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 年,埃莱妮·埃利纳斯(Eleni Ellinas)住在帕拉利姆尼,离她原来的家不到十五公里。她记得自家公寓的百叶窗:左右两扇已经拉到底,中间那一扇才拉到一半,邻居就来敲门,说了句「我们现在就得走」。
她说,那半扇一直停在原来的位置。
她原来的家在瓦罗莎(Varosha,土耳其语叫马拉什 Maraş),塞浦路斯岛东岸、法马古斯塔老城以南约三公里的一片海滨街区。面积 6.19 平方公里,海滩长三公里。
1974 年 8 月以前,这里住着近四万人。8 月以后,铁丝网围住它,围了五十二年。

瓦罗莎的账本上记着这些数字:
1974 年住在这里的约 三万九千人,绝大多数是希腊族;每年另有约七十万游客从欧洲各地过来。全岛旅游收入的一半以上,出自这一小片街区。
伊丽莎白·泰勒常住阿戈酒店(Argo Hotel),与沙滩隔一条约翰·F·肯尼迪大道。住过这里的名单里还有理查德·伯顿、碧姬·芭铎、拉蔻儿·薇芝。
1970 年 4 月,四个瑞典年轻人到岛上度假,顺带给联合国维和部队演了一场。常见的一种说法把这次演出算作他们第一次同台;四年后,他们叫 ABBA。
港口也跟着忙。1973 年,1,810 艘船停靠法马古斯塔,全国将近一半的客运走这个口子。城里开出成衣、鞋、塑料和烟草的小工厂。
瓦西亚·马尔基迪斯(Vasia Markides)的母亲在瓦罗莎长大。她 2014 年对 BBC 说:「任何从瓦罗莎出来的人,对它的记忆都是浪漫化的……他们把它说成塞浦路斯的法国里维埃拉。」
2021 年,《希腊记者报》的记者走进瓦罗莎。她注意到一件跟废墟无关的事:这里的路面是铸件铺的,宽到今天尼科西亚都还没有。

1974 年 7 月 15 日,希腊军政府支持的政变推翻了塞浦路斯总统马卡里奥斯三世。五天后土耳其出兵。一侧称它「塞浦路斯和平行动」,另一侧叫它「阿提拉行动」。
第一阶段停在尼科西亚以北。8 月 14 日,第二阶段开始,矛头转向东海岸。
那天清晨五点过后,空袭警报把埃利纳斯一家叫醒。她母亲先去拉百叶窗,挡住八月塞浦路斯的暑热。在这些人的判断里,这只是躲几天的事。衣服随手抓了一把,门是带上的,没有锁。
一两天内,街面空了。人往南开,去帕拉利姆尼、德利尼亚、拉纳卡,附近的英国德凯利亚主权基地帮着组织疏散。整场冲突里,约二十万希腊族离开北部。
8 月 16 日停火,联合国维和部队巡逻的「绿线」横切全岛。土军进了一座空城,铁丝网随即围起,瓦罗莎成为军事禁区,只有土耳其军方和联合国人员能进。
为什么五十二年都没解开?
联合国安理会 1984 年 5 月 11 日通过第 550 号决议:让原居民以外的人定居瓦罗莎的任何部分都「不可接受」,这片地区应交由联合国管理。1992 年,第 789 号决议又重申一遍。
另一条线是谈判。2004 年 4 月 24 日,安南计划付诸公投,其中写明瓦罗莎归还原居民。土耳其族多数赞成,希腊族以压倒多数否决,计划没有生效。
账该记在谁头上,法院也判过。欧洲人权法院 1996 年在洛伊齐杜(Loizidou)案中判土耳其赔偿。2010 年德莫普洛斯(Demopoulos)案裁定,希腊族业主应先走北塞 2005 年设立的「不动产委员会」(IPC)。
2025 年 6 月 10 日,KV 地中海旅行社诉土耳其案判决。法院认定这家公司在 IPC 的申请拖得太久,判土耳其支付一万八千欧元。判决同时写明,IPC 仍然是一条有效的本地救济途径。

