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五〇七年四月,洛林公国的圣迪耶镇印出一张挂图。作者自己说,打算印一千份。
图不是一张纸,是十二块木版拼出来的,每块约四十六厘米宽、六十二厘米高。上墙之前得先拼起来。
它第一次印出了七个字母:AMERICA。
这个名字落的地方,是赤道以南那块陆地。北边那半,还轮不到它。
这一点和今天的直觉正好相反。我们说「美洲」,脑子里出现的是北边那个国家;在这张图里,America 只属于南边。
还有一处别扭:南北两块陆地是分开画的,中间没有地峡。(国会图书馆的著录说,这幅挂图和同年的地球仪分瓣图都画成两片;倒是图幅上排那两幅圆形小图里,南北两洲连在一起。)
图幅四周是云纹、卷草和小人像。底边一条横幅写着全名:「依照托勒密的传统、以及亚美利哥·韦斯普奇和其他人的航行所绘的普世宇宙志」。注意那个「其他人」,哥伦布就在里面。
而八年之后,画这张图的人把这个词从自己的图里删掉了。
掏钱的是洛林公爵勒内二世。他的头衔里还挂着一个「耶路撒冷国王」,那是同一个时代被画在地图上、却早已不存在的一个名号。
他在圣迪耶养了一个班子,学者加印刷匠,自称 Gymnasium Vosagense,本来只干一件事:给托勒密《地理学》做一个新版本。那本书当时已经印过好几版,越印越旧。
画图的是马丁·瓦尔德塞弥勒(一译瓦尔德泽米勒),约一四七〇年生,一五二〇年三月死在圣迪耶。弗莱堡大学出身,学过神学,也懂宇宙志。
管拉丁文的是马蒂亚斯·林曼,阿尔萨斯人,死时二十九岁。随图印出的那本小册子《宇宙志导论》,多半出自他手。
他们改主意的原因是一本书。一五〇四年前后,一本托名佛罗伦萨人亚美利哥·韦斯普奇的小书《新世界》在欧洲反复翻印,读它的人比看地图的人多得多。书里说,他随葡萄牙船队沿巴西海岸往南走了很远,那片地大得不像亚洲的边缘。
韦斯普奇本人生于一四五四年,先替美第奇家族做事,后来随西班牙船队出海,再转投葡萄牙。他自称四次航行,其中一次的记录来路存疑。
那本书是爆款,比地图跑得快。林曼在《宇宙志导论》里写下那句话: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把世界的第四部分叫作 Amerige,也就是亚美利哥之地,或者叫 America,按这位有大才干、发现了它的人来命名。」
注意词形。America 是拉丁语的阴性,跟 Europa、Asia、Africa 排在一起。给一块土地起名不难,难的是让它跟三个旧大陆坐同一排。
在圣迪耶那间印坊里,这不算给大陆命名。他们只是把新到手的信、葡萄牙人的海岸线、托勒密留下的旧框架,嵌到一块木版上去。
图幅上排,左边是托勒密,右边是韦斯普奇,两人之间嵌着两幅圆形小图。韦斯普奇肩上还有一只小虫,国会图书馆的说明里猜那是黄蜂,拉丁语 vespa,读起来像 Vespucci。(只是猜测,图太小,没人验得了。)
那封信是真的吗?今天仍有人怀疑。收在《宇宙志导论》第二部分的《韦斯普奇四次航行》拉丁译本,有学者认为是收信人代笔的伪作。
一张两米多宽的世界图,底稿里夹着一份来源可疑的私人信件。
图上,新大陆的西边是一片开阔水面,把它和亚洲干干净净地隔开。
巴尔博亚翻过达连地峡、亲眼看见那片水,是一五一三年;麦哲伦绕过南端的海峡,是一五二〇年。这张图比第一个目击者早六年。
他怎么知道的?瓦尔德塞弥勒在《宇宙志导论》里交代过一句:用了些来路不明的葡萄牙海图。
另有一种猜测:韦斯普奇信里写海岸一直往西南延伸,他顺着这条线把陆地往下推,推到它非和亚洲断开不可。方向推对了,具体的度数错得离谱。
塞拉利昂真在北纬九度上下,他放到了赤道以南。好望角真在三十五度,他搁到五十度。
经度一律从加那利群岛往东量,他沿托勒密的老办法管那里叫「福岛」。越往东越离谱,中国在那张图上还是「契丹」和「蛮子」两个地方。
图上还改过一处:西非外海那串岛屿的位置被往北、往东挪了一点(那是托尔德西里亚斯分界线上要用的参照。一四九四年教皇划的那条线,决定哪片海岸归西班牙、哪片归葡萄牙)。
图的最末一行,是他自己写给读者的一句话,大意是:不熟悉宇宙志的人,请不要在弄懂之前就把这张图骂倒。
至于这个新名字,他自己后来不要了。
一五一三年,他在斯特拉斯堡出的那本托勒密《地理学》里,南美洲被改标成 Terra Incognita,「未知之地」。三年后那幅《海图》里,America 干脆不见了。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改。他没留解释,死的时候连遗嘱都没有。
名字不等人。
纽伦堡的舍纳一五一五年把它印上地球仪,阿皮安一五二〇年接着用。墨卡托一五三八年把它铺满了南北两洲。
到奥特柳斯一五七〇年的《寰宇概观》(通常算作第一部现代地图集),America 已经是一个标准图层。
在一五〇七年,给新土地起名不是学者的自由。
惯例摆在那儿:名字要么来自圣徒和节庆,要么来自王室。西班牙人管新地方叫「新西班牙」,葡萄牙人一度把巴西叫「圣十字架之地」。
一四九四年两国在托尔德西里亚斯把世界划成两半,画图的人只有照着填的份。
瓦尔德塞弥勒踩了线。他拿一个平民的名字,而且只用名不用姓,给一整块大陆挂了牌。
八年后的退缩,有人读作压力:西班牙长期不认这个名字,坚持功劳该记在哥伦布头上。也有人读得温和些。
