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凉会感冒」这句话，证据停在哪一步

第 3 节两万人住过的那排小屋

有了实验手段之后，这个问题被拆成两半。两半的答案，分量差得很远。

第一半：感冒是不是病毒引起的。

1946 年 7 月，英国医学研究理事会把索尔兹伯里城外的一片旧军医院改成了感冒研究站。这块地原先是美国红十字会办的哈佛医院，二战期间专门收传染病，1942 年被美军接管。

战后它交还英国，交给 Christopher Andrewes。1962 年 David Tyrrell 接手，一直开到 1990 年。

房子六栋，隔成十二个单元。志愿者两三人一间，住十天，组和组之间不通气。

周三到达，先查体、拍胸片，紧接着关三天，把从外面带进来的感冒挡掉。周六，医生往鼻子里滴几滴液体。

有人拿到的是病毒，有人拿到的是安慰剂，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种。往后七天，脉搏、体温、症状，一天天记在本子上。

饭送到门外的箱子里。屋里配着收音机、电话、书和棋盘。1946 年那个冬天特别冷，门外洗手用的水盆冻住了，只好换个地方。

招人的广告登在报纸上，说法是「十天免费假期」：管吃管住，报销路费，每天再给一点零花钱。来的多是放假的大学生。英国帝国化学工业公司（ICI）甚至给烟厂工人照发工资，放他们来「度假」。这样过了四十多年，一共来了两万人。

这批人留下的硬东西，是 1965 年在《英国医学杂志》上报出的世界上第一株人类冠状病毒 B814。它从一个感冒男孩的鼻腔洗液里分离出来。三年后，June Almeida 把它拍成图像，八个人给它起名 coronavirus。

四十年里，这个研究站发了一千多篇论文，一种治感冒的药也没做出来。

第一半因此有了答案。感冒由病毒引起，和冷不冷无关。今天中国疾控的科普里写着，鼻病毒是儿童急性上呼吸道感染最常见的病原体，占三到五成。2012 年的《普通感冒规范诊治的专家共识》写得更直接：约九成的普通感冒由鼻病毒、冠状病毒、副流感病毒等引起。

鼻病毒 1956 年从感冒患者的鼻腔标本里被分出来，现在已知一百七十多种型别。

它有个怪癖，最适宜复制的温度是 33 到 35 度，恰好是鼻腔前部的温度。肺里 37 度，它在肺里反而施展不开。

它能在门把手和桌面上活几个小时，对酒精有一定抵抗力，对酸性环境和高温却没什么办法。

第二半就麻烦多了。受冷会不会让人更容易中招？

1968 年，Douglas、Lindgren 和 Couch 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了一篇论文，标题里写着「未能证明有影响」。

他们让志愿者在 32 度的水浴里泡上几个小时，再往鼻子里接种鼻病毒 15 型。

受冷那组九人里有四人发病，对照组七人里两人。方向看着是受冷那组多，人数却太少，统计上立不住，作者没有下结论。

这不是孤例。1958 年 Dowling 那批冷房间实验里，没接种病毒的人也有 11% 出现了感冒症状，研究本身就先站不稳。

三十七年后，结论朝另一边动了一下。2005 年，卡迪夫大学感冒研究中心的 Johnson 和 Eccles 把 180 名健康人随机分成两组。

一组把脚泡进 10 度的冷水里，另一组把脚搁在空盆里。四五天之后，泡冷水那组九十人里有十三人报告出现了感冒症状，空盆那组九十人里是五人。

新闻标题当年写成「妈妈说得对」。论文作者自己写得很克制：这项研究只测到症状，没有任何病毒学证据说明这些人真的被感染了。

Eccles 的解释是，社区里感冒流行的时候，很多人身上带着病毒却没有症状。受冷让鼻子的血管强烈收缩，局部的防御降下来，潜伏的感染才发作。

他有一句原话：「受冷的人以为自己『着了凉』。真实发生的是，他身上原本潜伏的感染发作了。」

2022 年底，《过敏与临床免疫学杂志》上多了一篇机制层面的解释。哈佛医学院和东北大学的团队把健康志愿者放到低温环境里，测出鼻腔前部的温度掉了大约 5 度。

他们还把人鼻细胞分别放在 32 度和 37 度下培养。

低温下，细胞释放的细胞外囊泡少了 41.9%，诱饵受体最多损失 77.2%，病毒复制最多翻倍。细胞外囊泡是鼻腔细胞抛出的小囊，里面装着抗病毒的微小 RNA，还能充当诱饵，把病毒吸走。

