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 年 5 月 14 日,戛纳影评人周放了一部没有明星的墨西哥片。放映结束,那一届的评审团把大奖给了它。
片名写作 Amores perros。perro 是狗,这个词在墨西哥人嘴里还有第二层意思:糟糕、烂、不争气。整句连起来更像“烂透的爱情”。英文发行商没敢照翻,改成了 Love's a Bitch。
初看的印象很直接:画面脏、发灰,颗粒粗得能数得出来,人脸上大多是汗。
这是伊纳里图的第一部长片。开机之前,他在墨西哥城拍了十来年电视广告,公司开着,单子接得满。
1995 年他拍过一集电视剧试播集《Detrás del dinero》,男主角是米格尔·博塞。那集没能变成连续剧。他手里就这么点东西,然后就开机了。

开场十几分钟只给你后果。
康德萨是墨西哥城中部一个树很密的街区。一辆车在车流里横冲,后座躺着一只流血的罗威纳犬,开车的人一边看后视镜一边喊狗的名字。
另一辆车被顶在路口,副驾驶上的女人满脸是血。摄影机压到离地面半米的高度,画面里只剩沥青、变形的车门和一双乱抓的手。
撞完,画面一黑,三张片名卡依次打出来。
埃尔奇沃手里过过很多张写着名字的纸。在他看来,那些纸只有两个信息:地址,价钱。他把纸折好塞进兜里,从不多问一句。
找人投这个本子的时候,制片方在行业刊物上只写了一句话:一场车祸对三组人的冲击。
狗是主动的一方。
三条线各有一条狗,狗的状况就是主人的状况。科菲在斗狗场赢一场,奥克塔维奥账上就多一笔钱;里奇掉进公寓地板下的夹层,瓦莱丽亚那个家跟着裂开;埃尔奇沃养的那几条,是他唯一还肯照顾的东西。
为什么不用猫,不用鸟?伊纳里图接受加拿大《环球邮报》采访时给过答案:“狗可以忠诚、谦卑、守着你,同时它也能咬死你。我们跟它一样,而且我们更糟,因为动物只在求生时才动杀心。”
关于狗在片子里到底算什么,他还有一句:“我们用狗做隐喻,它们身上发生的事,就是它们主人身上发生的事。同时它们也是角色,事情由它们推动。”
记者问过为什么不只拍穷人,他的说法是“给墨西哥城社会那种复杂、巴洛克式的心理做一次活检”。他把这座城市形容成一场两千多万人的实验。
他说过另一句更直的话:很多墨西哥电影把穷人拍成“只有穷人才受苦”,而他出生在一个比中产更低的街区,知道住在那里是什么感觉。
三条线里的关键动作都落在狗身上:赢钱、走失、咬死同类。
全片配乐大多只剩一把木吉他,单薄,空出来的地方就留给这些动作。
英文片名丢掉的那层意思,最后落在一行白字上:献给卢西亚诺,因为我们也是我们所失去的东西。
伊纳里图从没公开谈过这件事。日本影评站 Cinemore 在 2019 年的一篇文章里,把“卢西亚诺”指向他九十年代中期夭折的幼子。
文章里引了他一段话:“人生是一连串失去。我们失去天真、童年、青春、工作,甚至头发。然后有一天,轮到我们打电话把朋友、父母,连自己的命一起叫走。”
片尾那行字很小,出现得也晚。埃尔奇沃把车卖给修理厂,带着一条狗走出城,画面停在那里。

下面三处都跟怎么拍有关,跟情节本身关系不大。我每次重看都会在这三处停一下。
先说镜头。摄影是罗德里戈·普列托,他后来拍了《断背山》《华尔街之狼》《爱尔兰人》,这部片子给他拿到 2000 年 Camerimage 的金蛙奖。
开场那场车祸动了九台摄影机,其中一辆车真撞上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这段事故留在成片里。
印片阶段加了银盐保留工艺,画面压得很暗、颗粒粗,墨西哥城的白墙在片子里是灰的。斗狗那几场的机位全躲着伤口走:镜头给人脸上被灯泡照出的油光,给水泥地上晃动的光斑,给被攥紧的钞票。
再看结构。开头先把结果交出来,接下来三段各自往回走,跟那场车祸的距离各不相同。
第一段从车祸前几个月开始,一路走到车祸之后;第二段起点更早,收尾更远;第三段退得最远,也走得最远。
伊纳里图对休斯敦《纪事报》解释过这个设计:“结构一直是这样,先埋下一个会炸开的东西,它在中间再炸一次,把所有故事都掀动,然后往前走、往回走。”
他否认灵感来自《低俗小说》:“编剧吉列尔莫·阿里亚加受的是福克纳《喧哗与骚动》的影响。”
第三处是那段交叉剪辑。奥克塔维奥的哥哥在巷子里被一伙人按住打,另一间屋子里,奥克塔维奥(盖尔·加西亚·贝纳尔)和苏珊娜在一起。
两段画面被同一首歌缝住,西班牙乐队 Nacha Pop 的《Lucha de Gigantes》,唱的是“在一个巨大的世界里,我感到自己的脆弱”。伊纳里图在音轨评论里自己招了:他觉着这里用歌有点像拄拐杖。
值得单独拎出来的还有埃米利奥·埃切瓦里亚。他演埃尔奇沃,全片话极少,脸上糊着一层灰。
把话说完整只有一次,是对着女儿家的电话答录机:“那时候我以为有比陪着你和妈妈更重要的事。我想把这个世界理顺,然后跟你一起过。我没做成,你从这儿能看得出来。”
台词的高明处在别的地方也有。超市那场戏,哥哥问他东西买齐没有,他答:“就差避孕套了,没找到我的号。”