石溪大学的 Jonathan Cohen 引用语源学者 Joy Rea 的读法,说《宇宙志导论》里那段话未必是「我给它命名」,也可能是「我听说它叫这个」。
听见有人已经这么叫了,唯一讲得通的解释是韦斯普奇。若真如此,他只是把一个口头流传的名字记到了纸上。(这个读法有争议,但它解释了那本书为什么把话说得那么绕。)
名字一旦上了图,就不再归作者。为它吵架的人,两百年里换了好几拨。
一拨在布里斯托。一九〇八年五月,古物学者阿尔弗雷德·赫德在 Clifton 古物学会宣读论文,说 America 来自布里斯托海关官理查德·阿普·梅里克。
他引了一份布里斯托大事记,上面记着一四九七年施洗者约翰节,「布里斯托的商人乘一艘叫马修的船,发现了亚美利加之地」。那份手稿的原件,一八六〇年布里斯托大火烧掉了,今天能看到的只有赫德论文里抄下来的那几行字。
另一拨在尼加拉瓜。一八七四年,托马斯·贝尔特记下当地一处山名 Amerrisque。次年,法国地质学家儒勒·马尔库据此提出,这个名字来自当地语言,是哥伦布的船员带回欧洲的。这个说法到现在还是说法。
名字后来的用处,和学问没什么关系。海图、特许状、条约,凡是要写地名的地方都得用它。一七七六年,大西洋对岸十三个殖民地建国,国名里就带着这个词。一八二三年,门罗总统在国会咨文里说美洲的事不许欧洲插手,用的还是这个词。
也有反向的一笔。一八一九年,南美洲北部新生的共和国给自己取名哥伦比亚,用的是哥伦布。
还有一笔记在语言里。西班牙语世界只认 América 是一个大陆。一八九一年何塞·马蒂写《我们的美洲》,开篇就是这个立场。
二〇〇七年,美国众议员阿尔西·黑斯廷斯提过一份决议案,为「America」这个名字首次使用五百年做纪念。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佳士得本来要拍出一件「新发现的瓦尔德塞弥勒地球仪分瓣图」。
分瓣图是把地球切成十二瓣印出来、剪下贴成球的东西,据说是最早的印刷地球仪部件。预估价六十万到九十万英镑。
东西是卖家从一位英国纸张修复师的遗产里翻出来的。开拍前一周,撤了。
拍卖行的书稿专家 Julian Wilson 说,检验发现了「支持这一判断的证据:有人用一张照片做出了照相制版的复制品」。
证据是一条白线。
明尼苏达大学 James Ford Bell 图书馆藏有一份真品,纸上有一道后来修补折叠留下的白色缺印痕。佳士得这一件,同样的位置也有这道痕。
折叠造成的伤,不可能从木版上印出来。修纸师 Michal Peichl 又把印面放大六十倍,看到墨压在胶层之上:纸是先从一本十六世纪的旧书上拆下来的,图后覆上去。
参与质疑的还有 Nick Wilding,他二〇一二年拆穿过一本冒充古籍的伽利略。
事情没完。慕尼黑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那张同样带白线,馆方随后宣布复核自己的藏品。
(同类的事另有一件。耶鲁的《文兰地图》被反复检测,二〇二一年由本校保护科学家定论为假:墨里的钛化合物,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才有的化工品。)
这几份东西的来路也各自奇怪。最早一份一八七一年才被认出来,后来进了明尼阿波利斯;另一份夹在慕尼黑一家图书馆的托勒密图集里。
一九九二年,有人在德国奥芬堡市立图书馆一本亚里士多德著作的封皮里翻出了第三份。二〇〇三年,第四份冒了出来,卖了一百多万美元,创下单张地图的拍卖纪录。
真东西还剩多少?分瓣图四到五份;挂图一份。
它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有人舍不得把它粘成一张图。
纽伦堡的约翰内斯·舍纳(一四七七—一五四七)做地球仪,也做天文仪器。他把这十二张散页、一五一六年那幅《海图》,加上自己做的天地球分瓣图,一起收进一个夹子。
纸就那么平放着,没上墙,没受潮,没被卷起来。(这个夹子后来被称作 Schöner Sammelband,如今也在国会图书馆。)
舍纳一五四三年死后,夹子不知去向。大约十七世纪中叶,巴登-符腾堡的瓦尔德堡-沃尔费格家族把它收进沃尔费格城堡的图书室。
此后两三百年,没人翻。一九〇一年,耶稣会士、地图史学者约瑟夫·菲舍尔在城堡藏书里做研究,把它打开了。
后面是漫长的谈判。一九九二年,当时的持有人约翰内斯·冯·瓦尔德堡-沃尔费格亲王在华盛顿表示愿意谈;一九九九年,德国联邦政府和巴登-符腾堡州政府批了出口许可。
二〇〇一年六月成交,价一千万美元。美国国会拨了五百万,其余靠 Discovery 传播公司和几位私人藏家凑。
二〇〇三年,钱付清,图运走。二〇〇七年四月,德国总理默克尔在国会图书馆的仪式上,象征性地把它交了出去。
现在它躺在杰斐逊大楼一个专门做的展柜里,柜子里充的是氩气。二〇〇五年,它进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名录。
展出之前,馆方用超光谱成像把整幅图扫过一遍,用来决定怎么存、怎么展。展柜里那十二张纸,到今天还是分开的。
还有一件小事。国会图书馆一九〇三年先买到的是摹本;原件到手,是一百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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