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3年,考古队在内蒙古赤峰大营子村挖开一座辽代墓葬。墓主是辽国的驸马赠卫国王,下葬的年份刻在墓志上:应历九年,公元959年。
随葬品里有一个白瓷盆,盆中放着一只鎏金龙纹银碗,还躺着两把骨制的刷柄。
柄长19.5厘米,一端是扁平的植毛部,上面钻着两排穿透的小孔,每排四个。
植毛那一面的孔径比背面略大一点,为的是让毛束塞进去以后卡住。孔旁边留着金属丝结扎过的锈痕,毛束与毛束的间距是均匀的。刷毛早烂光了,骨头还在,八个孔全留着,孔里一根毛没剩。
考古报告里写了一句评价:制法极似现代的标准牙刷。墓主人下葬那天,没人觉得往盆里放两把刷子有什么稀奇。
它们和碗、盆摆在一起,是洗漱的家什。1956年,这两把骨柄被送到北京故宫博物院保和殿展出过。

中国人处理牙齿,最早靠两件事:含和擦。《礼记·内则》写早晨的规矩,四个字:鸡初鸣,咸盥漱。隋代《诸病源候论》把话说得更直:食毕常漱口数过,不尔,使人病龋齿。吃完饭不漱口,牙要坏。
到唐代,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留下一套早晚功课:每旦以一捻盐纳口中,以暖水含,揩齿及叩齿百遍,为之不绝,不过五日,口齿即牢密。
一撮盐放进嘴里,含一口温水,用手指或布擦牙,再把上下牙对叩一百遍,他说这样见效。
(《千金要方》这一句,一本作"每旦",一本作"每日";"揩齿"在别处的刻本里也见过写作"指齿"。)
另一条路是从庙里来的。东汉译出的《佛说温室洗浴众僧经》里,僧人洗澡要用七样东西,第六样是杨枝。这做法在印度叫嚼齿木:折一段树枝,把一头咬开嚼软,纤维散开就成了刷子。
它在印度是日常,义净在《南海寄归内法传》里写得很清楚:五天法俗,嚼齿木俱是恒事,三岁童子,咸即教为。
义净还挑出一个译错的字。印度的齿木树是别的树种,可译经的人把它译成了"杨枝",于是中国人认认真真地拿柳条去刷牙。
唐代把两套办法合了起来。《外台秘要》里有一张升麻揩齿方,用法写成一节动作:每朝,杨柳枝咬头软,点取药,揩齿,香而光洁。咬软的枝头蘸上药粉,这是牙刷出现之前最近的一步。
皇帝家的清单上还没有牙刷。公元874年法门寺地宫封门,衣物账上记的是"揩齿布一百枚"(一作"揩齿巾"):一块一块的布。
敦煌壁画把这一段画了下来。莫高窟十三窟加榆林窟一处,一共十四幅唐宋洁齿图,多半用食指,用齿木的只有少数。
中唐第159窟南壁《弥勒经变》那幅最清楚,也最早:一个人光头、赤着上身、脖子上围着围巾,蹲在地上,左手托着净瓶,右手食指横在牙上擦;旁边站一个穿红袍的人,双手捧着巾子等他。
嚼树枝这套没在中国流行起来。为什么?敦煌画工给的答案很直白:十四幅图,十二幅是手指。

中国最早的一例龋齿病历,记下它的不是医生,是齐国管粮仓的官。
淳于意做过齐国太仓长,人称仓公。《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收了他二十五例诊籍,姓名、性别、诊断、用药、预后都记着。
其中一条只有三十来字,从头到尾说的是牙:齐中大夫病龋齿,臣意灸其左大阳明脉,即为苦参汤,日嗽三升,出入五六日,病已。
中大夫牙疼,淳于意灸了他的左手阳明脉,开苦参汤让他含漱,每天三升。按汉制折算,三升是六百毫升上下。
要紧的是后面那半句。病因他也写下来了,十二个字:得之风,及卧开口,食而不嗽。受风,张嘴睡觉,吃完东西不漱口。两千一百多年前的病历上,已经躺着"食而不嗽"四个字。