这项研究说的是「低温下鼻子的第一道防线会变弱」，不是「冷能凭空造出感冒」。它用的是体外培养和十几分钟的暴露，离「冬天少穿一件就感冒」还有相当的距离。

冬天呼吸道病多，另一条解释在环境那一头，而且更硬。2007 年，Lowen 等人在《公共科学图书馆·病原体》上报了豚鼠实验：把受感染的豚鼠和没受感染的关进相邻的笼子，温度和湿度都控制住。

湿度是其中一半。相对湿度 20% 到 35% 的时候传播最顺，升到 80% 就一次也传不成。

温度是另一半。5 度比 20 度传得更频繁，30 度时一次都没传成。

5 度那组的排毒高峰比 20 度长约四十个小时。研究者同时测了上呼吸道的先天免疫因子，两组水平相当。低温低湿帮的是病毒颗粒在空气里活得更久一点，不是把人的免疫冻坏了。

「冷本身能造出感冒」，这一层可以放下了。没有病毒暴露，冻多久都不会得感冒。1968 年那批实验里，两组人都被滴进了病毒，所以两边都有人发病。「冻一下就没了抵抗力」这句话，在动物实验里也没找到支撑。

还有一层是名字带来的误会。common cold 里的 cold 只是描述季节和体感，不是病因。病因在鼻子里，在那一百七十多种病毒型别上。

第 4 节婴儿、老人，还有通风这件事

上面这些结论，对健康的成年人基本成立。换人群、换环境，就要打折扣。

中国疾控把四类人列为感染呼吸道病毒后容易变重的对象：婴幼儿、老年人、免疫力低下的人，以及哮喘和慢阻肺等慢性肺病患者。公开提示里有一句，约半数的慢阻肺急性加重与鼻病毒感染相关。

年龄那一头的数据也清楚。鼻病毒在儿童急性上呼吸道感染里占三到五成。婴幼儿感染后容易诱发毛细支气管炎，老年人咳痰加重，缺氧的风险更高。

会变的条件里，有一个在屋里。北方冬天的暖气房，相对湿度常常落在 30% 以下，正好是豚鼠实验里传播最顺的那一段。早上起来嗓子发干，不只是因为渴。

另一个是人群。流感在北半球从 11 月流行到次年 3 月，南半球正好颠倒，热带则全年都有。季节从来不是唯一的变量。人挤在密闭的屋子里，同样在起作用。

「春捂秋冻」这句话自己也带条件。福建三明市卫健委和上海嘉定区的科普都提到，室外最低温度降到 10 度以下，就不宜再「秋冻」。人民网 2016 年登过一篇读者投稿，说他邻居寒露过后、气温低于零度还穿单衣单裤，后来得了关节炎。

个体差异也摆在那儿。2005 年那次试验里，报告感冒的 18 个人，自述每年感冒的次数明显多于其他人。Eccles 的说法是，容易中招的是本来就带着病毒的那批人。

最后是语言。中医说的「风邪」指外来的致病因素这一整类东西，「伤风」的「风」不是气流。这一整套说法和「鼻病毒」不是同一种描述方式，硬翻会翻错。

第 5 节冷了穿，热了脱，如此而已

稳一点的做法只有几条原则，不给时刻表，也不给杯数。

• 御寒的价值在体感，不在防病。冷是真的不舒服，穿够了就舒服，事情到这里结束。
• 冬天呼吸道病多，更该盯的是空气和手。开窗通风、洗手、别用摸过门把手的手去碰鼻子和眼睛，中国疾控给的预防建议就是这几条。鼻病毒对酒精有一点抵抗力，在物体表面能活几个小时。
• 有症状的时候，处理的是症状本身。2012 年那份专家共识把普通感冒写成自限性疾病，无并发症一般 5 到 7 天痊愈，没有特异性抗病毒药，抗菌药物对它无效。
• 「春捂秋冻」可以留着用，它的价值在于让身体一点点适应降温，不在于防病毒。降温幅度大的那几天加件衣服，这件事没有争议。

