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切割

天黑之后,谁替穷人点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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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灯

第 1 节一盏灯,和一个跪着的人

1968 年,河北满城陵山,施工部队凿开的炮眼里露出一座墓室。墓主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妻子窦绾。陪葬的青铜器里有件灯,高 48 厘米,重 15.85 公斤。

灯做成一个跪坐的宫女。左手托着灯盘,右手举过头顶,宽大的袖子垂下来罩住自己的脸。

那条袖子是烟道。油灯冒烟,烟顺着中空的右臂钻进灯体,落进底部存的水里。灯盘能转,两片弧形灯罩能左右开合:想亮就把罩子拉开,想省油就合拢。今天台灯上那个旋钮干的活,这盏灯两千年前就在干。

灯身上有 9 处铭文,一共 65 个字,其中一处写着"长信尚浴",后来的人就叫它长信宫灯。

窦绾下葬在公元前二世纪。铸灯的工匠不会想到,这东西会在二十世纪被人抬出山,放进博物馆的玻璃柜。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件要交的差事。

烛在当时算贡品。《西京杂记》里记着汉高祖时闽越王来献,"石蜜五斛、蜜烛二百枚"。蜜烛是蜂蜡做的。两百枚烛够被写进书里当成一件大事,那么寻常人家夜里点的,只能是更贱的东西:动物脂,和榨出来的麻油。

灯亮起来,照见的只有身边一小片地方。要在这样的光底下看书、缝衣、切菜,眼睛吃很大的亏。

邛窑 省油灯

第 2 节油从哪里来,烟往哪里去

灯的贵,先贵在油。汉代的灯油是动物脂和麻油。脂凝住了像蜡,烧起来一股膻味;麻油清亮些,也更金贵。

点灯要三样东西:油、灯芯、空气。灯芯用麻线或者棉线搓成,也有用灯心草的,剥了皮晒干,扎成小把在集市上卖。芯粗了费油,细了不亮,剪灯芯是每天的事。

宋人赵师秀等朋友不来,一个人"闲敲棋子落灯花"。灯花是烧焦的芯结成的疙瘩,得挑掉,火才旺。

烟往哪里去?好一点的灯会替你想这一层。铜盏导热快,油被烤得更旺,也废油;瓷盏不导热,油温低,烧得慢。陆游在《老学庵笔记》里把结论写得很干脆:"书灯勿用铜盏,惟瓷盏最省油。蜀中有夹瓷盏,注水于唇窍中,可省油之半。"

四川邛窑烧的那种夹层灯盏,中间是空的,从边上的小孔注进水。水吸热,油温降下来,一晚上的油省掉一半。

灯具有陶的、瓷的、铜的、铁的。穷人家一只陶碟架在木座上,座上钉个铁钩,钩上挂灯,为的是省桌子。

蜡烛走的是另一条路。明代的《天工开物》专门写过白蜡,蜡虫寄生在女贞树上,四川、湖广、浙江都养。白蜡烛烟少,颜色正,价钱也摆在那里。

再便宜一档是乌桕油浇的烛。烟大,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市井人家用它对付年节和红白事。

花生油、棉籽油、豆油,能下锅的也能点灯。点灯和吃饭,争的是同一批油。

按今天的量法,一支标准蜡烛每小时烧掉约 8 克蜡,发出 12.6 流明。一盏菜油灯的亮度常常还赶不上一支蜡烛,稍有风就摇,得拿手替它挡着。

东京梦华录 三秦出版社版详解

第 3 节鼓声停下之后的夜

天黑以后,多数人的行动权不在自己手上。

《唐六典》写长安的规矩:"日暮鼓八百声而门闭,五更鼓三千声而门开。"八百声鼓敲完,一百零八坊的坊门陆续落下,街上不许再有人。

《唐律疏议》接得更硬:"诸犯夜者,笞二十。有故者,不坐。"家里有丧事、有人急病、产妇临盆,这一类算"故",能在巡夜兵丁面前说清楚。

转机在 965 年四月。宋太祖下诏开封府:"令京城夜市至三鼓已来,不得禁止。"三鼓是半夜,等于把城市关门的时间推到了零点。

《东京梦华录》记下后来的样子:"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夜市里有卖熟食的、算命的、卖药的,一盏灯挨着一盏灯。

明清的夜禁收得比宋代紧。《大清律例》里留着"夜禁"的条文,京城入了更还在街上走,要吃板子。城门按更点下钥,赶不上就只能在城外住店。

夜里家里有人急病,得提着灯笼去请郎中。路过街口的栅栏门要被拦住问话,塞给守夜的几文钱,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报时的活得有人干。一夜分五更,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街巷,喊来喊去只有一件事:小心火烛。五更是按日落划的,同一个名词,夏夜和冬夜能差出两个多小时。

