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65年,布鲁塞尔。一个男人把一块橡木板放平,在上面画午饭。板子宽一米五九,高一米一六,木纹竖直,橡木从波罗的海那边顺水运来,在作坊里刨平、上底、晾透。
他叫彼得·勃鲁盖尔。画完,他在右下角用深色颜料写下自己的名字:BRVEGEL。名字后面本该有一行罗马数字的年份,今天已经磨得几乎认不出来。这件画现在叫《收割者》,挂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638号展厅,编号19.164,1919年由罗杰斯基金买下。
画上的八月是一种金色。
左半边是还没割的麦子,麦穗高过人头。右半边是割倒的、捆好的、码成锥形的麦子,一排排往后收。中间偏右立着一棵树,树下一圈人坐在地上吃午饭。
再往远处,牧场上有条路,路上一辆车装着麦捆往村子去。最远的地方是一片白亮的水,几艘船泊在口子上,村子、教堂、山都薄薄地化在雾里。
木板后来又被人动过。上边、下边、右边各贴了一条窄板,所以今天量的尺寸(119 × 162 厘米)比画家当初画的那块表面(116.5 × 159.5 厘米)要大一圈。
订这套画的人叫尼古拉斯·容赫林克(Nicolaes Jonghelinck,1517—1570),安特卫普的商人兼银行家,同时替哈布斯堡王室收税。
他在安特卫普南城墙外有一处乡间宅子,荷兰语旧名叫 't Goed ter Beke,意思是"溪边的庄园"。1565年他请勃鲁盖尔给这宅子画一套画,题材是一整年。十六世纪的尼德兰把一年分成六段,不是四段:早春、晚春、初夏、夏末、秋、冬,每段两个月。《收割者》是夏末那幅,八月和九月。
这套画大概挂在餐厅里。研究容赫林克的学者克劳迪娅·戈德斯坦给过一个理由:画里的人干的全是"把饭弄上桌"的活。对坐在桌边的人来说,这几块板子是一圈窗,窗外就是一整年。
到1566年,容赫林克名下已经有十六幅勃鲁盖尔,是画家活着的时候最集中的一批。1570年,他死了。
1594年,一个叫哈内·范·韦克的人把这六块板子卖了,价钱1400荷兰盾。买主是安特卫普市议会,市议会转手把它们送给刚上任的尼德兰总督、奥地利大公恩斯特。第二年,大公的财产清单上留下这么一行字:"Sechs Taffell, von 12 Monathenn des Jars von Bruegel",意思是勃鲁盖尔画的、十二个月的六块板子。
此后两百年,这套画换过几个主人。恩斯特大公死后归皇帝鲁道夫二世,摆在他的布拉格;再归大公利奥波德·威廉。1659年的清单上,六幅变成了五幅,措辞也换了口气:"Fünff grosse Stuckh ... Original vom alten Brögel"——五幅大画,老勃鲁盖尔的原作。少掉的那幅,从此没有人再见过。
1662年以后,它们进了维也纳的皇家收藏,一直待到1809年。
那一年拿破仑的军队占了维也纳,皇家收藏被当战利品往巴黎运。一位法国炮兵将领把《收割者》留在了自己手里:安托万-弗朗索瓦·安德烈奥西,当时法国在维也纳的军政长官。七年后,1816年3月11日,佩里尼翁拍卖行开拍他的收藏,《收割者》排在第1号。
拍卖目录上写着法文:"Par un maître de l'ancienne École allemande ... Un paysage du plus grand détail, offrant les travaux de la moisson ... Avec la date de 1546"。
译过来是"一位古代德意志画派画师的作品,一幅细节极其丰富的风景,画的是收割的活计,注明年份1546"。年份认错,画派认错。成交价 90 法郎 11 苏。
1594年安特卫普市议会买这六块板子,出价 1400 荷兰盾。222年以后,其中一块在巴黎拍了90法郎11苏。
再往后,它到了巴黎时装设计师、收藏家雅克·杜塞手里(同一个人的收藏里还有毕加索的《亚维农少女》),1912年前不久卖给布鲁塞尔的保罗·让·塞尔斯,1919年由塞尔斯卖给大都会。
勃鲁盖尔画这些麦子的那几个月,安特卫普的粮价正往顶上涨。
