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最冷的地方，他们搬了一百四十米

第 2 节雪下面的房间没有窗户

苏联人把站建在南磁极旁边，那是当年地球磁场汇聚的位置。选址里有一层冷战的意味：美国占了南极点，那地方科学价值有限，宣传价值不小；苏联人退一步，要了磁场。1957 年 12 月 16 日，第一批人在冰盖上挖下基坑。

站子越建越像一个小镇。宿舍、食堂、气象楼、柴油电站，还有钻塔。大半房子埋在雪下，人们在雪里掏出洞当仓库。冰芯存在这种洞里，常年零下 55 度，比任何一个冷库都稳。

电影导演叶卡捷琳娜·叶廖缅科在站上住过一个月。她说：「总觉得像在水下呼吸。」让她意外的另一样东西，是那些住人的雪洞：「雪能保温，但你活得像在潜艇上。房间很小，没有日光。」穿一次衣服要半小时。

身体先受不了。地球物理学家谢尔盖·布什曼诺夫 2009 到 2011 年在这里，他记得新人第一个月一般掉五到十公斤，有人到站几分钟就发病，不撤走，几天后肺水肿会把他带走。站上的常见毛病还有：

• 睡着以后呼吸暂停，忽然憋醒
• 眼皮跳，耳朵疼，鼻子出血
• 从椅子上起快了，眩晕摔倒
• 幻觉，反复看见苍蝇和蜜蜂

南极内陆没有昆虫。他说那些翅膀是脑子自己画出来的。

酒精是另一套秩序。「最不愉快的争吵和辱骂都从酒精开始。伏特加合法运进站，量还不小。有一个冬天，我们进了两百多瓶 0.75 升装。有时候喝大酒能连着喝一个星期。」

1974 年在这里过冬的美国交换科学家小罗伯特·弗林特，记住的是过节：「我再没指望能在一个地方同时看到几十个一公斤装的鲟鱼子酱罐头。」

也是在这栋楼里，冰被读成了时间。1970 年开钻，1985 年取出的冰芯贯通一整个冰川周期，往前 16 万年。钻头下到千米深的地方卡死过，取上来的一段冰清得像玻璃。

1996 年，数据说明大气里的二氧化碳和气温同步起落，浓度翻一倍，升温大约 3 摄氏度。

钻探差点没做完。苏联解体前后经费见了底，俄方把冰芯分给法国同行分析，一九八七年《自然》杂志上登出那条 16 万年的二氧化碳曲线，跟气候模型算出的数字对上了。

有一件事站上的人当时不知道。一九八三年七月二十一日凌晨，温度计停在零下 89.2 度，那是一次连着十天降温之后的读数，当时无云，风不大，站区很安静。填表的人不会想到，这个数字此后四十多年没有被打破。

第 3 节一把失灵的灭火器

主柴油电站短路起火的时候，外面的温度是零下 75 度。站出来救火的机械总师阿列克谢·卡尔片科没能出来。

灭火器在低温下喷不出东西。用雪扑也不行，站上没有防烟面罩。20 个人失去了电和暖气。

一台发电机烧掉以后，一座南极站还能撑多久？答案是 227 天。

他们从旁边一台停用的钻机上拖来旧发电机，修了几个钟头，重新启动。水更麻烦，电融雪器停了，地球物理学家常备的石蜡和石棉绳派上用场，浸上柴油点着，既是灯也是炉子。

有人用煤气罐又焊了五个炉子。炉子边上能到零上 25 度，退后两米回到零度，再退就是零下。

那一冬，他们选择留下。

苏联解体以后，这道题的问法变了。1992 年，东方站和俄罗斯另外四个南极站的考察人员罢工，抗议「俄罗斯极地考察者可怜的薪水」。

站关过三次：1994 年、1995 年冬天、2003 年冬天。第三次是燃料和补给跟不上，建站以来头一回没有人守。

更早的一次停摆在 1962 年。国际地球物理年收尾，补给接不上，站上的人撤走了一年才回来。

停暖的代价，俄罗斯南极考察负责人弗拉基米尔·卢金记得清楚：站内温度跌到零下 58 度，跟周围的冰一样冷，管道冻裂，墙面变形，家具散架。

同年，一家德国船厂威胁扣押俄罗斯科考船「费奥多罗夫院士」号，理由是 450 万美元维修费没付。第二年，美国科考船「内森·B·帕尔默」号改道去米尔尼站，送去 3 吨食物，接济 38 个俄罗斯人。

卢金的判断是：「这不仅是科学，这也是政治。」

第 4 节雪把老站盖了一半

电闸拉下来以后，老站就留在雪里了。人们关掉电源块，封存生活区，只留一样东西通着电：以鲍里斯·库德里亚绍夫命名的编号 5G 钻探房。紧挨着它的，是那口钻到 3769.3 米深的冰芯孔。

东方湖这个名字，1974 年才浮出水面。英国人的机载冰穿透雷达在那年测到异常读数，后来欧洲卫星和俄英两国的联合测量把边界划了出来。它是南极最大的冰下湖之一，湖面在冰下四千米，面积约 1.4 万平方公里。

老站现在的样子有记录。2001 年一位美国访客写道，站里的房子潮，房间是香烟、煤油和体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外面散落着废弃车辆、木箱、油桶和发电机，多到美国飞行员降落时担心撞上碎片。

新楼 2024 年投用，俄方管它叫新越冬综合体。它架在 36 根三米高的支柱上，让雪从底下过。

面积 1911 平方米，长 140 米，保温层厚 80 厘米。这层壳把屋里的温度稳在零上。

搬过来以后，最难适应的大概是不用再为水操心。旧站的日子围着燃料转：燃料够不够，决定屋里能不能洗澡，决定水管会不会半夜冻裂。

• 外面零下 60 度时，楼里 18 到 25 度
• 4 台 200 千瓦柴油发电机，另有两台备用
• 燃料和食物备足两年，够撑过九个月的封冻期
• 冬季住 15 人，夏季 35 人

第 5 节谁还记得那台旧融雪器

丹尼尔·谢尔宾是圣彼得堡矿业大学井钻系的助理，新站投运后留在站上。他没讲实验室，先讲的是水。

「取水不再是每天要干的活了，现在用大功率设备大批制水，水还要经过几轮净化和回收再利用。在东方站，我们第一次有了热水澡，印象太深了。」

他接着说：「站的内部气候是集中控制的，湿度和温度每个房间都能单独调。新综合体最特别的地方，是所有的生命保障系统既集中又彼此独立。」

南极越冬队员每年重选一次，看的是心理。九个月的极夜、封闭和缺氧摆在那里，性格这一关过不了，别的都谈不上。站上还盯着维生素 D，冬天阳光太少，人容易缺，缺了免疫和骨头都跟着受影响，得靠补剂顶着。

医疗单元里配了手术室、牙科椅、X 光机和一间加压舱，另有一间小健身房和一间桑拿房。最近的医院在几千公里外的另一块大陆上，站上能做的，是先把人稳住。

老站那代人留下的说法不止这些。布什曼诺夫说适应这里要一到三个月，「通常人们第一个月要掉五到十公斤」。叶廖缅科记住的是穿衣服的半小时。

1982 年冬天在炉边烤手的那二十个人，不知道这站后来会因欠薪而罢工，会被外国船送粮。他们更不会知道，四十多年后有人会在一月里拉下它的电闸。

5G 钻还在转，营盘已经往冰原深处挪了一百四十米。站在新楼的窗口，能看见老站的屋顶，一年年往雪里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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