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块石头上最响的一句话,是敌人留下的。公元四世纪中叶,特克泽河边的山道上,一支阿克苏姆军队追了二十三天。这条河从埃塞俄比亚高原往西切出深谷,是当时王国最要紧的一条边界。河对岸的努巴人先前放过一句大话,被对手原样刻进了石板。
「他们渡不过特克泽河。」铭文里留着这一句,连口气一起留着。
下令的人叫埃扎纳。吉兹语原文开头的头衔是一长串地名:埃扎纳,埃拉·阿米达之子,哈伦人,阿克苏姆之王,再加希木叶尔、赖丹、萨巴、萨勒亨、茨亚莫、贝贾、卡苏,末尾是「万王之王」。这串地方今天分属埃塞俄比亚、厄立特里亚、也门和苏丹。
为什么要打,铭文也交代了。努巴人欺负过曼古尔托、哈萨和巴里亚,两次三次毁誓,杀了邻人,还截住国王派去交涉的使者,把使者的兵器一并夺走。埃扎纳说他先派人警告,对方不听,这才动兵。
仗打得细。军队在渡口凯马尔凯把努巴人冲散,随后不停脚追了二十三天,凡停留处都杀人抓人,东西一概掠走。努巴人的村子分石墙和草顶两种,两种都烧。
屋里的粮食、铜、铁和棉树被搬出来,神像一并推进河里。河上有船,载满男女,被戳穿沉掉。抄手在这里加了一句:落水没命的人很多,数目他自己也不知道。
再往下是人名。两个骑母骆驼的探子被擒,一个叫耶萨卡,一个叫布塔拉。祭司卡尔卡拉中了长矛,士兵从他身上取走一条银链和一只金盒。石墙城镇留下两个名字:阿尔瓦、达罗。
打完之后他没立墓碑。他在塞达河与特克泽河交汇处立了一座王座,正对半岛上那座石墙城。国王们把石座当作胜利的凭据,人坐上去,地就归他。
(这段长文由 1906 年的德国阿克苏姆考察队抄录刊布,见利特曼《德国阿克苏姆考察队》第四卷,1913 年;今通用编号为《埃塞俄比亚铭文汇编》RIÉ 187 与 RIÉ 270–271。今天它和那些几十米高的巨型方尖碑一起立在阿克苏姆城里。)
埃扎纳能坐上王位,中间隔着一次海难。四世纪初,推罗商人梅罗皮乌斯带着两个年轻亲属出海,目的地当时都写作「印度」,其实指红海一圈。回程船停在红海西岸一处港口,多半就是阿杜利斯,那里刚跟罗马断了条约关系。
条约一断,海上的船就没了主。船员被杀,两个少年因为坐在树下读书被放过,送进阿克苏姆王宫。年长的那个叫弗鲁门提乌斯,做了管账和文书;小一点的阿德修斯给他斟酒。
一个推罗人凭什么管阿克苏姆的账。因为这个国家靠港口吃饭。阿杜利斯是它的出海口,希腊语是码头上通行的语言,国王的钱币上刻的也是希腊字母。懂希腊文、会算账的人,在宫里是硬通货。
老国王埃拉·阿米达死了,继位的是个孩子,王后摄政。她把弗鲁门提乌斯留下继续管事,答应等王子长大就放人。他借这个位子做了一件顺手的事:给住在国内的罗马商人找地方做礼拜。在他眼里,这只是让侨民有个落脚处。宫里人看他,只是个账房。
十几年后两个推罗人请求离开。阿德修斯回故乡,弗鲁门提乌斯去了亚历山大里亚,向主教阿塔纳修斯提一个请求:给这个国家派一位主教。阿塔纳修斯没有派人,他把弗鲁门提乌斯本人按立了。
(此事最早的记载在鲁菲努斯《教会史》第十卷第九章。传统把按立定在 333 年,但阿塔纳修斯 328 年才就任亚历山大里亚主教,这个年份是估出来的。)

得把它拆成几层,一层一层算。石块本身是实物,看得见摸得着,这一层没有问题。
第二层是读法。吉兹文最初只写辅音,元音靠后来另加的标记。国王名字那几个字母没有元音,读「埃扎纳」还是「伊扎纳」,是学者的取法,不是石头上写死的。
钱币上的希腊字母拼作 ΗΖΑΝΑΣ,只能帮一点忙。阿克苏姆本地的教会传统里,改宗那阵子在位的是「阿布雷哈与阿斯贝哈」兄弟俩,名字完全对不上,一般认为那是后来加的教名。
第三层是年代,这一环最松。皈依究竟在 320 年代末,还是 340 到 350 年代?钱币学的办法是拿君士坦丁 324 年那次币制改革当尺子,量出带十字的金币重量偏旧,得出的结论就成了「可能早于 324 年,也可能晚几年」。另一派按类型学排,把带十字的埃扎纳金币放到 360 年之后。流行说法里的「330 年皈依」,是估的。
第四层是关联。阿杜利斯出土过一块希腊语铭文,编号 RIÉ 277,讲一个国王扫平从红海到尼罗河的地界,常被算作埃扎纳的战功。可它不写王名。六世纪的商人科斯马斯抄录时把两块石头弄混了,后来的引述跟着错。这块石头不能拿来直接说埃扎纳。
有一点必须说明:石头上没有「我改信了」这句话。改宗的物证是钱币图案和铭文里神的称呼变了,从战神马赫雷姆换成「天上的主」。这个换法是渐进的,不是某一天的宣告。
(麦罗埃的陷落通常和这场努巴之战绑在一起讲,时间约在 350 到 360 年之间。近年有整理者把战争系到 360 年,也有学者认为库施的衰亡在此之前已经走了很久,军事一击只是压垮它的最后一件事。)

