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伦敦的制图师阿罗史密斯(Aaron Arrowsmith)落笔最重的地方,在非洲西部的十度纬线上。
一八〇二年,他在苏豪广场的作坊里把这张图交给"非洲内陆考察协会"的委员会,图的右上角钤着题献。十度到十一度纬线之间,压着一条东西横贯的山脉,刻成成排的短斜线,密处发黑。山影西头有一个小圆点,注着 Kong;名字直接写在影子上,Mountains of Kong。
按今天的地形图,那条纬线上没有山。几内亚湾以北,马里、布基纳法索和科特迪瓦北部这一带是海拔两三百米的准平原,高一点的丘陵也到不了七百米。
它是怎么进到图上的?答案是一句话,一个苏格兰人在山脊上听来的一句话。
那句话被记下的时候,说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在给地图集供稿。
雇帕克的是协会,一七八八年成立于伦敦,灵魂人物是植物学家约瑟夫·班克斯。协会此前派过两个人,一个去的黎波里,一个死在开罗;一七九〇年派出的霍顿(Daniel Houghton)从冈比亚往内陆走,第二年死在萨赫勒一带,连河都没见着。
帕克是第四个。他的差事跟前面几个人一样:找到尼日尔河,弄清它往哪流。
一七九五年七月五日,他在冈比亚河边的皮萨尼亚上岸。当时欧洲人知道世上有这条河,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他在皮萨尼亚病了大半个雨季,被夜露打出一场热病,熬到九月中旬才动身,十二月二日才出发。此后他一个人往东走,靠当地人的饭和水活着,一七九六年七月二十日,在塞古看见了那条河。
帕克的原话里没有"看见山"这一条,他自己写得很清楚。
他先是在马腊布(Marraboo)附近的一座高地上望见过远处的山影,当地人告诉他,那些山在一个名叫孔的王国里。后来他往西走,在曼丁戈山区把路走岔了:雇来的向导是个"唱歌的人"(Jilli kea),那人把鼓往背上一甩,爬上马都上不去的石坡,把帕克一个人留在山沟里。
他掉头往东,正午进了另一条沟,找到马蹄印,午后登上一座山脊,又看见那排山影。
他写下的句子是:向东南方看到一些极远的山,先前在马腊布附近的高地上也望见过;那里的人告诉他,这些山在一个又大又强的王国里,名叫孔,那个王的兵比班巴拉王的还多。
他顺手记了脚下的土:很浅,岩石是铁矿石和片岩,散着白石英的碎块。三行字里,没有一个字说他自己上去过。
在他看来,这是走路途中问来的一条口信。他在意的是水,那条河"像威斯敏斯特的泰晤士河一样宽",缓缓向东,他得弄清它最后去了哪里。雨季已经开始,他更担心自己回不回得到冈比亚。
(原句:"Towards the south-east, appeared some very distant mountains, which I had formerly seen from an eminence near Marraboo, where the people informed me, that these mountains were situated in a large and powerful kingdom called Kong." 见 Park, Travels in the Interior Districts of Africa, London, 1799。)
把"听人说"变成"亲眼见"的,是给这本书画地图的詹姆斯·伦内尔(James Rennell)。
他生于一七四二年,做过英属孟加拉的第一任测量总监,《孟加拉地图集》让他成了当时英国最有分量的地理学家。帕克的游记一七九九年出版,附录是他写的《非洲地理阐释》,随书那幅图本身标着 1798 年。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站得住:冈比亚河、塞内加尔河、尼日尔河的源头全挤在这一带,三条河朝三个方向流出去,中间就得有一条分水岭。他在附录里写:"一条自西向东的山带,占据了北纬十度与十一度之间的那些纬线,至少从西经二度延伸到西经十度。"