1564年12月18日,安特卫普的河开始结冰;到12月25日,斯海尔德河的河面冻死。那个冬天整个西欧都是极寒。
1565年1月9日,红衣主教格兰维尔在信里抱怨信使不肯出门,理由是怕找不到住处,得睡在冰上。霜冻一直挨到开春,雪一化,到处发大水。
春天,丹麦国王把松德海峡对荷兰船只关了。运粮的路断了一条。6月底海峡重开,从6月到9月,1018艘荷兰船从松德海峡向西开。
9月15日,政府下令禁止粮食出口,理由是收成不好。禁令一出,所有人开始抢购。9月26日前后,安特卫普商人保韦尔斯·范达勒的一座谷仓塌了。塌的原因是楼上囤的麦子太重,麦子漏了一街。
10月,安特卫普决定去波罗的海买粮;霍伦决定买25到30拉斯特黑麦,几天后又禁止粮食出城;莱顿获准发年金筹钱,买粮发给失业的纺工。市议员们怕的是同一件事:漂洗工和织工手里没有面包的时候会干什么。
11月到了顶点。11月4日,哈勒姆的修辞学家演了一出戏,叫《论麦子》,戏里两个粮商的角色就叫"贪不够"和"永不足"。
12月4日,梅赫伦有几户粮商的房子被人用血做了记号。当天,枢密院秘书给格兰维尔写信:"愿上帝保佑我们别出大乱子,因为一旦老百姓起来,我怕宗教的事会搅进来。"
12月,一伙小贵族开始串联,起草"贵族同盟",要求放松镇压异端的法令。1566年4月5日,三四百人列队向摄政王帕尔马的玛格丽特递请愿书。有人劝她别慌,说了一句"Ce ne sont que des gueux"——不过是一群叫花子;这些人从此自称"叫花子"。
5月12日,莫里隆给格兰维尔写信:"要是高价再持续下去,一切都会乱套。"
8月,破坏圣像运动爆发,几天之内四百座教堂被洗劫,其中包括安特卫普主教座堂。第二年,阿尔瓦公爵带兵进了尼德兰。
1565年秋天,勃鲁盖尔在作坊里把麦子调成金色的时候,还不知道第二年八月会发生什么。
这一年,别处也在出事。5月到9月,奥斯曼军队围攻马耳他,没打下来。中国那边,1565年是明嘉靖四十四年。
3月1日,葡萄牙人在瓜纳巴拉湾建城,就是后来的里约热内卢。8月28日,西班牙人在佛罗里达建圣奥古斯丁,那是今天美国本土最老的欧洲人城市。
那么画里这顿午饭吃什么?面包,奶酪,粥。大都会的语音导览里,厨房史学者琳达·奇维泰洛说:十六世纪的人不问"要不要配点面包",问的是"有什么能配着面包吃"。
画里的人不瘦。奇维泰洛在那段录音里说,这些人"脸上有肉"。同一年的市政记录里,安特卫普在四处买粮、禁止粮食出城。
树干在中间偏右,上下贯通,把整块板子切成两半:左边是割麦,右边是捆麦和吃饭。树冠往上铺开,一直盖过画的上边缘,把右边的天遮住。他在叶丛里留了空隙,远处的教堂塔尖正好从空隙里露出来。景物从树里透出来。
这不是站在田里的眼睛看到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看:地平线压在左边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麦田像几级台阶,一级一级往后抬。麦茬上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太阳就在头顶,这是一天里最难熬的两个钟头。
颜色分三层。近处是暖的:麦秆的黄、草帽的黄、木头的黄。中景转成灰绿,是牧场、路、果树。最远的一片是淡蓝带紫的水汽,村子、教堂、船都在里边。越远越冷,越远越淡,距离是这么画出来的。天是发黄的象牙白,云压得很平。
大都会自己的展签上写着,勃鲁盖尔的观察"开创了西方艺术史上的一道分水岭:风景画为宗教服务的目的减弱,更趋向于表现新的人文主义"。
策展人亚当·埃克说得更直接:这不是真实的风景,佛兰德斯是平的,"他造出一个能看得很远的幻象"。日常生活的细节,他一件件安上去。
先把眼睛放到左边那堵麦墙上。
站近一点看,这堵墙上只有一个缺口。割麦的人一路割过去,在嘴边留出一条窄巷,一个穿白衬衣、戴黑帽的男人正沿着巷子往里走,右手一只红罐,左手一只黑罐。他是送水的人。
这条巷子是全画唯一一条通向深处的路。它的两条边往远处收,收到村子那排房子上。整幅画里最不显眼的一条线,就是领着眼睛走的那条线。
那么,谁把水罐藏在麦子里?