第 6 节什么时候别在家扛着

下面这些情况，不必等它自己好。

• 发热退了又烧起来，或者高热持续不退
• 呼吸变快、胸口发紧、嘴唇发暗
• 症状拖过十天不见轻，或者好到一半又往回走
• 耳朵疼、耳闷、脸部压疼，嗅觉明显减退
• 咳出黄绿色浓痰，同时发热、发冷打颤
• 婴幼儿精神差、吃奶减少、呼吸急；老年人突然乏力、反应变慢
• 有哮喘或慢阻肺的人，喘息加重，常用药下去不见缓解

婴儿和老人另有一条：他们本身的呼吸道防御弱，症状可能不重，变化却快。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医生对此最敏感，中国疾控的提示里也把这两类人单列出来。

索尔兹伯里的那排小屋在 1990 年关了门。屋里的东西被科学博物馆收走：几台收音机、一副棋盘、一本记满体温的本子。

Andrewes 当年留下一句话：「我们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学会了控制那些大的瘟疫，所以负担得起，把注意力转向那些小的瘟疫，转向流感、咽痛和感冒这些麻烦和不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 1946 年。八十年后，今年 6 月，中国疾控中心的哨点监测里，鼻病毒在门急诊流感样病例中的检出率仍然排在首位。

第 7 节出处

1. Kruse W. 1914：感冒患者鼻分泌物经细菌滤器过滤后仍可致病。转引自 MRC Common Cold Unit 史料（Wellcome Collection PP/TYR/A）。
2. Eccles R. Acute cooling of the body surface and the common cold. Rhinology, 2002, 40(3): 109–114（最早线索追至 Lower, 1672）。
3. Mudd S, Grant SB. 1919：体表受冷引起鼻黏膜反射性血管收缩与黏膜温度下降。转引自上条综述。
4. Common Cold Unit（1946–1990）：Wellcome Collection 档案 PP/TYR/A；Science Museum Group 藏品说明（选址、志愿者流程、住宿与待遇）；Respiratory Research, 2018, 19: 54（四十年、两万名志愿者、1946 年 7 月首次志愿者试验）。
5. Tyrrell DAJ, Bynoe ML. 人类冠状病毒 B814 的首次报告, British Medical Journal, 1965；June Almeida 摄图与 coronavirus 命名, 1968。
6. Douglas RG Jr, Lindgren KM, Couch RB. Exposure to Cold Environment and Rhinovirus Common Cold — Failure to Demonstrate Effect.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1968, 279: 742–747。同期社论 Cold and the Common Cold（同刊 279 卷）。
7. Dowling HF 等, 1958：冷房间受冷实验（对照组未接种病毒者 11% 出现感冒症状）。
8. Johnson C, Eccles R. Acute cooling of the feet and the onset of common cold symptoms. Family Practice, 2005, 22(6): 608–613。
9. Huang D, Taha MS, Nocera AL, 等. Cold exposure impairs extracellular vesicle swarm–mediated nasal antiviral immunity. Journal of Allergy and Clinical Immunology, 2023, 151(3): 720–734（2022 年 12 月 6 日在线）。
10. Lowen AC, Mubareka S, Steel J, Palese P. Influenza Virus Transmission Is Dependent on Relative Humidity and Temperature. PLoS Pathogens, 2007, 3(10): e151。
11.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开学季，应对鼻病毒感冒早准备！》2025-02-21；中国疾控中心急性呼吸道传染病哨点监测（2026 年第 24 周，经媒体转述）。
12. 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中国医师协会急诊医师分会《2012 普通感冒规范诊治的专家共识》；《特殊人群普通感冒规范用药的专家共识》2015。
13. 人民网 2016-10-21《春捂秋冻，不生杂病 「秋冻」到底应不应该》；三明市卫生健康委员会 2022-09-08 科普；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政府科普《关于「秋冻」这些知识你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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