他还圈了范围,说这条山带最高的一段在西经五度到九度之间,因为三条河的源头都落在这一段里。
真正推着他把山画厚的,是另一件事:他要把尼日尔河留在东边。当时人们只见过塞古以上的河段,再往下全是猜。伦内尔让这条河一路向东,沿撒哈拉南缘过卡齐纳,最后汇进乍得湖以西一片叫 Lybia Palus 的湖里。山带横在那里,向南的水就流不出去,这套解释才自洽。
他甚至让山带往东走之后向南弯一下,好从尼罗河源头的北边绕过去;在他笔下,尼罗河的源头在达尔富尔。
然后是那条脚注。它排在附录第四十四号,只有一行:孔山是帕克先生看见的,只是没看见整条山带。帕克的原话里没有这两个字,伦内尔替他把山看了。
他在另一条脚注里,还把阿拉伯地理学家阿布菲达的"科姆里"解释成阿拉伯语里的"月亮的",接上托勒密给尼罗河源头安的那座月亮山。
图一进图集,山就传开了。一八〇二年阿罗史密斯那幅非洲图由四张拼成,题献给协会的委员会;一八〇四年德国人赖内克(Johann Reinecke)把它写成 Gebirge Kong;一八〇五年约翰·凯里(John Cary)把它的东头接到月亮山上。两条都不存在的山脉在纸上连成一条,从大西洋贯到红海。
在伦内尔看来,这不过是把帕克带回来的零碎口信补齐。
河口的事,一八三〇年就查清了,山脉又多活了五十八年。
一八二六年,克拉珀顿(Hugh Clapperton)带着仆人理查德·兰德(Richard Lander)从贝宁湾的巴达格里北上索科托,第二年克拉珀顿死在索科托。一八三〇年,兰德兄弟从同一条路再走一遍,从布萨下游放船,一直放到里奥努恩河口。尼日尔河从哪里入海,从此不是问题。
卡耶(René Caillié)走的是另一条路。一八二八年,他从杰内坐船到廷巴克图,成了从西边进城又活着回来的人。
一八三二年,麦克格雷戈·莱尔德办起非洲轮船公司,兰德跟着它的第一条船逆流上到拉巴,又开进本努埃河。河一旦能通船,"墙"这个说法就没了立足的地方。
山在地图上的功能当场作废。它没挪窝。
原因不复杂:你走在草原上,眼前没有山,这什么都证明不了。地图上那条黑线还在,它来自伦内尔,来自阿罗史密斯,来自最新一版的图集。
两位美国地理学家后来把这类图一张张数出来,一七九八到一八九二年之间共 二百九十二幅。他们写下的一句话是:探险家们相信那里有山,于是他们找到了山。
同一篇论文里还有一句调侃:这些图上的山脉宽窄高低各不相同,"对一座想象中的山来说,这倒是意料之中"。
一八八二年,伦敦的皇家地理学会开最后一场例会,由阿伯德尔勋爵主持。卡梅伦讲黄金海岸,说他在安科布拉河边见过一处淘金点,聚了七八千人。伯顿(Richard Francis Burton)接着讲孔山,开篇就说这条山"几乎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
伯顿还在替它猜名字的来路,说也许来自南坡那座城,也许来自帕克记下的那片叫 Kongkadu 的山地。同场会议上宣布的重头消息,是学会要派约瑟夫·汤姆森去东非看乞力马扎罗的雪。
把这件事真正了结的是个法国军官。一八八七年二月,宾格(Louis-Gustave Binger)从巴马科出发,经锡卡索南下;第二年二月二十日,他走到孔城。
城在。有清真寺,有市场,盐和布匹从撒哈拉南缘驮下来,南边的可乐果、黄金和奴隶在这里换手,商队南北都走。山不在。他找到的只有一道很窄的分水线,北边的水归尼日尔河,南边的水归科莫埃河和班达马河。
一座山画在十度纬线上,几十支队伍从旁边走过,为什么七十年没人把它划掉?因为没人为"没有"作证,而图上的每一条线都有人署名。
宾格的两卷本《从尼日尔到几内亚湾》一八九二年在巴黎出版,新图换掉旧图。尾巴留得很长:一九〇五年维也纳的 Trampler 中学地图集里还印着它;一九二八年巴塞洛缪的《牛津高级地图集》里还有它,就夹在索引的字母 K 下面。
那条山在纸上做的唯一一件实事,是把西非内陆和几内亚湾之间说成一道过不去的坎。
巴塞特与波特引当时人的说法,称它是"一道阻断海岸与内陆贸易的不可逾越的屏障";一九一一年出版的《大英百科全书》"尼日尔河"条讲得更直白:这条想象中的山,长期让地理学家想不到尼日尔河有可能向南拐。
