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怪东西

球道尽头,那个十一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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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恩 lewis hine 抓拍到一张照片

第 1 节凌晨一点,南街六十五号

1910年4月,纽约布鲁克林南街65号。一家开在地下的保龄球馆还没关灯,刘易斯·海因(Lewis Hine)架起相机,在底片说明卡上写下三个字:凌晨一点。

照片里站着几个男孩,最小的看着不到十岁。衬衫领子翻得很高,人靠在球道尽头的木墙上,像是等了很久。这张玻璃底片今天还在美国国会图书馆,说明卡上只留了一句:“1 A.M.,保龄球馆的摆瓶童,布鲁克林南街65号。”

海因不是路过。

客人的球冲过十几米球道,把十只木瓶炸开,瓶和球一起掉进球道尽头的一个坑。坑里蹲着一个人。他的活儿是这样的:球进来之前缩下去,等瓶子落定再爬出来,把倒下的捡走,把站着的按三角形摆回去,再把球顺着回球道推给客人,然后等下一球。

这份工作有个很直白的名字,pin boy,摆瓶童。

说明卡上只有时间和地点,没有写一个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凌晨一点的球馆里。要回答这个,得先去看球道尽头那个坑。

洛厄尔 童工

第 2 节球道尽头那条坑

摆瓶童不在球道上干活。他在球道后面的一个凹槽里,那地方叫 pit,坑。坑后面是挡球垫,两侧是木护板,头顶就是回球轨道。十只瓶和一只球会一起砸进来。

球有多重?成年男子用的标准球接近七公斤,也就是十六磅。它跑完球道撞上瓶的那一刻,动能全部释放。坑里的孩子没有头盔,没有护具,多数球馆连一块挡板也不装。

他手上的家伙什很土,就三样:

  • 一根钉着铁钉的木条,叫 pin bar。瓶底按上去,钉子对进孔,三角阵就齐了。
  • 一块抹布,擦球上的手汗。
  • 一条回球轨道。旧式的架在球道上方,新式的埋在球道底下。

工钱按局算,不按小时。一局四到十美分,有些馆子不给底薪,全靠客人小费。海因在洛厄尔的卡片上记过几个男孩,都自称十一岁,一周到手,最少的两美元出头,最多的3.72美元。

至于为什么用孩子,答案没什么悬念。因为便宜。因为活儿在夜里。也因为一个成年男人不肯为四美分一局蹲到凌晨。

这三条之外还有一条:那时候没有人拦着。联邦第一次真正管童工,是1916年的《基廷-欧文法》,两年后被最高法院判了违宪。要到1938年的《公平劳动标准法》,联邦层面才算有了底线。摆瓶童的整个年代,正好卡在这段空档里。

nj保龄球馆bowlero探店

第 3 节名单上有名有姓

海因留下的东西里,最重的不是照片,是说明卡上那些名字。

他从1908年起替国家童工委员会(National Child Labor Committee)当调查摄影师,一直干到1920年代。委员会要推的是立法,照片得能当证据,卡上必须写清地址、年龄、工时、工钱。国会图书馆后来收下这批底片五千多张,从匹兹堡的球馆拍到纽黑文、洛厄尔、布鲁克林。

1911年10月,马萨诸塞州洛厄尔,一家叫“悲惨世界”(Les Miserables Alleys)的球馆。老板显然读过雨果。海因记下三个人:

  • 弗兰克·哈罗斯,住梅伦斯院,自称11岁,上一周挣3.72美元。
  • 约瑟夫·菲利普,自称11岁,工作日晚间干到午夜;上一周2.25美元,再上一周1.75美元。
  • 威利·佩顿,自称11岁,上周两美元出头,每晚干到午夜。

“自称”两个字是海因自己加的。他不信这些孩子说的岁数。

同城另一家叫多纳休(Donahue's)的球馆,卡上的三个名字是詹姆斯·赛罗斯、乔治·斯帕诺斯、路易斯·帕帕斯,一个12岁,一个14岁。他们并排站在球道尽头,背后是刚摆好的瓶。