世界上第一次有十字架单独出现在钱币上,这件事发生在阿克苏姆,不在罗马。埃扎纳金币正面是他的侧脸,包着头巾,脑后垂两条带子;背面的位置原先是一弯月牙托着圆盘,那是南阿拉伯月神阿尔马卡的记号。他把它换成了十字。
这个十字还是本地样式:四臂等长,末端是钝的三角形,罗马钱币上少见。
钱上的字仍然是希腊文,其中一句是「愿此蒙国人所悦」。研究阿克苏姆铸币的蒙罗-海伊说,这句话是这套钱的一个怪脾气,把国王的注意力放在国人的满意上。
账目也反常。他对贝贾人那一仗,希腊语战报记下缴获牛 3112 头、羊 6224 只。六名酋长带 4400 人投降,他每天发 22000 个面包和酒,一发四个月,最后把这批人安置在境内一个叫马特利亚的地方。古代战报通常只算杀,这份算的是吃。
他立的是王座,墓碑是更早的风气。阿克苏姆修巨型方尖碑的传统正好断在他这一代,埃扎纳石碑之后,那排几十米高的家伙再没添新的。
还有一层没有明说的事。阿克苏姆的金币成色一度在九成五上下,这种钱主要往红海对岸走,南阿拉伯出土最多;银币和铜币则大多留在国内。把十字印在金币上,等于把新信仰送到每一个经手的商人手里。
一百年后,五世纪的国王梅哈德伊斯干脆把币面的希腊文换成吉兹文,还在银币上刻下君士坦丁那句「凭此十字,征服」的吉兹语译文。

讲弗鲁门提乌斯的那段故事,来源是一份口供。写它的人叫鲁菲努斯,四世纪末在罗马写《教会史》,序里交代得清楚:这故事是弗鲁门提乌斯的兄弟阿德修斯回到推罗以后,亲口讲给他听的。传了几十年的二手叙述,不是官方档案。
第二份证据来自皇帝的信。356 年前后,罗马皇帝君士坦提乌斯二世写信给阿克苏姆的两位君主,信里称他们「埃扎纳斯与萨扎纳斯」,要求把弗鲁门提乌斯送到埃及,交给阿里乌派的乔治审查信仰。这封信被阿塔纳修斯收进自己的辩护文里才留到今天。没有记录显示阿克苏姆照办了。
实物埋在土里。2009 年,考古队听埃达加·拉布村的村民说,村边那座 25 米高的土丘不一般。那是几百年垃圾堆出来的。主持发掘的哈罗尔后来复述村民的话:「他们知道那是个要紧地方,可不知道为什么。」2011 年到 2016 年挖下去,丘底露出一座四世纪的巴西利卡式教堂,柱基和墙还在。
同一层里出了两套互相打架的东西。一枚罗马样式的金戒指,玛瑙上刻着阿克苏姆的牛头。教堂墙外捡到一块软石坠,刻着十字架和一句吉兹语,大意是「基督,请眷顾我们」。钱币也是两种:四世纪初的背面是月神阿尔马卡的月牙,325 年之后的换成十字。
看这座教堂的定年,美国天主教大学的亚伦·巴茨说得直白:按考古地层加碳十四,它应当是撒哈拉以南非洲最早能可靠定年的教堂。
埃塞俄比亚教会给他另存了一份记忆。本地的《圣徒传》把弗鲁门提乌斯记作「阿巴·萨拉马」,意思是带来光明的人,纪念日排在哈姆莱月二十六日。同一种记忆里,他在位的那两位君主不叫埃扎纳,叫阿布雷哈和阿斯贝哈。
这段史料缺一样东西:埃扎纳自己怎么想。石头记的是战果和头衔,钱币记的是图案,账目记的是面包数,三样都不替他表白。空白处可以站人。
三个用法,由易到难。
推荐第一个。弗鲁门提乌斯的视角在史料里是空的,怎么写都不算篡改事实,只要把年代和称谓守住。
后来发生的事给这段留了个尾巴。1980 年代,也门一处叫马德里巴的地方出土一批窖藏:868 枚阿克苏姆金币,326 枚晚期罗马币,埋进去的时间在 550 年之后。埃扎纳换掉的那个图案,最后是成批埋在红海对岸的沙里,等人来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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