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手里只有灸条、苦参和一撮天仙子。牙上住着细菌这件事,还要再等十九个世纪才有人知道。他的解释是:牙里有虫。
《千金要方》齿病第六记着几种取虫法。一种是把七枚铜钱烧红,搁进小口罂子里,撒一撮莨菪子在钱上,听得见炮响,再淋半合水,让气从罂口冒出来,嘴含着罂口,不让气跑掉,就那样熏。
书里特意补了一句:非止虫齿得瘥,或风齿、龋齿、齿中病悉主之,口中多津,即吐之。熏到满口生津,吐掉。
另一条更省事:取桃仁少许,以钗头穿向灯上烧之,烟出,经少时吹灭,即纳入口安虫齿上咬之。用发钗穿起一小块桃仁,就着灯烧,冒烟了吹灭,塞进嘴里咬住。
最让人记住的是疗效。同卷写道,熏完洗出来的东西是这个样子:得虫长三分,老者黄赤色,小者白色,多者得三四十枚,少者得一二十枚。
按唐制折算,三分不到一厘米。黄的老,白的少,能取几十条。
那些掉出来的东西是什么?现代牙科给的答案是,坏死的牙髓和腐屑被药熏过、干燥之后结成条,从牙洞里掉出来,看上去就像虫。(莨菪即天仙子,含阿托品类生物碱,能镇痛,剂量高时致幻。)
牙里有虫这个说法,比中国的医书老得多。巴比伦有一块泥板,学界叫它《虫的传说》。
泥板上写,天、地、河、渠、沼泽依次造出来,最后是虫;虫哭着走到太阳神沙马什和智慧神埃阿面前讨吃的,神说给你熟无花果和杏;虫说那有什么用,把我放在牙齿和牙龈中间,我要吸牙的血,咬牙龈的根。
后半截是治法,啤酒、油、草药,念咒三遍,敷在痛牙上。泥板的年代各家说法不一,从公元前三千纪到更晚都有,这里只取一点:这是已知最早的、谈到牙病的文字。
更巧的是药。罗马皇帝克劳狄的御医斯克里博尼乌斯·拉尔古斯治牙疼,用的是把天仙子种子撒在炭火上熏,再用热水漱口,他说这样能把小虫赶出来。
安德鲁·博尔德是十五世纪英国的教士兼医师,他写得更细致:用天仙子的种子做一根蜡蜡烛点着,让烟进到牙里,对着冷水张口,虫就掉进水里了,捞出来,在指甲上掐死。
同一味药,同一种熏法,三块大陆,隔了两千多年。
1757年,德国植物学家雅各布·克里斯蒂安·舍费尔出了一本书,书名直译过来叫《牙齿里想象出来的虫》。到这儿,这条虫才算被正式关掉。
南宋的临安城里,牙刷是可以在街上买到的商品。吴自牧的《梦粱录》有一节叫"铺席",专记杭州叫得响的店面。
狮子巷口有徐家纸札铺、凌家刷牙铺;金子巷口有傅官人刷牙铺。这份名单上,"凌家刷牙铺"和"傅官人刷牙铺"各占一行,是两家只做牙刷买卖的铺子。
同书"诸色杂货"一节记沿街货郎担子上的东西:铙子、木梳、篦子、刷子、刷牙子、墨洗、漱盂子。刷牙子夹在木梳和篦子中间,一样是寻常家什。也有医生反对。
北宋温革写过一部《琐碎录》,南宋周守忠把它抄进了《养生类纂》,抄的这一条是警告:"早起不可用刷牙子,恐根浮,兼牙疏易摇,久之患牙痛。盖刷牙子皆是马尾为之,极有所损。"早上别用那东西,牙根会浮起来,牙会松,时间长了要疼。
同一座城里,一边是药铺和牙刷铺并排挂着招牌,一边有医生写书说早上别碰它。而那本《养生类纂》在另一处又说,睡前那次漱口比早起那次更要紧:早漱口不若将卧而漱,去齿间所积,牙亦坚固。南宋的医家张杲在《医说》里写了几乎同样的话。
价格能找到旁证。元代朝鲜人学汉语的课本《朴通事》里有一段讨价还价。顾客喊住卖刷子的:这帽刷、鞋刷各一个,刷牙两个,掠头两个,怎么卖?
