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 年 1 月 11 日，一管十五毫升的褐色糊
第 1 节打针的是个实习生
1922 年 1 月 11 日，多伦多总医院 H 病房。一管十五毫升的褐色液体被推进一个男孩的臀肌，那年他十四岁。药很稠，颜色像泥浆，在场的人对它质地的印象比对剂量还深。
男孩叫伦纳德·汤普森，多伦多人。两年前开始不对劲：喝得多，尿得多，人一天比一天瘦。他是被父亲抱进医院的，入院时体重二十九点五公斤。
病历写他反应迟钝、没力气，呼吸里带着丙酮味，那是身体在烧脂肪、酮体堆在血里的味道。他每天的饭被压到四百五十卡路里。家里并不穷，这是医生认为唯一能让他多活几天的办法。
打针的是个实习医生，提出这个疗法的人那天不在病房里。药也不贵重，难看得让人记了下来，一位住院医师对它的形容，留到本文最后再说。
第二天的化验结果出来了。血糖从 440 毫克每分升降到 320，二十四小时尿糖从 91.5 克降到 84 克，酮体仍强阳性，注射处还起了一个无菌脓肿。当天的临床记录只有一句：未见临床改善。
十二天后的 1 月 23 日，同一张床，同一个男孩，换了一支药。那是多伦多大学生物化学家科利普纯化过的提取液，一天之内把血糖从 520 压到 120，尿里的糖和酮体都不见了。
中间隔的十二天，差别只在提取液的纯度上。
第 2 节先饿，饿到尿里没有糖
在胰岛素之前，糖尿病按一套执行得极严的食谱纪律来治：把摄入压到病人的尿里不再验出糖为止。
1889 年，斯特拉斯堡的两位医生给一条狗切掉胰腺，狗开始狂饮狂尿，尿里带糖。胰腺头一次和这种病挂上关系。1901 年，病理学家奥皮在尸检中发现，死于糖尿病的人，胰腺里那团叫「朗格汉斯岛」的小细胞团已经毁掉了。医生由此认定：胰岛会分泌一样东西，缺了它就发病。
东西在哪儿？
麻烦在于胰脏同时还在造消化酶。谁把它磨碎提取，酶会先把那点有效成分吃掉。当时最被认可的路子是先扎住胰管，等分泌消化液的腺体萎缩下去，剩下胰岛再动手。这也是班廷的起点。
治疗那一头站着两个人：波士顿的乔斯林，新泽西莫里斯敦的弗雷德里克·艾伦。艾伦的办法是先饿两到十天，再给一份以脂肪和蛋白质为主的低热量餐；尿里一旦又验出糖，回到饿。
乔斯林统计过他 1914 到 1922 年治的 169 个糖尿病儿童，到期末还有三分之一活着。他给这个成绩起的名字是「推迟了的昏迷」。
死亡数更直接。乔斯林的诊所到 1922 年 8 月 7 日首次使用胰岛素为止，死了 一百六十一个 孩子。
梅奥诊所在 1919 到 1922 三年间收治的糖尿病儿童，到期末超过七成不在了（32 例中死 21 例）。
1922 年 7 月 3 日，一位母亲写信给班廷，替十四岁的女儿求药：
她衰弱消瘦得令人难受。她身高五英尺，体重不到五十磅……三年里她一次都没超出过规定的食谱，是个模范病人。（安东瓦内特·休斯致班廷，1922 年 7 月 3 日。该信存于多伦多大学胰岛素数字档案）
当时的病房里，这些数字不叫失败率。一位母亲的三年是这样过的：每天把孩子的尿滴进试管，加本尼迪克特试液，在火上煮开，看颜色是蓝、绿、黄还是砖红。颜色浅了一格，全家松一口气；不掉一格，这一天就算撑过去了。
第 3 节四十二次有效，二十二次无效
提取液是 1921 年夏天在一间又热又脏的小屋里，用一群狗换出来的。
那年 5 月 17 日，多伦多大学医学院。三十岁的班廷是从法国战场回来的军医，在安大略省伦敦市开过诊所，病人少到开不下去，只能到大学兼课，此前没做过研究。给他当助手的是二十二岁的生理学学生贝斯特，刚考完期末试。
布利斯在《胰岛素的发现》里记过那个七月：多伦多热得反常，气温超过 36 摄氏度，他们那间实验室又小又不通风，原话是「闷热、肮脏，臭得难以想象」。
7 月 5 日和 6 日，他们打开一批狗，五条胰腺正常，只有两条出现了预期的萎缩。正常狗里两条死在手术次日，切了胰腺的狗里也有两条因为伤口感染死在暑天。
7 月 30 日上午十点十五分，他们从狗 391 号萎缩的胰腺里做出第一批提取液，给狗 410 号静脉注射四毫升。
血糖一小时内从 0.20% 掉到 0.12%，降了四成；再补五毫升，只降到 0.11%；到下午两点十五分，又升回 0.14%。
他们想用胃管喂糖，管子插进了肺，狗差点淹死，十五分钟后才缓过来。第二天，狗 410 号在昏迷中死了。
几天后另一条狗在昏迷中挨了一针，血糖掉下去，它站起来走了一圈，随后又倒了。8 月 3 日到 7 日，一条黄色柯利犬连着接受注射，血糖确实往下走，四天后死于感染。
那个夏天结束时，他们的实验记录上写着：42 次有效，22 次无效，11 次结果不明。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又一条没活下来的狗。他们当时还不知道，能让血糖掉下去的东西和能让人活下来的东西，中间隔着半年时间、一个人和四个人的手艺。
1921 年 11 月 18 日，一条叫马乔里（编号 33）的狗被切掉胰腺，靠反复注射活了七十天。第一次有证据说明这东西能撑住一条没有胰腺的命。这年冬天，他们开始用胎牛胰腺做原料，那是屠宰场本来就要处理掉的东西。
