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一九年五月十九日,甘肃循化,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师范毕业生把信写完、封好,寄往北京。她叫邓春兰,那年春天刚从兰州女子师范学校毕业不久,此前在兰州的小学教过书。
她读到的是一篇演讲稿。三月十五日,蔡元培在北京青年会讲《贫儿院与贫儿教育的关系》,《北京大学日刊》第359号把那几行铅字登了出来。
里面有一句:「外国小学与大学没有不是男女同校的;美国的中学也大多数是男女同校。」
邓春兰在信里的称呼是「孑民先生钧座」。她要求的不多:先在北大附设中学里添一个女子班,读完升大学预科,实行男女同班。她写道:「盖职业、政权,一切平等,不惟提高吾女界人格,亦合乎人道主义。」
寄信的时候,收信人已经不在北京。
五月九日,蔡元培因五四运动辞职离京。信到北京的那些日子,校长室里没有人。她后来回忆这件事,只留下一句:「此函至京,适遭变故,蔡校长辞职归隐,至今尚无结果。」
八月,她换了个写法:改成公开信,题目叫《请报界诸先生转全国女子中学毕业暨高等小学毕业诸位同志书》,原信附在后面。
八月三日,北京《晨报》把它登了出来,京沪各报跟着转载,连英国人办的《民心报》、法国人办的《益世报》也转了。信末一句被很多人抄了下来:「依赖他人提倡,何如出于自身之奋斗?」
公开信发表以后,两个月,她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

一九一九年的中国大学里,「女禁」这两个字找不到,「准收女生」这一条也找不到。大学令里没有这一句,也没有相反的那一句。
民国初年,蔡元培任教育总长,规定初级小学男女同校。高小、中学、大学都不实行。他后来把这笔账说得很直白:「言女子教育,则高等学校既不许男女同校,又不为女子特设,视各国战前之教育,而远不逮。」
一九一九年八月二十三日,北大《日刊》登了一份《修正选科生及旁听生章程》。它给旁听生定了三条规矩:本科各系有缺额才能收;须缴全年学费、领旁听证;开讲两星期内可以退听退费,过了两星期不行。
还有更生硬的一条:旁听生对内对外只能自称「北京大学旁听生」,不得通称「北京大学学生」。后面缀着一句,旁听生须于每学年开始前报名,不得中途插入。
一份没有写「不准」的规程,靠什么挡住了一半人口?
靠的是惯例。惯例不进条文,也没有人拿条文去改它。
一九二〇年一月,蔡元培对《中华新报》记者把话说开了:「因教育部所定规程,对于大学学生,本无限于男子之规定,如选举法中之选举权者……即如北京大学明年招生时,倘有程度相合之女学生,尽可投考。如程度及格,亦可录取也。」
此前有教员劝他先请教育部核准。他的答复是:「教育部的大学会,并没有专收男生的规定,从前女生不来要求,所以没有女生,现在女生来要求,而程度又够得上,大学就没有拒绝的理。」

一九二〇年二月十七日,江苏无锡人王兰获准进北大哲学系一年级旁听。她生于一八九九年。一九一五年考入北京女子师范学校,念了四年多,差一个学期毕业时因病退学。
在家养病那一年,她听弟弟说起有人给蔡元培写信,要求大学开放女禁。她家住在景山附近的东老胡同,离北大只有几步路。弟弟王昆仑当时在北大念书,学名王汝屿。
她当时不知道,自己赶上的,是北大教务处最忙、也最不惹眼的一段时间。
一九一九年,北洋大学的学生在天津罢课游行,校方把参加的人开除,学校停了课。北大几年前已把工科并进北洋,这批学生要转回来。转学的人多到各系空额不够用,连向来不收转学生的预科也腾出了一百多个名额。
代理教务长陶孟和那两个月就在处理这堆名单。《北京大学日刊》从一月二十四日起,一天不落地在《教务长布告》栏里登北洋转来的学生姓名,一直登到三月十日。她的申请就夹在这摞名字中间。
一九八〇年,王昆仑在《光明日报》上回忆这段经过,写蔡元培问他:「她敢来吗?」他答:「她敢。」蔡元培说:「可以让她来试试。」
二月十八日,《晨报》登出消息,标题是《北京大学实行男女同学,第一个女学生江苏人王兰》。文末一句是:「此为北京大学收取女生之嚆矢,想全国女子得此消息,必接踵而至,诚教育界之新纪元也。」
接踵而至的是另外八个人。
程勤若在回忆里留了进门的方式:「闻王兰女士首创盛举,毅然来为旁听生。吾遂援例要求,幸蒙教务长陶先生允许。而以无学校文凭,须经考试,然后入,乃受朱先生试文一篇。」她没有中学文凭,交了一篇文章。
