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3 年 9 月 20 日,星期四晚上,休斯敦天文馆球场的灯先亮起来,跟着是闪光灯。
看台上坐了 30,472 个人,美国网球比赛从没卖出过这么多票。票是提前几天抢光的。
这座球场 1965 年启用,是全世界第一座带空调的全封闭球馆,当时被人叫作“世界第八大奇迹”。场里铺的那层草皮是专为它造出来的,名字也跟着它叫“阿斯特罗草皮”。
进场的人举着硬纸板,上面写着“解放派对高吊球派”。主办方给这场球起的名字,叫“性别之战”。
八点前,两个人是被抬进场的。里格斯坐在一辆金轮子的黄包车上,拉车的是六个穿紧身红金衣服的模特;金坐在一架彩色羽毛宝座上,抬她的是四个光膀子的年轻人,来自城市另一头的莱斯大学田径队。
先递礼物的是里格斯。他掏出一根两英尺长的棒棒糖,牌子叫“糖爹”,塞到金手里。他身上那件黄夹克背后印着同一牌子的红字,打到第三局他才把它脱下来。
金的回礼装在笼子里:一头棕色的活小猪。它有个名字,叫罗伯特·拉里莫尔·里格斯,正是对面那位的全名。
里格斯把小猪抱在胸前让记者拍照,笑得很开。她穿一双蓝色麂皮球鞋,手里是木头球拍。
赢的人拿十万美元,输的人一个子儿没有。

这场球能办起来,跟三年前的一张纸有关。1970 年,九个女人各签了一份合同,每份的报酬是 一美元。
1970 年的罗马,意大利公开赛的男单冠军是纳斯塔塞。他拿 3,500 美元,女单冠军金只拿到 600 美元。
那年秋天更难看。克雷默办的太平洋西南锦标赛,男选手的奖金总额是 12,500 美元,女选手只有 1,500 美元,连零头都不到。
《世界网球》杂志的创办人格拉迪斯·赫尔曼换了个办法。她把比赛安在休斯敦网球俱乐部,只请女选手,奖金 7,500 美元:5,000 由当地妇女团体的购票凑出,2,500 是菲利普·莫里斯公司的库尔曼掏的;换来的,是把他的香烟牌子“弗吉尼亚斯利姆斯”写进赛事名字里。
九个女人签下为期一周、报酬一美元的合同。这么签的用意很实在:俱乐部不直接雇她们,网协要告也告不到赛事头上。
签名的九个人是金、卡萨尔斯、里奇、道尔顿、梅尔维尔、朱莉·赫尔曼、皮金、巴特科维奇、齐根富斯。美国草地网球协会放话要封杀她们;两位澳大利亚人回国真被停了赛,道尔顿两年不能用她自己的斯莱辛格球拍。
她们在赫尔曼家的客厅里签字,随后到休斯敦网球俱乐部,举起一美元的钞票让记者拍照。照片上,八个人围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人人手里一张一美元。
那场球的决赛是卡萨尔斯对道尔顿,打到决胜盘,7 比 5。第二年巡回赛扩到 21 站,奖金总额 336,100 美元,签合同的球员从九个变成四十个。
有人问金这算不算妇女解放运动。1970 年 9 月 15 日的《休斯敦邮报》记下她的回答:“这不是妇女解放运动。这是职业网球,虽然它可能带着妇女解放的味道。”
1972 年 6 月 23 日,尼克松签下《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条。同年金拿下美网女单冠军,奖金比男单冠军纳斯塔塞少 15,000 美元。她放话:不改就不来了。第二年,美网成了第一个男女同酬的大满贯,比那场表演赛早了几个星期。
轮到里格斯出场,是母亲节那天,5 月 13 日。他在加州拉莫纳连下两盘,赢下当时的世界第一玛格丽特·考特,第二盘只让她拿了一局。报纸把这场球叫“母亲节惨案”,挑战书这才递到金面前。

