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者之眼

他带着一本《唐诗选》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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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白渡桥的百年沧桑与重生

一九二一年三月二十一日下午,门司港下着雨,二十九岁的芥川龙之介踩着"筑后丸"的舷梯往上走。他口袋里有一包晕船药,是画家长野草风前些天硬塞给他的。上船之前他还拿这事打趣,说从门司到上海不过两个昼夜,带晕船药的人胆子太小。

第 2 节一张船票,一百二十天

他是被报社派出去的,不是自己想去。

一九一九年,芥川从海军机关学校英文教员的位子上辞职,进了大阪每日新闻社,成了不用坐班、按月领钱的签约作家。报社给他安排的第一个大项目就是中国之行。

三月九日,社里在东京上野的静养轩办壮行会,来了四十多人,菊池宽、久米正雄、与谢野晶子、室生犀星都在场。三月三十一日,他刚落地,报纸版面上就登了广告,说要连载特派员芥川龙之介的《中国印象记》,写"新兴作家眼中新的中国"。

计划是每天交一节稿。船过玄海遇上风浪,他在甲板的藤椅上吐了半宿。到上海第二天就发起高烧,被诊为干性肋膜炎,进了里见病院,一住三周。每天一篇的连载计划就此落空。

五年后他自己给这趟旅行下了个定语,收在「支那游記」自序里。原话是:「支那游記」一巻は畢竟天の僕に恵んだ(或は僕に災いした)Journalist 的才能の産物である。僕は大阪毎日新聞社の命を受け、大正十年三月下旬から同年七月上旬に至る一百二十余日の間に上海、南京、九江、漢口、長沙、洛陽、北京、大同、天津等を遍歴した。

译过来是:这一卷书,毕竟是上天给我的(或者说,是害了我的)那种记者才能的产物。我奉大阪每日新闻社之命,从大正十年三月下旬到同年七月上旬,一百二十多天里走遍上海、南京、九江、汉口、长沙、洛阳、北京、大同、天津等地。

需要说明一句:"支那"是他那个时代日文里的通用词,也是当时日本官方文件的用词,今天已不再使用。下文引用原文时保留原词,不作改动。

他出发时带的是什么样的中国?他自己交代过。在《上海游记》里他写道,日本的汉学趣味除了《文章轨范》和《唐诗选》,就不知道还有中国。

这两本书,一本是南宋人编的古文选本,一本是明代人选的唐诗集,几百年来一直是日本读书人学汉文的入门书。他脑子里的中国,是这两本书拼出来的中国。

上海 城隍庙 湖心亭

第 3 节几十只手同时伸向码头

三月末的上海码头。后来他写道,刚走出码头,几十个黄包车夫一下子把我们包围了。

原话是:抑そもそも車屋なる言葉が、日本人に与える映像は、決して薄ぎたないものじゃない。寧ろその勢の好い所は、何処か江戸前な心もちを起させる位なものである。処が支那の車屋となると、不潔それ自身と云っても誇張じゃない。

"车夫"这个词给日本人的印象,绝不是脏兮兮那一类,他们那股气势反倒让人想起江户。可中国的车夫,说他们是不洁本身也不夸张。

他坐的马车刚起步就撞上了街角的砖墙。车夫抡起鞭子抽马,马鼻子顶着墙,只把屁股乱甩,马车眼看就要翻。

他写下结论:どうも上海では死を決しないと、うっかり馬車へも乗れないらしい。看来在上海,不抱着必死的决心,是不能随便坐马车的。

车再往前走,过了铁桥,河面上挤满了木船,绿色电车在岸边滑过,两边都是三四层红砖楼。柏油路上西洋人和中国人都在赶路,一个缠红头巾的印度巡捕抬手一比,人群就让开道。

这一节他夸得很直白:交通管理如此到家,就算拿偏心眼看,东京大阪也及不上。

这一段值得停一下。他夸的是秩序,他是在租界里夸的。上海那几年有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路面上管事的是工部局,巡捕多是印度人和越南人。他能看见印度巡捕的手势比东京交警利索,没往下问一句:这块地方为什么归印度巡捕管。