查晓园则是转学进来的。她原在协和女子大学,回忆里说:「闻得北京大学许女子入学旁听,且已有王兰女士报名入学了,所以我便和奚浈女士由协和转入北京大学英文门为旁听生。」
三月十一日,《北京大学日刊》开出一栏「本校女生」,把已经获准旁听的人连姓名、籍贯、年龄、原校、年级一并登出:
年龄最大的二十八岁,最小的十九岁。文科的课都排在红楼,她们的座位就在红楼的教室里。
住宿的问题学校解决不了:北大没有女宿舍,女生一律回自己家或者在外租住。吃饭倒好办,北大附近的饭馆本来就包卖学生伙食,多了女生,饭馆照卖。
一个女生能不能坐在教室里,最后是京师的治安机关派人来数人头的。
一九二〇年四月十五日,教育总长下令给步军统领衙门的侦查长王光宇,要他实地查一查北京大学到底招了几名女生。步军统领衙门沿的是清朝建制,管京师城门、缉捕、夜禁,老百姓叫它九门提督衙门。
侦查长派了侦查员吴象谦。吴象谦乔装进北大,问了不少人,各人说法「莫衷一是」。他报上去的结论是:「该校文科有王兰、查晓园、奚浈等十名,理科一名,其余姓名难以侦悉。」
查了一个月,连名字都数不清。
三月十一日的《北京大学日刊》上,九个名字、籍贯、年龄、原校、年级,早就一条一条印在纸上了。
报告里还有一句替北大说话的话:「闻该校女生均回私宅住宿,并无同舍寄宿情事。蔡校长对于男女合校极为注意,深恐有伤名誉,致碍女学前途……现在校规尤觉森严。」王光宇不放心,又派了第二个侦查员复查,证实之后才上报。
教育部那封公函写得更像叮嘱:「惟国立学校为社会视听所系,所有女生旁听办法,务须格外慎重,以免发生弊端,致于女学前途,转滋障碍,斯为重要。」
北大这边跟着收了口。三月二日,《日刊》登出《教务长布告》,理由是「本学年所讲学科已过一半」和「本校各教室席位已满」,从当日起「旁听生一概截止,至下学年再行收纳」。
报上的话就没这么客气。三月二日的《大公报》一面写「至教室内座位并不与男生分离……男女生交际上,极形活泼,毫无嫌忌」,一面在同一版发时评《男女同校之宜慎》,说「知识之灌输,固无分彼此;道德之防闲,究略有出入」。
三月十三日,这家报纸的另一篇时评把话说得更重:「以男女合校为招揽生徒之妙诀,是非解放女子,实属戕贼人性矣。」
上海《时事新报》登过一则更短的东西。曹锟和张作霖在中央公园请客,席间张作霖忽然问:「诸公可曾听说北京有个姓蔡的,闹得很凶么?」曹锟接话:「是不是那个男女同校的姓蔡的?」随后转头对王怀庆说:「老弟何不看管他起来。」
焦点上的几个女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当时人看她们,是「态度很庄重,少言笑,更少见其与男生谈过话」。

人数是九个,这一点各方对得上。九个名字本身,却有几个版本。
三月十一日《北京大学日刊》那一栏里,英文系一年级旁听生有两位:查晓园,浙江海宁,二十一岁;另一位叫刘慎,江苏南汇,二十一岁。
民国以来通行的九人名单里没有刘慎,换成奚浈。三月七日《北京大学学生周刊》第十号封面登的合影,就是王兰、奚浈、查晓园三个人。同一个三月,两份校内刊物,一份有刘慎,一份有奚浈。
另有一说,除文科九人之外,还有一位姓易的湖南女生进了理科化学系旁听,父亲是国会议员易宗夔。侦查员报告里那句「理科一名」,正好对上。
谁批准王兰入学的,两份材料说的不是一个人。王昆仑一九八〇年的回忆是蔡元培。王兰本人一九二〇年对徐彦之讲的却是另一条路:「我忽然想起我何不就去碰一碰呢?于是乎便去见教务长陶孟和先生。不料居然得他的慨诺。」
女生坐在哪里也有两说。《大公报》一九二〇年三月二日说,教室里的座位并不与男生分离。另一种说法出自后来的研究著作,说女生的座位安排在教室右前方,不与男生同桌。这两句话没法同时成立。
最要紧的一处出入,落在能不能转成正式学生上。
三月十一日《日刊》的说法是,学年考试得七十分以上便可转为正生。刘元功的回忆说,那年暑期测验之后,只有奚浈和程勤若两人及格转了正,王兰、邓春兰、赵懋芸、赵懋华仍是旁听。到了一九二〇年五月,北大评议会通过《国立北京大学修正旁听生章程》,新添了一款:旁听生不得改为正科生。
那扇门从二月中旬开起,到五月就关上了。
邓春兰那封信有没有送到蔡元培手上,同样说不清。北大校方材料的说法是「信虽未达」;她自己的说法是信到了北京,正赶上校长辞职。她的生年,甘肃省志记一八九七年,北大一栏的材料按一九二〇年二十二岁往上推,是一八九八年。

