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6 年 2 月,布拉格西南三十二公里的洛德尼采车站,来了一队扛摄影机的人。站房如今还在用,取景的那段站台也已经翻修过一轮。
《严密监视的列车》(Ostře sledované vlaky),1966 年捷克斯洛伐克出品,黑白,92 分钟。导演伊利·曼佐,这是他第一部剧情长片。
男主角瓦茨拉夫·内茨卡是当时正当红的流行歌手,此前没演过电影。曼佐头一个想找的是弗拉迪米尔·普霍尔特,人家在拍别的戏。
他一度打算自己上,算了算年龄,二十七岁,扮二十二岁的学徒太老。前后试过十五个非职业演员,最后是诗人兼出版人拉迪斯拉夫·菲卡尔的太太提出内茨卡这个名字。
其余几张脸也值得记一下。演调度员胡比奇卡的是约瑟夫·索姆尔;列车员玛莎是伊特卡·本多娃;来车站宣讲战况的那个合作者兹德尼切克,由弗拉斯蒂米尔·布罗茨基出演。
评分方面,豆瓣 8.1,六千多人标记,在这一类片子里排得上号。
IMDb 是 7.6,烂番茄的影评人好评率 90%。
第四十届奥斯卡颁奖礼在 1968 年 4 月把最佳外语片给了它,这是捷克斯洛伐克第二次拿到这个奖。此前它已在曼海姆-海德堡电影节拿了最高奖,另有金球奖最佳外语片、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影片与最佳录音、美国导演工会奖的提名,标准收藏把它收在第 131 号。

米洛什·赫尔马二十二岁,刚从培训班出来,被派到小站当实习调度员。他挑这份差事有他自己的算法:家里长辈都在铁路上,不用出大力气,还能早退休。
这段家族史由米洛什自己在片头旁白里交代。曾祖父卢卡什 1848 年在布拉格查理大桥上给帝国军队当鼓手,学生朝士兵扔石头,把他砸断了腿,此后每天领一古尔登的养伤钱。爷爷维莱姆是催眠师,镇上人都说那是个混日子的由头。
1939 年 3 月德军越过边境开向布拉格,爷爷决定一个人用催眠把坦克挡回去。旁白说得很平:「坦克就那么从他身上开了过去,轧掉了他脑袋。莱希的军队此后一路无阻。」
站上的人各有各的心事。站长养鸽子,鸽舍在屋顶,撒谷子的时候嘴里念着「过来呀我的小宝贝,这是伯爵夫人送的」,一心想着升成检查员。胡比奇卡矮、戴眼镜、秃顶,白天值班,晚上属于抵抗组织。兹德尼切克隔几天来一趟,站在办公室里讲德军「漂亮的战术性撤退」,没人接话。
米洛什的麻烦跟战争无关。他和玛莎去她舅舅的照相馆过夜,那一夜很不成功。第二天他在旅店的浴缸里割了手腕,被人救回来送进医院。值班的年轻医生听完,说这个年纪这样很正常,办法是想想别的事,比如足球,再去找一个有过经验的女人。
抵抗组织要给一列德方军火列车送一份定时炸弹。来送货的是个和平年代在马戏团干活的女人,代号维多利亚·弗莱。第二天清早弹药列车快进站时,胡比奇卡被一件荒唐的投诉绊住了。
这片子表面讲一个男孩的性,底下讲的是被动。米洛什的胆量从来没被谁考过,站台上他每天要做的,就是举着信号盘站着。
英国批评家詹姆斯·伍德 2005 年在《不负责的自我》里写过,赫拉巴尔笔下的人总是「看起来高高兴兴走进大事件的小人物」。同一路数的祖师爷叫好兵帅克,雅罗斯拉夫·哈谢克笔下的士兵,被拉去打仗,靠装傻把整场战争对付了过去。
那他究竟在怕什么?怕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他怕自己跟父辈一样,一辈子只办成「不干活」这一项成就。他指望靠另一件事把自己证明成一个男人,而这件事他也办砸了。
医院里他对医生说了这样一段:「您看,医生,我不是个真正的男人,我甚至也不想当。生活里什么都那么难,对我;对别人都像小孩玩游戏。就是说,轮到我该行动的时候,我软了。」
三个男人摆在一起就清楚了:站长的心思在鸽子身上,胡比奇卡在站里的沙发上到处得手,米洛什一次也没成。片子里的性从来不单是笑料。胡比奇卡追问他和玛莎的进展,听完只说:「好,好,她们都是好的,还有呢?」
小说 1965 年出版,那年赫拉巴尔已经五十出头,第一本短篇集还是两年前的事。战争期间他本人在科斯托姆拉蒂站当信号员,1945 年 3 月真有一列德军军火列车被游击队炸掉。他写的是自己那段工龄。
1967 年 10 月 15 日,纽约的影院开始放这部片子,观众笑那个男孩的窘迫,笑站长的鸽子,笑盖章那场闹剧。他们不知道八个月之后华约的坦克会开进布拉格。曼佐那时候也没想那么远,他后来回忆:「我和肖弗尔只有一个目标,把它拍成一部能让我们接着拍下一部片子的电影。别的野心没有。」