那天他本该住进东亚洋行。他写道,这是当年金玉均被暗杀的那家旅馆。金玉均是朝鲜开化党领袖,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八日在这家旅馆被朝鲜刺客洪钟宇连开三枪打死,成了甲午年的引线之一。

不过那家旅馆真名是"东和洋行",芥川记成了"东亚洋行"。房主说没有空房,他看了一眼那间双床、熏黑墙壁、旧窗帘的房间,转去不远的日本人开的万岁馆。

当天晚上,他和路透社的英国记者琼斯去西餐馆吃饭,吃的是南京米配咖喱。他的评价很实在:比邮船上的伙食好三成。饭后两人去四马路散步,又进了一家带乐队的咖啡馆。

乐队的水准让他服气。他说浅草完全不是对手,只有这一点上海倒真像个西洋人的舞场。

后半夜他们又进了一家更下等的店。桃红色墙壁,中国少年弹钢琴,几个英国水兵搂着浓妆女人跳舞。门口站着一个卖玫瑰花的中国老太婆,白天刚被他用"不要"赶过,这会儿呆呆看着舞池。

一群喝醉的水兵推门进来,把她的花篮撞翻在地。她一边嘟囔一边捡,捡的时候花被靴子踩烂。琼斯往篮里丢了一枚银币,回头说了一句:人生は薔薇を撒き散らした路であるさ。人生是一条撒满蔷薇的路。

芥川把这句当作笑话记了下来,紧接着转笔:这个贪心的老太婆,和白天那个马车夫,这是上海的第一瞥,也是中国的第一瞥。

雍和宫 万福阁 太值得看了

第 4 节茶馆天花板上挂满鸟笼

病好之后,俳人岛津四十起带他逛上海老城。那天下午落着毛毛雨。

走到有名的湖心亭,说是有名,其实是一座快塌的旧茶楼,亭外的池水上浮着一层发白的沫子,水色都看不见了。就在这会儿,一个穿浅蓝布衣、拖着长辫子的中国人,悠然地对着池子撒起尿来。

芥川盯了很久,写下:これは憂鬱愛すべき風景画たるばかりじゃない。同時に又わが老大国の、辛辣恐るべき象徴である。这不仅是幅调子忧郁的风景画,同时也是我们老大之国辛辣可怕的象征。

四十起在旁边苦笑,拐过池边丢下一句:你看,石板路上淌的这些,全是尿。

芥川写:这个尿味一钻进鼻子,魔术立刻破了。湖心亭终究是湖心亭,小便终究是小便。

他这种"魔术破灭"的写法,在上海反复出现。城隍庙里香烟熏得梁上的匾和柱子发油,他说那些判官像让他想起《聊斋志异》的插图。

往前再走,一家大茶馆。他刚进门,天井梁上一排排鸟笼,云雀、绣眼、文鸟、鹦鹉一起叫起来,密得像看不见的骤雨砸在耳朵上。他几乎是逃出来的。

戏园子他也去了。天蟾舞台的藤椅里,他被臭虫咬了手腕两三处。坐定之后跑堂送来热毛巾和戏单,他学会了到上海后的第一句中国话"不要"。

热毛巾他本来还是要的,直到有一次看见邻座一位仪表堂堂的中国人,用刚擦过脸的毛巾擤了一通鼻涕,从此连毛巾也"不要"了。

还有一场在后台。他去看名旦绿牡丹,那地方墙皮剥落、一股蒜味,一堆涂着脸谱的角儿在昏灯和灰尘里来回走。他形容那景象是百鬼夜行图。绿牡丹坐在一只旧皮箱上喝茶,见了生人,用日语说了声"谢谢",随后侧过脸,把鼻子擤在了地板上。

这一节里真正留下来的,是他记下的物件:一块热毛巾,一只皮箱,几处臭虫咬的印子。

第 5 节没有火炉的那间书房

章炳麟,也就是章太炎,是当时名望最重的一位学者,早年因《苏报》案坐过牢,后来一度被袁世凯软禁。芥川去拜访他,那天下着返寒的雨。

他那间书房里挂着一张鳄鱼标本。书堆到顶,屋里没有地毯,没有火炉,椅子是硬邦邦的紫檀扶手椅,连坐垫都没有。芥川穿的是薄西装。

他的原话:私は今でもあの書斎に、坐っていた事を考えると、幸にも風を引かなかったのは、全然奇蹟としか思われない。我至今想起坐在那间书房里的情形,觉得没感冒完全是奇迹。

