、运法。佃租、赋税、灾年、挑夫的脚钱，这些不进表。
同样写进表的是他挑果子的眼光。他看到「Tamopan」这个柿子品种，第一句评价是「大、无籽、不涩」。无籽可以靠育种，不涩是另一条路，柿子涩，用温水漤、用石灰水泡、冬天冻透了吃，办法是现成的。他把美国市场的口味当成了品质本身。
塘栖的枇杷也是这样。他写那一带「枇杷树遍地都是，呈半野生状」，语气像在描述一片没人管的资源。那是有人管着的半野生，年年要人上手修剪、留果。
通报的出版日期是 1911 年 3 月 25 日。
他当时不知道，七个月后武昌的枪声响了；他簿子里那条「每年送进北京朝廷」的路线，到第二年就断了。
整本通报里，他把这个国家写作「中华帝国」（the Chinese Empire），这个词的报头还剩不到一年。
第 5 节枣树上那一圈锯痕
他自己拍下、自己写说明的一张图版，记的是山东乐陵附近的一棵无籽枣树。
「山东乐陵附近一棵中国无籽枣树树干的近景，可以看到每年用锯子锯开树皮留下的一圈圈环痕，目的是让树多结果。」（"A near view of the trunk of a Chinese seedless jujube tree near Laoling, Shantung Province, China, showing the rings that have been made each year by sawing through the bark to make the trees bear more heavily."）
今天这项技术在乐陵叫「开甲」。芒种前后，枣农拿刀环着树干剥一圈皮，切断韧皮部；坐果率能提高三成到五成，糖分多出两三个百分点。
甲口一般宽五到八毫米。老枣农手里还有一套「三看原则」，看树龄定手法，看长势定强度，看天气定时机（王建勋《金丝小枣优质丰产高效管理技术》，《果农之友》）。
我们这边的记忆长成另一个样子。清代的传说里，乐陵人贾声槐到江南做道台，乡绅故意刁难，说移栽来的枣树碗口粗却不结果。
他命衙役把枣树「打四十大板」，又叫人动刀削皮，那年秋天枣把枝压弯了。
传说和通报在讲同一件事：刀削树皮能催果。传说给情节，通报给年份、县名、做法和目的。1911 年那行图版说明，是我能核到的、这条技术最早带日期的文字记录之一。
还有些东西，是这份外国表格替我们留住的。
- 泰安府那座庙院里的百年柿树，果子长在庙产里，庙院做过品种的避难所；
- 塘栖的传教士亚历山大·肯尼迪，应迈耶之请寄回杨梅；杭州的裘德生（J. H. Judson）寄回浙江红枣；
- 福州的医馆寄回荔枝，汉口的布道会寄回宜昌杨桃，在泰安府的 Henry S. Cousins 通过驻青州副领事寄回黄连木。
（寄件人名单见《20 世纪上半叶中美林学交流与互动研究》，《北京林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DOI 号 10.13931/j.cnki.bjfuss.2019128）
这些人我们记的是「传教」「办外交」。没有人记得他们拎着麻袋去集市寄种子。
第 6 节1911 年的那本通报
关于迈耶的材料分几档，用的时候要分清楚。
- 一手件，可核：第 204 号通报卷首的呈文（代理局长 Wm. A. Taylor 呈农业部长 James Wilson）、目录、六张图版 Plate I 至 VI 的说明文字。我核到的是这份历史扫描件的文本层，扫描件镜像我这边打不开，正文段落只能核到别人逐字转引的部分。
- 一手，但经人转引：肥城桃那一段正文，转引自农业生物多样性博客 agro.biodiver.se 2009 年 7 月 7 日的短文，作者声明引自 Google Books 上的通报全文。我没能在原扫描件里逐字复核。
- 二手，可信度中等：丰台那棵门口小树和迈耶柠檬的引种号 P.I. 23028，出自 Amanda Harris《Fruits of Eden》(2015) 的书评转引。这棵树有两说，1907 与 1908，我没有裁断。
- 二手：「一千只臭虫旅馆」出自 Daniel Stone 为 VICE 写的专题，文中称依据迈耶日记，日记原本我没有见到。
- 中文研究：刘琨、李群《弗兰克·迈耶在华作物采集活动研究》，《安徽史学》2017 年第 2 期，作者单位南京农业大学中华农业文明研究院，所用材料是美国农业部《新作物引种公告》。
- 中文研究（只取到摘要）：《20 世纪上半叶中美林学交流与互动研究》那篇，我只看到摘要与寄件人名单页，作者和页码从缺。
- 中文转译，未见英文原句：塘栖枇杷那节（「1906 年枇杷丰收，塘栖光枇杷就卖了 2 万块钱」）见于一篇中文随笔，作者转译自通报，原话的英文我没核到。
- 按推测处理：网络文章称他年薪约 1400 美元，未见一手材料；中文百科称他拍的五台山照片曾被西奥多·罗斯福在国会演讲中引用，我没有找到出处。
- 称呼提示：旧时西文常把新疆写作 "Chinese Turkestan"，这个叫法不准确，新疆是中国的一个省。迈耶第二、三趟行程涉及那一带，本文不展开。
他去世的日期有三说，上船、失踪、落水分别系于 5 月 28 日、5 月 31 日与 6 月初，各来源不一。
能对上的是结局，1918 年 6 月，他从宜昌往上海，从船上落进长江，尸体几天后在江里被找到，行李和笔记留在船上。
他葬在上海，墓碑上刻着一句英文：「在百草的丰茂荣光里，他满心欢喜。」（《HortScience》2007 年第 42 卷第 2 期植物猎人综述引述碑文）
2021 年，王大江等人在《中国果树》上写道，苹果属野生资源被破坏得越来越严重，要「抢救性收集」，要「以利用促保护」（《我国苹果属植物野生资源收集、保存和利用研究现状》，《中国果树》2021 年第 10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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