站到球网两边的是两种人。一个 29 岁,正在往上走;一个 55 岁,最好的年头早就过去了。
金 1943 年生在加州长滩。父亲是消防员,母亲是游泳选手,弟弟兰迪·莫菲特后来给旧金山巨人队投了十一个赛季的球。
她 11 岁上公共球场学网球,第一把球拍是自己打零工攒钱买的。1955 年,在洛杉矶网球俱乐部的少年比赛上,她因为穿母亲缝的短裤、不穿白裙子,被拦在合影外头。这件事她讲了一辈子,讲的时候语气很平。
到 1973 年,她手里的冠军头衔已经很厚。1971 年,她成为第一个单赛季奖金超过十万美元的女运动员。
那年夏天刚成立的女子网球协会,是她一手促成的。第一任主席也是她。
她对外很硬。ABC 原本安排克雷默坐解说席,那是当年不肯松口、也公开看不上女子网球的人。金只给了一句话:要么他走,要么我走。赛前她对记者说:“我很认真地看待这场比赛。我喜欢赢。我欢迎这份责任和压力。鲍比最好准备好了。”
里格斯是另一路。1918 年生于洛杉矶林肯高地,父亲是牧师,家里六个孩子;他 12 岁才摸网球,1939 年的温网却一个人把男单、男双、混双三个杯子抱走。
两年后,他再拿一次美网。1946 年,他赢下唐·巴奇,成为职业世界第一。
再过两年,克雷默在巡回赛里把他打垮。他转去做另一种生意:找人、谈价、下注、收钱,干了二十年。
他有自己的说法:“我这辈子什么都当成比赛。我渴望比赛,就像有些人渴望女人。能打大钱就打大钱,能打小钱就打小钱;小钱也没有,那天我就赖在床上。”
1971 年他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加州,急着重新站到聚光灯下。他需要钱,也需要镜头。
在里格斯看来,这跟他做过的事没什么两样:找一个人,谈好价钱,演一场。金那边不一样。她刚把整个女子巡回赛背在自己身上,这场输了,账单会落到所有女球员头上。
第一盘里格斯一度 3 比 2 领先。那以后他再没领先过。
当晚的报道对前五局说法不一。有的写金从头压着打,有的写里格斯先破发、拿到过领先,随后被来回调动的球拖垮。能对上的一件事是记分牌:第一盘 6 比 4,赢的是金。
从第二盘开始,球一直往两个角上送。金把里格斯从左边牵到右边,再从底线吊到网前,逼他多跑一步、再多跑一步。55 岁、体形早就不在的人,跑不了那么多步。
第二盘 6 比 3。第三盘也是 6 比 3。
最后一分,里格斯的反手截击下网。金把木头球拍扔到半空,小跑到网前跟他握手。
转播这台球的是 ABC,黄金时段,话筒前面坐着霍华德·科塞尔和罗茜·卡萨尔斯。卡萨尔斯就是 1970 年签下那一美元合同的九个人之一。美国大约有 5,000 万人看,海外还有几千万;全球观众的数字,各家材料从 4,000 万写到 9,000 万,一直没统一。
支票是转播结束之后发的。拳王乔治·福尔曼把那张十万美元的支票递到金手里。
里格斯对着话筒说:“她实在太快了。我没办法把球打过她。”
金说的是另一件事:“这是我十九年网球生涯攒下来的一晚。我一直想改变这项运动,今晚很多不打网球的人第一次看见它。”
关于这场球,后来有个说法一直没散:里格斯是不是故意输的,好去兑自己押在对面那一边的注。2013 年 ESPN 的《场外》节目采访过一个自称知情的人,说他欠了赌债;里格斯的挚友、替他管遗产的洛尼·库勒否认了这件事。
金对 ABC 的回应很短。她说:“他每一分都在拼命。”

那张记分牌上的数字,很快变成了操场上的数字。这件事比一场球慢,走的路却长。
《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条签下的时候是 1972 年 6 月 23 日。它只管一句话:拿联邦钱的学校,不许按性别区别对待。条文里没出现“体育”两个字。
签之前那一学年,全美国高中打校队比赛的女生是 294,015 人,男生 3,666,919 人。第二年,女生的数字变成 817,073 人;六年后过了 200 万,大学的数字从不到三万涨到二十一万多。
钱的规矩跟着松动。1973 年美网男女同酬;四大赛事全部跟上,要到 2007 年。
金自己没停在球场上。1974 年她办起女子体育基金会;2006 年,美网主场那块招牌换成“比利·简·金国家网球中心”,今天进法拉盛的人先看见的就是这个名字。
她也拿过总统自由勋章和国会金质奖章。2021 年,那九个签过一美元合同的女人作为一组进了国际网球名人堂。
观众纪录是后来才破的。2010 年,克里斯特尔斯在布鲁塞尔跟塞雷娜·威廉姆斯打了一场表演赛,场里坐了 35,000 多人,这才超过 1973 年那晚。2017 年,好莱坞把这件事拍成《性别之战》,艾玛·斯通演金,史蒂夫·卡瑞尔演里格斯。

同一个星期,休斯敦还有另一场网球赛,那才是算成绩的比赛。金在那站弗吉尼亚斯利姆斯巡回赛上是头号种子,场地在城里的西区网球俱乐部。
她打到半决赛就输了。那一站的冠军奖金是 7,000 美元,被法国人弗朗索瓦丝·迪尔拿走。
星期四晚上那张表演赛的支票,是十万美元。同一个人,同一个星期,两种价钱;算成绩的比赛给不出大钱,钱在表演赛里。
还有那头猪。
它叫罗伯特·拉里莫尔·里格斯,名字取自对面那个人。里格斯当天对记者说,等它长大了就还给金夫人;他后来没有还。
1995 年,里格斯因前列腺癌去世,77 岁。去世前一晚,两个人通了电话。
金后来对 ABC 讲起那次通话。她说她告诉里格斯,她爱他;里格斯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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