章太炎穿的是鼠灰大褂,外面套一件黑毛皮马褂,坐在铺了皮的藤椅上,脚伸得很开。芥川说他羡慕得受不了。

那天章太炎讲了三十分钟。他说现代中国在政治上堕落,不正之风也许比清末还多;学问艺术更见沉滞。但他又说,中国人天性不趋极端,只要这个特性还在,中国的赤化就不可能。

学生里面有人欢迎劳农主义,可学生不等于国民。他讲完这一整套,芥川在通篇之后只写了五个字:私は、唯寒かった。我,只是冷。

另一头是郑孝胥。坊间说他安贫乐道,芥川开着汽车到门口,看见的是一栋灰色三层楼,院里一丛发黄的竹子,雪球花开着。他写:如果清贫是这个样子,我什么时候搬来住都没问题。

客厅壁上一副对联之外几乎没有装饰,壁炉台上并排放着一对瓷瓶,插着一面小小的黄龙旗。郑孝胥不做中华民国的官,他是大清的遗臣。

他给芥川论时局,说中国只要还抱着共和,混乱就免不了;就算行王政,也得等一个英雄出来,而这个英雄还得应付错综的国际关系,所以等英雄等于等奇迹。临走郑孝胥送了他一首七言绝句,后来裱成了轴。

(郑孝胥后来在九一八之后出任伪满洲国的总理大臣,那是一九三二年的事。)

六月他到北京,看了雍和宫。东配殿供着四尊木雕欢喜佛,蓝脸红发、背上生出好几条手臂、脖子上挂一圈人头的怪物。看庙的收了银币一枚才肯掀幔帐。

楼上的堂守又是那一套,先要二十钱,芥川还到十钱才看见佛像,结果不是欢喜佛。堂守急了,指着佛像的男根反复说"有这个,有这个"。芥川末了叹一句,说这一具既不生子,只白白让堂守赚了烟钱。

他在北京还见了辜鸿铭。这位拖着花白辫子、穿白大褂的老先生一进门就用英语说"欢迎,请坐"。辜鸿铭生在福建,在爱丁堡读过书,娶了日本妻子,住在北京,自称东南西北人,能讲英德法三种语言。

他骂基督教、骂共和政体、骂机械万能,转头看见芥川穿着中国长衫,说:不穿洋服让人佩服,遗憾的是没有辫子。

谈了三十分钟,辜鸿铭八九岁的女儿进来,在父亲示意下背了一首日本《伊吕波歌》。芥川写自己有点鼻酸。后来他问辜鸿铭:先生对时局这样感慨,为什么不出来做事?辜鸿铭答了一句他没听懂。

请老人再说一遍,老人不耐烦,在纸上写了五个大字:老、老、老、老、老。

芥川龙之介 中国游记

第 6 节他为什么写下"我不爱支那"

四月底,他在芜湖朋友的宅子里住了两天。晚上两个人在阳台上摆藤椅,槐树梢浸在月光里。他骂了半夜。

原话:現代の支那に何があるか? 政治、学問、経済、芸術、悉堕落しているではないか?……私は支那を愛さない。愛したいにしても愛し得ない。この国民的腐敗を目撃した後も、なお且支那を愛し得るものは、頽唐を極めたセンジュアリストか、浅薄なる支那趣味の者であろう。

现代中国有什么?政治、学问、经济、艺术,不都堕落了吗?我不爱支那。就算想爱,也爱不起来。亲眼见过这种国民性的腐败之后还能爱支那的,不是颓废到极点的享乐主义者,就是浅薄的支那趣味之徒。

这段话后来被反复引用。要读明白,得把它拆成三层。

第一层,他看见的确实是一九二一年被外力撕开的国家表皮:池子里的小便,石板上流着的尿,邻座那条热毛巾,藤椅里的臭虫,旅馆里熏黑的墙。这些不是他编的,跟他同期的其他外国记录也对得上。