在他们自己看来,这只是夜里的一份零工:多摆一局,多几美分。没有人告诉他们,三十年后会有一台两吨多的机器接走这个坑。

海因还写过一件反常的事。他在不止一张卡上记下,深夜的球馆里几乎看不到很小的男孩,有人跟他说,只有棒球赛季才这样。意思是,平时蹲坑的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进夏天,更小的孩子顶上来替他们。夏天打球的人多,局数多,家里需要那几美分。

第 4 节一纸诉状,五百个人

保龄球馆在当时是个什么地方?1910年,弗吉尼亚州阿勒格尼县的住户麦克曼(J.R. McMunn)把自家旁边的球馆告到了衡平法院。

诉状原话是:“这些噪音如此之响,穿透了申诉人的住宅,打扰他和家人本该享有的安宁与平静,几乎使这所房子无法居住。”

他写,声音有时持续到晚上十一点。附上的证词说,地板被踩得“灰泥松动、往下掉”。还有一句更不留情:一群男人和男孩聚在那栋楼里大喊大叫、咒骂,使用下流的语言。

诉状是邻居写的。他听见的那些声音,就是摆瓶童上班时周围的声音。

那些孩子并不等着谁来救。1938年,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台球厅和球馆里的摆瓶童、领班、杂工组成了建筑服务雇员工会(Building Service Employees)第48A分会。他们跟全市五十家主要场馆里的四十六家坐到一张桌子上,谈出一份合同。

合同覆盖五百多人,要求闭厂雇用,把摆瓶的价钱定成每一局六美分。在这之前,当地老板们从1930年代初一直压着四美分。从此每局六美分。这个价钱,是五百个人同五十家老板谈出来的。

会谈判的还有另一头。二战期间,美国战争部在各地的军事基地添了四千多条球道。球道多了,摆瓶童反而更难招。

保龄球置瓶机

第 5 节火鸡棚里那台机器

就在克利夫兰的五百个人谈价钱的那些年,纽约州珍珠河(Pearl River)的机械工人戈特弗里德·施密特(Gottfried Schmidt)在解决另一个问题:怎么让机器替人把瓶摆回去。

难在哪儿?球和瓶一起落进坑,机器得先把还站着的瓶拣出来,把倒下的扫开,把球送回去,最后把十只瓶重新摆成三角。顺序错一步就卡住。坑里空间小,光线差,每次落下的东西都不一样。

施密特白天在街对面的纸折叠机械厂上班,那家厂用真空吸盘吸纸,他把这个思路搬了过来。合伙人乔治·贝克尔(George Beckerle)是球馆老板,常年招不够摆瓶童;图纸出自厂里的绘图员约翰·麦克尔罗伊(John McElroy)之手。

三个人在一座废弃的火鸡棚里把样机拼出来,零件里有花盆,有灯罩。机器起名“Sch-Bec-Roy”,三个人的姓氏各取一半。

样机拿给布伦瑞克(Brunswick)看,被拒了。这家当时最大的保龄球设备商判断,摆瓶童够用。

1941年,施密特把专利卖掉,最后落到美国机械与铸造公司(American Machine & Foundry,简称 AMF)手里。AMF 的老本行是造卷烟机和面包机,对保龄球没有感情,它只是多了一条产品线。

1946年,AMF 在布法罗的全国保龄球大会(American Bowling Congress)期间把机器拉出来展示。他们不敢摆到比赛球道上,另租了一栋楼。两台样机高两米三六,一台两吨多。通稿里写着:“机器的运转速度完全跟得上投球者的意愿,它能自动完成摆瓶、回球、清扫球道这一整套服务。”