2020 年 10 月 6 日,北塞总理埃尔辛·塔塔尔在安卡拉宣布开放瓦罗莎海滨。10 月 8 日上午,从军官俱乐部到金沙酒店的一段先开了,约占整个街区的 3.5%。
第二步在 2021 年 7 月 20 日。三天后,停用了四十七年的比拉尔阿迦清真寺(Bilal Aga Mosque)重新开门。这座清真寺建于 1821 年,1974 年停用。
同年 7 月 23 日,联合国安理会发表主席声明,再说非原居民定居「不可接受」。土耳其与北塞当局当天分别拒绝。
2022 年 5 月,从国王乔治酒店到欧申尼亚楼的一段海滩摆上日光浴床和遮阳伞,做商业经营。这段沙滩长 600 米,宽 400 米。
接着是买卖。2023 年 4 月,克莱奥酒店、七层的金海酒店和三星级的爱琴海酒店,由一名土耳其族商人从希腊族业主手里买下,原定 2025 年开门。同年 8 月 10 日,北塞政府决定在这里建游艇码头和旅游设施。
参观的人涨得很快。开放一年多将近四十万;2024 年 10 月,塔塔尔说累计 220 万人,来北塞的游客里九成把瓦罗莎排进行程;到 2025 年底,这个数字接近五百万。他的说法是,目标在于拆掉一部分、修复另一部分,把这块地方带回经济里。
现在走进去能看到什么?
开放的只有两条大路和一段海滩。肯尼迪大道重铺了沥青,画出自行车道。阿斯特里亚斯酒店的大堂只剩被炸开的骨架,肯尼迪苑、洛尔多斯公寓的墙上留着弹孔。埃德尔魏斯咖啡馆里那只自动点唱机朝外炸开,像一朵金属花。
路口原来的红绿灯,如今只剩几根挑着铁圈的杆子。巴克莱银行的门面钉上了木板,旁边褪色的可口可乐招牌上还认得出「It's the real thing」。
植物把路面顶裂了。带盐的海风钻进混凝土,锈胀了里面的钢筋,阳台和整片外墙一块块掉。留下来的主要是房子本身。家具、汽车和店里的货去了哪里,几种记述说法不一。
四十多年里,这段三公里的沙滩上没有躺椅,也没有夜间灯光。
北塞从 1992 年起做海洋龟类监测,由埃克塞特大学的海洋龟研究组同当地保护组织 SPOT 合作,绿海龟与赤蠵龟都在北部沙滩产卵。地中海绿海龟每年上岸的母龟估计三百到四百只,其中约三成在塞浦路斯。荒置的年份里,瓦罗莎的沙滩不在监测点上,但它也一直没被清理成度假沙滩。
鸟在空楼的窗洞里进出。2022 年走这条路的记者写,国王乔治酒店旁边摆着一排彩色的餐车,卖水果冰沙和冰激凌。
无人机受限,不能进楼,不能碰东西,只能步行和骑车。2024 年 5 月,欧洲委员会议会大会负责瓦罗莎的报告人、意大利参议员皮耶罗·法西诺(Piero Fassino)来看过一趟,回去在奥斯陆的会上说,他希望这里重新变成一个「有人住的城」。

瓦罗莎现在的登记居民是零。1974 年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回来住。
每天在这儿上班的人分几类:
一名守卫对来访的记者开玩笑:「对不起,银行今天不开门,而且永远都不开。」
东地中海大学的埃罗尔·卡伊马克(Erol Kaymak)教授用两个词形容这里:像反乌托邦的僵尸片,又奇怪地像迪士尼乐园。
往南是另一群人。帕拉利姆尼、德利尼亚和拉纳卡住着当年的房主和他们的孩子;站上法马古斯塔的威尼斯城墙,那排旅馆的屋顶就在几百米外。把伦敦萨维尔街裁缝铺搬来瓦罗莎的那位裁缝,儿子如今还在南边做衣服。
尼科西亚大学的胡贝特·福斯特曼(Hubert Faustmann)2024 年说过一句:「瓦罗莎被当作一个旅游景点在用,而 1974 年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它向公众开放了,但没有向回归开放。」
希腊族的图拉·亚科武是从瓦罗莎逃出来的人。她在电话里对记者说:「把它都看进去吧。」她解释这句话的意思:这片城会一点点消失。「我们不好。我们病了。」
法马古斯塔市长伊斯梅尔·阿尔泰尔想的是另一件事。他说要把这里变成能听见孩子在街上跑、能闻见窗里飘出饭菜味的城市。
还有一批人在挖土。塞浦路斯失踪人口委员会 1981 年由两族领导人共同设立,登记的失踪者 2,002 人:希腊族 1,510 人,土耳其族 492 人。
到 2023 年初,委员会掘出 1,197 具遗骸,确认身份 1,029 具。2025 年,法马古斯塔一带仍在发掘。
2025 年 6 月 10 日那纸判决出来后,塔塔尔说:「这不是一份判决,这是警告。有一个委员会,它在运转,它在给出解决方案。」
同一周,北塞执政联盟里的复兴党党魁埃尔汉·阿勒克勒提出,可以解除瓦罗莎的军事区地位,让希腊族业主通过这个委员会回来。
(出处:联合国安理会第 550、789 号决议;欧洲人权法院洛伊齐杜案(1996)、德莫普洛斯案(2010)、KV 地中海旅行社诉土耳其案(2025 年 6 月 10 日);塞浦路斯失踪人口委员会公开数据。)
(另据 BBC 2014 年、U.S. News 2023 年、《希腊记者报》2021 年、《中东事务华盛顿报道》2022 年、《每日快报》2024 年等报道。街区面积取 6.19 平方公里一说;1974 年前的人口,另有 25,000 与 15,000 两种记法。)
2023 年的报道里,埃利纳斯家那半扇百叶窗还挂在原处。同一年,瓦罗莎的参观者以百万计,住户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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