画里一共有三个盛水的家伙。两个在送水人手上,第三个不在任何人手里:在左下角、还没割的麦丛脚下,立着一只瓶子,瓶身裹着柳条,编得很密,只有瓶口露出一点点。藏在麦子里的那一只,是留给正在割的人自己找的。
还有一处,站远了绝对看不见。左边那片田里,离地不高,两只鸟一前一后地飞,翅膀张开,羽毛上是深色的横纹,像鹧鸪。它们的颜色跟麦茬几乎一样。镰刀一趟一趟扫过去,藏在麦子里的东西只能往没割的那半边跑。
再看那顿午饭。背对我们的那个女人戴一顶宽檐草帽,帽檐从上面看是圆的;她手里捏着一片面包,抬着手。她面前的白布上摊着圆面包和几颗深色的果子,旁边是一把刀、一把木勺。左边一只柳条篮,篮里垫着白布。
挨着树干那边,一个男人仰面躺着。帽子没戴,嘴微微张着,一只手垫在脑后,枕着一卷红布。他睡着了。离他最远的那把镰刀还在动。
这一套原计划六幅,活到今天五幅。
缺的是晚春那幅(四、五月),十七世纪的某个时候消失,再没出现过。想一次看全剩下的五幅,得跑三个国家。
"画月份"是个很老的题目。中世纪时祷书里的"月历图"一页画一个月,画着那个月该干的农活。最有名的一套是《贝里公爵的豪华时祷书》,约作于1412年到1416年。
勃鲁盖尔把这种巴掌大的插图放大到一米六宽。
"躺在麦子里睡觉的人"也不是他先说出来的。在勃鲁盖尔之前,汉斯·塞巴尔德·贝哈姆的工坊画过七月的睡着的农民,约斯特·阿曼画过八月的,法国还有一批历书版画。那些画里的睡着的农民都不带讽刺的意思。
2018年9月,布鲁塞尔开了一场"绘画中的起稿与技术"研讨会,日本学者森洋子提交的论文专门谈这件事。她认为《收割者》里躺着的那个男人不该被读成懒汉或者醉鬼。
勃鲁盖尔死后,这个躺着的人成了流行图案,汉斯·博尔、雅各布·格里默、他自己的两个儿子都画过。按森洋子的说法,他们没有接住这层意思。
1816年那份把画派认错的目录,把《收割者》称作"细节极其丰富的风景"。今天它挂在大都会638厅,和它同一年出生的是美国本土最老的欧洲人城市圣奥古斯丁。
最后回到画左上角那堆陡峭的岩壁。尼德兰没有这种山。他的同代人、画家兼传记作者卡雷尔·范曼德尔在1604年写过:勃鲁盖尔翻阿尔卑斯山的时候,"把所有的山和岩石都吞了下去,又吐了出来",吐到自己的画布和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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