第一层后果落在路线图上。传教士、商队、考察报告里,那道山始终横在计划的开头;有人声称自己翻过去过,还有人把黄金海岸金矿的来路记在它账上。伯顿一八八二年那篇论文讨论的就是孔山和海岸金矿的关系。
第二层后果落在国界上。宾格带回的新图把墙拆了,学者们的评价是,他清掉了一道"只存在于欧洲人脑子里"的障碍。一八八九年一月十日,他在孔城与当地首领签下条约,把上尼日尔到几内亚湾之间的大片地方划进法国势力范围;一八九八年这一带并入法属西非。
名字的账最绕。Kong 本来是座城的名字。帕克说,在曼丁戈语里这个词就是"山";伯顿一八八二年说也许来自 Kongkadu;一八七九年去尼日尔河源头的法国人茨魏费尔和穆斯蒂耶,听到的是基西人对那道分水线的叫法。名字从城挪到山,后来山没了,只剩下城还叫这个名字。
城自己也有过一段。十二世纪起,从尼日尔河流域迁来的迪乌拉商人把这里做成内陆市场;一七一〇年,塞库·瓦塔拉带骑兵打进孔城,把它变成孔帝国的都城。此后一百五十多年,这里是北方沙漠货和南方林货的交换点,也是西非内陆的一处讲学之地。
一八九〇年代后期,萨莫里·杜雷放火烧了城。教科文组织预备名录的写法是,大清真寺(Missiriba)在一八九七年前后被毁,二十世纪初由殖民当局照原样重建。
宾格自己在孔城住过一阵。他把一个奴隶的孩子赎出来收养,去参加了那孩子的洗礼,孩子取名 Karamokho-Oulé-Binger。
这张图最耐看的地方,是它怎么把空白填满。
再看一遍它:海岸线上港口密得像锯齿,往内陆走,色块越铺越大,山影越刻越黑,Kong、Kaffaba、Gago、Dagomba 这些名字一个个排过去。欧洲人的船和商站都停在岸边,真正被确认过的只有那条海岸,图上的内陆大半来自口耳相传。
帕克和伦内尔都没有造假。两个人同时想到的那件事是对的:三条大河从同一带发源,中间就该有分水岭。他们把尺度搞错了。
真实存在的是一道低脊,属几内亚高地的一部分,海拔不到六百米。图上那条山脉被写成两千五百到一万四千英尺。
一九一一年《大英百科全书》给真实的"孔丘陵"记的数字是:山顶一般在六百一十米以下,比周围地面高不出二百一十五米。同一批丘陵,在纸上成了一条山脉。
巴塞特和波特的结论有一半是冲着制图史去的:把制图史切成"装饰期"和"科学期"是夸大了,图是画给特定读者看的社会产物;地图的权威不来自它的准确,来自公众相信画图的人在按科学办事。
对照今天,这套机制没有过期。二〇一二年十一月,珊瑚海里的"桑迪岛"从谷歌地图上撤掉,此前它在图上躺了很多年;二〇〇九年英国出现过一个叫阿格尔顿(Argleton)的假地名,也活了一阵子。二〇一二年那次,是有人把船开到那片海面上,确认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九二八年那本图集的索引是密密麻麻的铅字,Mountains of Kong 排在字母 K 那一栏。
条目后面跟着一串坐标:8°40′N、5°0′W,落在孔城以南一片海拔三百多米的平地上,再往南是科莫埃国家公园的地界。
更晚一次走漏的记载指向一九九五年版的 Goode's World Atlas。此说在二手材料里流传,原始持论者不明,这里如实标出。
城还在。二〇一四年普查,孔镇有一万一千七百七十四人,所在的副省近三万人。
镇上的大清真寺和一座小清真寺是泥砖砌的,木榫从墙里戳出来,白天挡热,夜里放热;雨季过后全村一起拍实墙面,那些木榫就是现成的脚手架。二〇二一年七月,这两座清真寺同科特迪瓦北部另外六座一起,以"科特迪瓦北部苏丹风格清真寺"的名义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名录上孔城的坐标是 9°09′N、4°37′W。与一九二八年那本图集索引里那条山脉,隔了大约七十公里。两串坐标之间一路都是平地。
RUMSEY~8~1~233051~5509636。图面 "K Ó N G" 与 "Mountains of Kong" 字样经分区放大核对;山影用成排短斜线刻成,山带自西经约八度伸到东经约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