第二层,他为什么会这样理解。他脑子里那本中国书是《文章轨范》和《唐诗选》,是纸上的、古典的中国。他下船之后撞上的是另一个东西。

他自己的一段话把这个落差写得很清楚:现代的中国不是诗文集里的中国,而是小说里的中国,猥亵、残酷、贪吃。他还说,只靠《文章轨范》和《唐诗选》认识中国的汉学趣味,在日本也该慢慢消失了。

所以他的厌恶里有一半是失恋,是他自己那套教养的破产,不是对现场的判词。

第三层,我们容易漏掉的。他既用西洋近代的卫生与秩序当尺子量中国,又是最不接受西洋的那个人。

同一本书里他写道:我不是讨厌西洋,我是讨厌俗气。他宁愿躺在土馒头下,也不要躺在大理石十字架下。个人趣味上他退回日本,量中国的尺子却是西洋的。这两件事同时在他身上,他自己没觉得别扭。

也不该把他一律当偏见看。他说过一句很准的话:不管是谁,到中国住上一个月,都会莫名其妙地生出议论政治的冲动,因为现代中国的空气里蓄着二十年的政治问题。他自己就是例子,在江南兜了一圈,政治热一直没退。

他在上海见的最后一位年轻人叫李人杰。这个人原名李汉俊,留日归国,是《星期评论》的编辑人之一。芥川记他"年纪不到二十八岁,按信仰算是社会主义者,是上海的'青年中国'的代表"。

李汉俊的日语比他好,论事清楚。那天他说,能解决中国问题的既不是共和也不是复辟,只有社会革命一条路,而要社会革命就得宣传,所以他们的本分是著书。

这一面之缘发生在一九二一年五月前后。两个月后,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就在李汉俊和他哥哥的寓所里开幕,会开到一半被巡捕房发现,转去嘉兴南湖的一条船上接着开完。

芥川不知道这件事。他也不知道,李汉俊会在一九二七年十二月被枪杀,而他本人死得更早。

上海 四马路 老照片

第 7 节一个词,来自日俄战争

上海青莲阁一类茶馆,天快黑的时候,卖笑的女人就聚过来了。芥川管她们叫"野鸡",说看着都不满二十岁。她们见了日本人就围过来喊"アナタ"(你)。

还有一句。原话:又「サイゴ」と云う事を云います。「サイゴ」とは何の意味かと思うと、これは日本の軍人たちが、日露戦争に出征中、支那の女をつかまえては、近所の高粱の畑か何かへ、「さあ行こう」と云ったのが、濫觴だろうと云う事です。語原を聞けば落語のようですが、何にせよ我々日本人には、余り名誉のある話ではなさそうです。

她们还说"赛过"。这词什么意思呢?据说来源是日俄战争出征的日本军人,抓住中国的女人,往附近的高粱地里去时说"走吧"(さあ行こう),这就是滥觞。听了这词源,像段落语,可不管怎么说,对我们日本人来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日俄战争是一九零四到零五年,战场在中国东北。二十年前一个日本兵嘴里的"走吧",二十年后变成了上海街头拉客的吆喝。这是他自己国家留在别人语言里的化石。他记下来了,处理成一段趣闻,没有再往下想一步。

还有一次他也差一点想下去。他去参观东亚同文书院,那是日本在上海办的学校,专门训练熟悉中国的人才。

他在宿舍二楼走廊的尽头看见窗外一片青麦,麦田里零星开着油菜花,更远处低矮屋顶上有一面鲤鱼旗在风里翻。他写:忽然觉得自己不在支那,是在日本。

紧接着下一句是:可走到窗边一看,眼皮底下那块麦田里,有个中国农民正弯腰干活。他说这让他生出一种"不像话"的感觉。他自己也知道那份"回到日本"的愉快来路不正。

他记住了很多这样的碎东西。十刹海挂茶屋的男女不许同席,中间横着一根圆木,带着女儿的爹把女儿放在对面,自己坐这头,隔着木头喂点心。

中野江汉告诉他,北京修环城铁路的时候,有一段线要穿城而过,为了"环城"这个名目站得住,特意在城墙里又砌了一道城墙。

松庵那座杨椒山故宅,门口摆着一个写着"君子自重"的小便壶,而杨椒山"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的石碑,被拿去当了灯台。