这九个人,没有一个从北大毕业。
王兰一九二一年下半年因病辍学。后来她在北京办了一所女子职业学校,自己当校长。一九四九年以后长期住在无锡,一九七七年六月十三日在那里去世,七十八岁。
邓春兰一九二二年离开北京,先到合肥,后回兰州,在省立女子师范教书。一九一九年她正是从这所学校的预科走出去的。一九三八年她被学校辞退,此后闲居。一九五七年被聘为甘肃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一九八二年六月九日在兰州去世。
北大这边也在慢慢补屋子。一九二〇年三月,庶务委员会议决「暑假后增设女学生寄宿舍一所」。同年下半年开学后,学校把红楼三层东首第 18 号房改作女生指导员办公室,兼作女生休息室。
布告上写的用处是「以便各女生接洽事务及膳息之用」。
教师那头,蔡元培陆续聘了留美回来的陈衡哲教西洋史,聘吴卓生做女生指导员,还请了英国人克拉克夫人到英文系讲课。一九二〇年三月十四日,正在中国讲学的杜威的夫人,在王府井大街 135 号楼上办了一场茶会,请的是北大女生。
女禁落到条文上,还要再等两年多。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北洋政府颁布壬戌学制,定下不分性别的单轨学制。从一九二〇年二月十七日王兰递上申请,到这一天,隔了两年零九个月。
别处也在动。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七日,陶行知在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校务会议上提《规定女子旁听法案》,主张次年正式招收女生。一九二〇年秋,南京高师招了八名女生,成了国立大学里第一批正式录取的女本科生。
王兰说过一句话:「我们现在的青年,应求人生的实际,抛弃旧道德所认可的虚名誉,创造新文化,做后进的榜样才好。」说这话时她大概想不到,自己在北大只待了不到两年,没有毕业证,也没有学位。
一九二〇年年底,北大预科和本科各系的女学生,一共十八人。
主要依据:《北京大学日刊》第359号(1919年3月15日蔡元培演讲)、1919年8月23日《修正选科生及旁听生章程》、1920年3月2日《教务长布告》、1920年3月11日「本校女生」栏、1920年5月《国立北京大学修正旁听生章程》;《晨报》1919年8月3日《邓春兰女士来书》及1920年2月18日报道;《北京大学学生周刊》第9号(1920年2月27日)、第10号(1920年3月7日);《大公报》1920年3月2日、3月13日时评;上海《时事新报》所载曹锟、张作霖宴客语;王昆仑《蔡元培先生二三事》(1980年3月4日《光明日报》);徐彦之《北京大学男女共校记》(1920年7月1日《少年世界》第1卷第7期);蔡元培《我在北京大学的经历》(1934年)、《在燕京大学男女两校联欢会上的演说词》;顾颉刚《悼蔡元培先生》;胡适《大学开女禁的问题》(《少年中国》1919年10月妇女号);中国共产党早期北京革命活动纪念馆《红楼百年话沧桑》;《北京大学纪事》;田正平、金漪佳《北京大学首开女禁始末考》(《河北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21年第6期);甘肃省人民政府网站邓春兰条目;国家图书馆「民国人物」王兰条目;刘元功回忆(转引自前揭田正平文)。
尚存疑者六处:一、九名女旁听生的名单,《日刊》1920年3月11日所载含刘慎而无奚浈,通行名单含奚浈而无刘慎,孰为初录、孰为补入,未见原始档案说明;二、文科九人之外是否另有易姓湖南女生入理科旁听,只见当时报刊传闻与侦查员报告「理科一名」一条孤证;三、王兰入学的批准人,王昆仑晚年回忆作蔡元培,王兰1920年自述作教务长陶孟和,两份都是当事人说法;四、女生课桌位置两说相反,本文并列不裁断;五、能转正的人数,刘元功回忆只两人转正,与1920年秋「正式招收女生,九人皆录取」一说相抵;六、邓春兰生年1897与1898两说,及「信虽未达」与「适遭变故」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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