普通人家夜里做的活有三样:补、剥、搓。补衣裳,剥花生和玉米,搓麻绳。这些事不太靠眼睛看清,就安排在灯下。

油要省着用。灯芯剪短一截,火苗只剩豆子那么大。"一灯如豆"四个字,写的就是那个火苗的大小。

读书人的灯是另外一笔账。颜真卿劝学那句"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背后是家里每月单拿出来的灯油钱。

入夜后的针线活大多归女人。江南是缝补刺绣,北方是纳鞋底。灯油按月买,买少了就早点睡。

美孚 洋油灯

第 4 节一支蜡烛能换几斤米

同一座城里,不同的人家点着不同的火。

宫里的蜡烛用蜂蜡和白蜡,烟少、气味正;衙门和商号点蜡烛、点煤油灯;多数人家点桐油和菜油;山区点松明,把含松脂的木条劈细,插在铁架子上烧,一屋子松香味。

亮度一比就分开了。一支标准蜡烛是 1 烛光、12.6 流明。带玻璃罩的煤油灯能到 10 烛光上下。

一只 60 瓦的白炽灯,大约 700 流明,抵得上五十多支蜡烛一起点。

成本降得更陡。经济学家诺德豪斯 1997 年算过一笔账。他按 1992 年的美元计价,把两百年的光价排成一条线。

线的一头是 1800 年前后,每 1000 流明小时的光,约合 40 美元。

另一头到了 1992 年,同样的光不到 0.1 美元。

中国的这段转折靠煤油。十九世纪末,美孚等公司把煤油和铁皮灯一起运进来,"洋油"这个叫法就留在方言里了。

价钱差到什么程度?海关统计里,甲午前后的煤油进口以千万加仑计,到 1900 年前后就上了亿(口径各家不一,量级如此;一加仑约合 3.8 升)。

煤油灯比菜油灯亮,不用剪灯芯,添一次油能点好几个晚上。对村里人来说,灯本身不贵,贵的是每月添的那一壶油。

家里有孩子念书,灯油就成了一项固定开销。冬天天黑得早,晚饭后到睡觉那段最费油,当家人心里有数。

祠堂的长明灯、庙里的烛,是另一类开销,一年固定几笔,由族产或香火钱出。这盏灯不许灭,添油是轮值的活。

清末有些城市的路灯由商户凑钱在街口挂。一盏灯分摊到几家铺子,打更的人顺手点灯、添油,天亮再吹灭。

同一个村子里,地主家点煤油灯,贫农家还靠桐油灯对付。同一条街上,通了电的院子和没通电的院子只隔一堵墙。

亮不亮从来不是技术问题,是付得起多少钱的问题。

上海的繁华与历史的交汇点

第 5 节南京路上的十五盏灯

1882 年 7 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上海公共租界乍浦路,15 盏弧光灯一起亮了。装灯的是英国人办的上海电气公司。

这座城更早的一笔是煤气灯。1865 年,南京路上点起煤气路灯,灯柱底下围满了看的人。

站在灯下的人不会知道,他看的是一种能把夜晚砍短的装置。

北京的宫里更晚。1888 年,西苑装了一台 15 千瓦的发电机,专供宫廷,挂的牌子叫西苑电灯公所。几年之后颐和园跟上,灯一盏一盏装进殿里。

灯的源头在大洋那边。1879 年 10 月 21 日,爱迪生实验室里一支碳丝灯连续亮了十三个半小时(各家文献对这个时长的说法,从十几小时到四十多小时不等)。

点火这件事也在同时变便宜。同一年,广东佛山出现巧明火柴厂,火柴几文钱一盒,火镰和火石退到灶台边上。

电进了工厂,夜班就出现了。纱厂的细纱车间最先把夜间补齐,机器不停,人分两班,工钱按月算。1929 年公布的《工厂法》把每日工时写成八小时,纱厂夜班照旧常常是十二小时(法条在那里,执行是另一回事)。

1900 年前后的中国,有电的城市屈指可数,电厂都在通商口岸。上海、天津、武汉先亮起来,内地的县城和乡镇还靠着煤油。

夜生活的形态跟着变。1908 年,上海虹口开出第一家正式的电影院,散场往往过了十点。灯亮着,人就不急着回家。

发电量的曲线可以看全局。1936 年全国发电量 30.8 亿度,其中东北占了一大块。

1949 年是 43 亿度。

到 1978 年,这个数字涨到 2566 亿度。

电线杆进村要更晚。一根根立到村口,煤油灯被收进柜子,留着停电的时候用。

2015 年 12 月 23 日,青海果洛州班玛县果芒村合闸通电,中国最后一批无电人口用上了电。长信宫灯那条替人挡烟的袖子,到这一天算彻底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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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盏灯,和一个跪着的人
  2. 油从哪里来,烟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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