摄影指导亚罗米尔·肖弗尔选洛德尼采站有他的理由,他后来解释:「它无可替代,因为那份私密的亲密感、天然的环境,还有那道陡坡。」坡地让摄影机可以从高处俯拍站台和铁轨,一个人在下面动手脚,屋顶上有人看得见。

曼佐 1938 年 2 月生在布拉格,父亲是作家兼记者约瑟夫·曼佐。他在布拉格电影学院 FAMU 学导演,1962 年毕业,和薇拉·希蒂洛娃、埃瓦尔德·朔尔姆是同学;中途被开除过,靠一位老师保下来才读完。
《严密监视的列车》之前,他只在赫拉巴尔故事集锦片《深海珍珠》里拍过一段《巴尔塔扎尔先生的死》。巴兰多夫制片厂本来先找朔尔姆和希蒂洛娃,两个人都觉得这本小说没法改成电影,才轮到这个刚出校门的人。1966 年春天杀青时他二十八岁,两年后站上奥斯卡领奖台,刚满三十。
片子里那个劝米洛什「想想足球」的医生,是他自己演的。原定的演员没来,他临时顶上去。
这部电影之后,1968 年的《夏日随想》给纽约电影节开了幕。1969 年拍完《失翼灵雀》,片子被禁,二十一年后才上映,一上映就在柏林拿到金熊奖。
1985 年的《我的小村庄》又给他挣来一次奥斯卡提名。2006 年他拍了《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那是赫拉巴尔去世九年后,他最后一次改编这位老朋友的作品。这两部之间隔了四十来年,捷克新浪潮那批片子里票房最成功的,还是 1966 年这一部。
华约部队开进布拉格之后的那几年,他是最早被禁拍的人之一,1975 年才重新拿到摄影机。伊利·曼佐没有像福曼那样去好莱坞,他一直留在布拉格。
结尾那几分钟,他原本想拍成一个米洛什活下来的版本,让米洛什被气浪掀到树上;赫拉巴尔劝他别动原著。最后用的是原著的处理。
2006 年接受采访时他说,当年那座奥斯卡「运气的成分比道理多」,还说:「比起这部电影给我的所有奖章,我更看重和赫拉巴尔的终身友谊。」
曼佐去世是 2020 年 9 月 5 日,八十二岁,妻子奥尔加在脸书上公布消息。三年前做过一次脑部手术,之后他很少公开露面。
几点提示,按重要程度排。
时间上,92 分钟,一口气看完最好,挑晚上。这片子的信息塞在画面边角,当背景音会漏掉一半。
背景只用知道两件事。片名是德语铁路行话的译法,德方把最高优先级的军列叫做「密切监视的列车」,那些车厢往东线运装备。再有,1945 年 3 月确实有一列德军军火车被游击队炸掉,赫拉巴尔当时就在科斯托姆拉蒂站当信号员。整部片子没有一场前线戏,摄影机没离开过这个站。
版本上,标准收藏有修复版,编号 131。另外,1966 年它曾以 A Difficult Love 的名字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放过几场。
还有一句:结尾那几分钟,曼佐没有给一个摆好姿势的英雄镜头。
2026 年 11 月是它首映六十年。洛德尼采站房上挂着五十周年的纪念牌,站里还有一间以这条铁路线为主题的小博物馆。

挑捷克的片子,这一部最稳。捷克斯洛伐克新浪潮那一批里它最卖座,也最容易被头一回接触东欧电影的人接住:九十二分钟,黑白,一场说教都没有。
片子里那个每天爬上屋顶喂鸽子的站长,到片尾也没升成检查员。赫拉巴尔 1997 年 2 月 3 日去世,八十二岁,死在布拉格一家医院的楼下。据当时的报道,他正伸手去喂窗台上的鸽子,人从五楼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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