机器还不听话,又拿回去改了五年。1951年,密歇根州芒特克莱门斯一家十二道球馆,头一回在整整一个营业日里没往坑里放人。1952年,这台叫 Pinspotter 的机器开始量产。布伦瑞克的应对机型晚到1956年。

真正该记下来的是价钱。

AMF 不卖机器,出租,按局收费。1950年代《时代》周刊给的数字是平均一局十二美分。机器替掉的那些男孩,一局挣五到十美分。机器比孩子贵。

那几年,全美大约有六万家球馆,还在以每年两千五百家的速度增加。机器就一局一局地装上去。AMF 在纽约州奇克托瓦加的工厂,每月能出一百台;到1956年,全国在役的置瓶机超过九千台。

老板换掉人,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孩子会累,会受伤,还会在克利夫兰组织工会,把价钱从四美分抬到六美分。机器不请假,也不谈判,一晚上摆七到十局,一次循环二十秒。

1958年,AMF 租出去的置瓶机到了四万台,《纽约时报》6月22日那一版为它发了条短消息。到1960年,全美大约九成的球道装上了机器。

纽约时报的历史沿革

第 6 节没有人给它写讣告

哪些话可以放心说,哪些只能标上“据回忆”,得分清楚。

硬的那部分:海因的底片和手写说明卡在国会图书馆,属国家童工委员会收藏;施密特那一系的专利在专利局;1958年6月22日《纽约时报》确有那条“第40,000台置瓶机”的消息。这些都能查到原件。

1950年代《时代》周刊报道“自动摆瓶童”时,记下了加州格伦代尔 Jewel City Bowl 老板雨果·科恩(Hugo Kohn)的原话:“是的,看样子这些机器要把保龄球改个样子了。”那家球馆装上机器两周,生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三成。

软的那部分也得说清楚。克利夫兰工会的四美分到六美分、五十家谈成四十六家、覆盖五百多人,这些数字来自后来的整理与口述,找不到同期合同和账目逐条核对。一位旧摆瓶童保罗·雷切克晚年回忆:“你必须干得很快,不然打球的人会冲你喊‘嘿,动起来!’你没法喊回去。”这是个人记忆,不是档案。

还有一种,是后来长出来的故事。康涅狄格州1841年立法禁了九瓶制保龄球,为的是压赌博。流传很广的一个说法是,人们干脆加了一只瓶,凑成十瓶制来绕开它。多数研究这个题目的史家认为这话站不住,因为十瓶在别处早有记载。

最想知道的数字,全美有多少个孩子蹲过那个坑,没有。人口普查的职业名录里没有摆瓶童,工会的全国花名册里没有,童工委员会的调查也只覆盖他们拍到的那些城市。AMF 的四万台有账可查,因为每一台都按月收费;摆瓶童这边,什么都没留下。

颠覆的常识有两条。

一般以为机器换人是因为机器更便宜。这里不是。机器一局十二美分,男孩一局五到十美分,机器更贵,而且贵在前头,一台两吨多的设备还得给地板加固。

被淘汰的工种,一般人想成落后、僵硬、没人管的。这里刚好相反。这个行当正在长出自己的组织和价钱,它刚学会谈判,就被一次性抹掉。

到1960年代中期,全美打保龄球的人接近四千万。球馆干净了,地板打上了蜡。

今天走进任何一家球馆,球道尽头还是一个叫 pit 的坑。置瓶机每二十秒下去一趟,扫把推走倒下的瓶,机器把瓶拣起又放下。坑里没有人了。

那个在火鸡棚里拼出样机的机械工人,和那些蹲在坑里的男孩,都没留下塑像。只有海因按时按下的玻璃底片还在,卡片上的字迹还是手写的:洛厄尔,1911年10月,自称11岁。

本期主题:消失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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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凌晨一点,南街六十五号
  2. 球道尽头那条坑
  3. 名单上有名有姓
  4. 一纸诉状,五百个人
  5. 火鸡棚里那台机器
  6. 没有人给它写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