还有一处不该漏。他在一家妓馆的后间偷看,看见白天还坐在酒楼上的艺者花宝玉,正和一个胖阿姨围着饭桌吃饭。桌上只有两个碟子,其中一个全是青菜。

他写:这个嚼着菜根的花宝玉,已经越过了供浪子玩弄的美人,是另外一样东西了。这是我头一回对中国的女人感到像人一样的亲近。

他夸中国女人的耳朵长得好看,说日本女人的耳朵因为长期藏在抹了油的鬓发后面,变得扁平、肉厚。这一节里他把活人拆成了器官来欣赏,这本身也是一种目光,只不过被他自己那点得意盖住了,他没听见。

第 8 节这些字是谁留下来的

本次引用的日文原文,取自青空文库电子文本。底本是『上海游記・江南游記』(讲谈社文艺文库,二〇〇一年十月十日第一版),底本之亲本是『芥川龍之介全集』(岩波书店,一九九六)。

所据四篇是《上海游记》(一九二一年八至九月连载于《大阪每日新闻》)、《长江游记》(一九二四年)、《北京日记抄》(一九二五年)和「支那游記」自序(一九二五年十月)。

中文可参秦刚译《中国游记》,中华书局二〇〇七年一月版,"近代日本人中国游记"丛书,张明杰主编,ISBN 978-7-101-05348-7。

页码要交代一句:青空文库的电子文本不逐页标注页码,只给底本版本信息,所以本文按篇名加小节定位,不编造页码。一九二五年十一月,改造社出过《中国游记》单行本,收了四篇游记和此前未刊的《杂信一束》,那是初版形态。

可信度大致分三级。

一是他的正文。看戏、吃饭、住店、砍价这些,写的是当天的事,属于一手记录,可以直接引用。

二是他事后补的说明。自序写于一九二五年十月,离旅行已四年,叙述里带着总结的口气。日期也有出入:芥川写自己三月二十一日在门司登船,另有资料记他三月三十日抵沪,报到上海后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一日入院。两组日期对不齐,本文并列两说,不作裁断。

三是他随手写下的数字与专名,最需要留神。雍和宫喇嘛画师一年卖画"一万二三千元"、窑台一带妓女"时价十五钱上下"、在上海给一个艺者当"檀那"要花"五百日元"、天蟾舞台的入场费"一二日元到一元五十钱",这些都没有核对过,只能当他的印象。

旅馆名把"东和洋行"记成"东亚洋行",这一类错误说明他对上海的街道与店名并不熟。

至于他在北京见胡适的经过,可以拿《胡适的日记》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五日那一条对照。胡适记芥川"自言今年三十一岁"(那年他实岁二十九),又说他穿中国衣服"更像中国人了"。两条日记放在一起读,才知道当天两边各自记下了什么,又各自漏了什么。

还有一条要写清楚:芥川写这些话的时候,肋膜炎刚好,连日赶稿,神经衰弱。这决定了整本书的调子,读者不必把那些狠话当成定论。

他回国后又活了六年。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四日,他在东京田端的家里服毒自杀。遗书《给某旧友的手记》里写着:僕は将来に対する唯ぼんやりした不安のために自殺するのである。我是为了对将来那种朦胧的不安而自杀的。

这句话和他一九二一年在芜湖阳台上骂的半夜,其实是一回事的两头。他在中国看见的那些东西没让他改变什么,可也没法从眼睛里拿出去。他留下的记录里被引用最多的一句,恰恰是那句最不该当结论的"我不爱支那"。写下那句话的当晚,他坐在朋友的阳台上,槐树梢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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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第 1 节
  2. 一张船票,一百二十天
  3. 几十只手同时伸向码头
  4. 茶馆天花板上挂满鸟笼
  5. 没有火炉的那间书房
  6. 他为什么写下"我不爱支那"
  7. 一个词,来自日俄战争
  8. 这些字是谁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