12 月，从阿尔伯塔大学来多伦多访学的生物化学家科利普加入。他做的活叫「纯化」：把能让血糖降下去的部分留下，把让病人化脓的部分去掉。要原料，他就让助手去肉铺收牛胰脏，屠夫管那东西叫「甜面包」。
同一个月，他们把提取液给一位患糖尿病的朋友乔·吉尔克里斯特口服，全无效果，这才知道必须打进去，胃酸会把它毁掉。
1922 年 5 月 3 日，结果公开。6 月，四个人申请了制备专利。
第 4 节一百万头牲畜的胰腺
代价先落在动物身上。1923 年礼来公司买进二十万八千磅磨碎的牛胰脏，为凑齐这些胰脏，一年要杀掉 一百万头以上 牲畜。每一批产品还要在小鼠或兔子身上定效价，一年用掉的小动物以万计。
落到病人这边的代价是纯度。汤普森第一针打出来的那个无菌脓肿，就是提取液不干净的后果。压过头还有另一种风险：血糖掉得太低，人会抖、出汗、意识模糊，这在 1922 年就已经被看到。
而 1922 年的药不够分。多伦多大学为此成立了一个胰岛素委员会，决定谁先拿到药。开头那封求药信被班廷谢绝过，理由正是药太少。
写信的人是安东瓦内特·休斯，她的丈夫查尔斯·埃文斯·休斯当时是美国国务卿，四年后出任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8 月，班廷收下了这个女孩。
她叫伊丽莎白·休斯，十四岁。班廷 1922 年 8 月 16 日的体检记录：体重四十五磅，身高五英尺，全身极度消瘦，皮肤干燥脱屑，头发细而脆，腹部凸出，肌肉几乎消耗殆尽，虚弱到几乎不能走路。
三个多月后她离开多伦多，体重七十九磅，每天的热量从一千一百二十五卡加到二千五百一十二卡。第二年 1 月她写信给班廷：「我现在重八十四又四分之三磅。我每周骑马三次，每次一小时，另外三天打算去游泳。」
关于胰岛素诞生，流传最广的场面是多伦多的儿童病房里，班廷、贝斯特和科利普一张床一张床地注射，还没走到最后一个，最先醒来的孩子已经睁开了眼。这个故事被反复转述，但当时的病历和在场者的记录里找不到这样一次整层病房的注射。
真正的转折点是产量。1922 年 5 月，礼来拿到一年的独家授权，条件是把它产量的 28% 免费交给多伦多大学。
1923 年冬天，礼来每周能出八万到九万单位。同年 10 月 15 日，胰岛素开始凭处方销售，当年卖出近六千万单位。价格一直往下走：
- 1923 年 6 月，一百单位两美元
- 1923 年 11 月，一块五
- 1924 年 4 月，一块钱
奖金那一边并不好看。1923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给了班廷和麦克劳德，没有贝斯特。班廷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给贝斯特，麦克劳德把他那份分给科利普，四个人此后再没留下一张合影。
争议还牵进一个罗马尼亚人。尼古拉·保列斯库 1921 年就发表过用胰腺提取物压低糖尿病狗血糖的报告，多伦多团队引用过它，他却没进 1923 年的名单。格拉斯哥的生理学教授伊恩·默里 1971 年撰文替他鸣不平，还引述诺贝尔研究所前所长蒂塞利乌斯私下认为他同样够格。
另一头的事实也要摆上：保列斯库用的是盐水提取物，无法用在人身上，他做过实验的狗也没活下来。他的名字还长期和另一件事绑在一起，他是罗马尼亚反犹民族主义政治的代表人物之一，此后为他恢复名誉的努力，本身就带着争论。
专利去得很快。1923 年 1 月 23 日，美国专利局把胰岛素的制备方法颁发给班廷、科利普和贝斯特，他们转手以象征性的价钱给了多伦多大学，好让各国药厂都能拿到授权，不必各自重做一遍。象征到多少？中文资料写「每人一美元」，英文资料写「总共一美元」，也有写成「半个美元」的，原始转让文件我没有核到。
第 5 节她后来把病历都烧了
把这件事从新闻变成常识，靠的是一批批跟到底的数字。
乔斯林的诊所按年追踪 1 型糖尿病患者的死亡率：1897 到 1914 年是每千人年 824，1914 到 1922 年（饮食疗法已经用上）降到 386。胰岛素进临床之后，1922 到 1926 年是 61，1926 到 1929 年是 19。
梅奥诊所的对照更直白：胰岛素之前收治的糖尿病儿童，32 个里死了 21 个；胰岛素之后六年收治的 167 个孩子，1928 年复查时 147 个还活着。
变得确定的还有两件事。糖尿病是激素缺乏，早年被当成肾或消化的毛病，这个判断最后由临床数据反过来钉死。胰岛素是替代，不是治愈，它把一种几个月内致命的病，换成一种要打一辈子针的病。
伊丽莎白·休斯 1929 年从巴纳德学院毕业，1930 年结婚，有三个孩子，骑马、游泳、旅行。她的朋友和同事几乎没人知道她有糖尿病。
她把能证明自己治疗过程的材料大部分销毁了，连她父亲档案里与糖尿病有关的记载都被清掉。1981 年 4 月她因心脏病去世，七十三岁。到那时为止，她身上打过大约 四万二千次 胰岛素，跨了五十八年。
伦纳德·汤普森多活了十三年，1935 年 4 月死于肺炎，二十六岁。
多伦多总医院那位住院医师给第一针留下的唯一一句形容是：「十五毫升黏稠的褐色脏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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