伊纳里图是墨西哥电影九十年代末那波回潮里,最不像电影人的一个。
1963 年 8 月 15 日生在墨西哥城。十六岁被学校开除,第一份工作是在货船上做水手,跑了一趟大西洋和非洲,回来把大学念完。
电台那十年是他真正学会讲故事的地方。1984 年他进 WFM,那是墨西哥当时最受欢迎的摇滚电台,他在那儿做 DJ,采访过 Robert Plant、David Gilmour 和 Elton John。
音乐之后是电视。1987 到 1989 年,他给六部墨西哥长片写配乐,之后进 Televisa,成了那家公司最年轻的制片人。
自己开公司是在 1991 年,叫 Zeta Film,主要接广告。广告给他钱,也让他难受。
他跟《环球邮报》说过:“广告给你很多钱,但它会从你的灵魂里拿走东西。”
认识小说家吉列尔莫·阿里亚加,是在 1995 年前后。两人本想拍十一部短片,把墨西哥城的各种矛盾一条条摆出来,最后只剩三个,越写越长。
剧本改了三十六稿,稿子在打字机上打,写了三年。
钱来自一家新公司 Altavista,制片人叫玛尔塔·索萨。加上 Zeta Film 那份,一共两百四十万美元。拍摄期十周,全在墨西哥城实景,一场棚戏都没有。
勘察外景时,剧组在斗狗场那间房子外面被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按在地上,东西被拿光。后来剧组找人和那片地盘上的人谈妥了条件,这批少年反过来成了保安。
2000 年 5 月,片子进戛纳影评人周,拿了评审团大奖。两个月后墨西哥上映,本土收了约一千万美元,是当时墨西哥国产片里票房第二高的。
十月的东京国际电影节,评委会主席是德国导演沃尔克·施隆多夫,评委里有迈克尔·温特伯顿和香港演员李嘉欣。那年竞赛限定导演的前三部作品,评委把大奖和最佳导演一起给了这部处女作。
颁奖礼现场,墨西哥大使没来。伊纳里图后来对《纪事报》说:“我不是墨西哥的旅游大使。没人付钱让我去展示我们国家的美。”
同一年它还在爱丁堡拿了新导演奖,在芝加哥国际电影节拿了金雨果,两位男主角并列银雨果。全球票房最后收到两千零九十万美元。
次年墨西哥电影学院把阿里尔奖的十项给了它,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剪辑、最佳摄影和最佳男主角都在里面。2002 年英国电影学院奖把最佳非英语片给了它。
第 73 届奥斯卡的最佳外语片提名里也有它,那年奖给了《卧虎藏龙》。
片子是伊纳里图“死亡三部曲”的第一部,后面两部是 2003 年的《21 克》和 2006 年的《通天塔》,编剧都是阿里亚加。两人在这之后不再合作。
伊纳里图 2014 年靠《鸟人》拿了三座奥斯卡,2015 年靠《荒野猎人》再拿最佳导演,2019 年去戛纳当评委会主席。
Criterion 出修复版是 2020 年底的事。2024 年,4K 修复版在戛纳经典单元重映,全球版权随后转到 Mubi 手上。
这片子不适合下饭,也不适合当背景音。
最后一条是别拆着看。三段的重量是叠起来的,中间断开,后面那份难受会打折。
(事实核对取自豆瓣、IMDb、烂番茄、Metascore、墨西哥电影学院阿里尔奖获奖名单、戛纳影评人周与东京国际电影节档案;访谈引语分别出自加拿大《环球邮报》与休斯敦《纪事报》的相关报道,以及影评站 Cinemore 2019 年 8 月 31 日文章。)

一部把三个家庭拆开摊在你面前、又拒绝告诉你谁该被原谅的电影,值两个半小时。
二十五年前,做这件事的是一帮没拍过长片的人,钱是从一家新公司凑的。
制片人玛尔塔·索萨在 2020 年接受影评站 Cinema Tropical 采访时说:“我们当时都不是电影人。是这部电影,把我们变成了电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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