商贩回:将二百铜钱来。末了还饶了一个刷牙、一把掠头,顺口提一句:你身上没带袋子,这么多东西,可不要掉了。
顾客答:不妨事,我靴靿里揣将去。四样东西二百文,摊下来一支牙刷二十几文,跟当时一支蜡烛的价钱差不多。揣进靴筒,就这么带回家。
也有贵得离谱的。元末江西人郭钰收到朋友寄来的一支牙刷,写诗谢他:南州牙刷寄来日,去腻涤烦一金直。短簪削成玳瑁轻,冰丝缀锁银鬃密。玳瑁做柄,白马鬃做毛,短簪的形制,值一金。
实物也还在。1985年,成都指挥街一处唐代灰坑里出土了四把骨制牙刷柄,其中一把头部略宽,现在成都中医药传统文化博物馆。
2007年,河南杞县的宋代灰坑里拣出几件骨刷柄残品,发掘者认为是宋代的牙刷。
较完整的那支残长不到八厘米,排着四十八个植毛孔。坑边堆着大量带锯痕的骨料,附近应该有过一个做骨器的大作坊。

罗马人朝别人的尿里找办法。
诗人卡图卢斯有一首诗,通篇在骂一个叫埃格纳提乌斯的西班牙人:那人有口白牙,可无论什么场合都在笑,别人办丧事他也笑。
诗的结尾把白牙的来历说破了:你是克尔提贝里亚人,在那块地方,每个人早上拿自己尿出来的东西擦牙齿和红牙龈,所以你的牙越光,越说明你喝下去的尿多。(拉丁原文用的动词是"擦"和"喝",这里照十九世纪以来的通行英译转成中文。)
漂洗工在铺子门口摆一只缸子,收过路人的尿,把布泡进去,光着脚踩。马尔提阿利斯写一个叫塔伊斯的女人,说她身上的味道比一个贪心漂洗工在街心刚碎掉的老尿缸还难闻。
老普林尼的《自然史》第二十八卷把尿写成一味通吃的药:能洗眼睛、去墨渍,也拿来漂白牙齿。他说哪里的尿最好,后世抄来抄去说法不一,这里不替它定。(书上另有一处,他建议牙疼的人趁着月光去求一只青蛙把疼带走。)
为什么真管用?尿里的尿素放久了分解出氨,氨是碱,能溶掉油脂和色素。今天的洗洁精里还有它。
到韦斯巴芗当皇帝,公厕收税,收来的尿卖给人洗衣。儿子提图斯嫌这事不体面。苏维托尼乌斯在《罗马十二帝王传》里记了收尾那一幕:韦斯巴芗把第一笔税金拿起来凑到儿子鼻子前,问他闻着难不难受,儿子说闻不出来,父亲说:可是它是从尿里来的。
后世更流行的是另一句:钱没有臭味。两个版本并存,前面那句是原文,后面那句是谚语化的改写。
同样在十八世纪,法国的福夏尔被称作现代牙科之父,他给病人的建议之一,是用刚收上来的尿漱口防蛀。

把材料按可靠程度排一排,差别不小。辽墓出土的骨柄植毛刷、成都指挥街的唐代刷柄、杞县宋代灰坑的刷柄残件,还有敦煌那十四幅图,都有地层、有发掘记录、有尺寸。
《梦粱录》里的铺名只能证明临安有专营牙刷的铺子,证不了多少人在买。真正说"每天清晨刷牙"的是医书里的方子,《严氏济生方》那句"每日清晨以牙刷刷牙,皂角浓汁揩牙"写在药方集里,更像劝人照做,不是人口统计。
英国皮匠威廉·阿迪斯1770年因骚乱入狱,据传他在狱中把晚饭剩的骨头钻了孔,从狱卒那里要来猪鬃扎进去,出狱后办厂,1780年做出第一批量产的牙刷。这件事在英文资料里一律带着"据信""据传说"两个词,因为找不到当时的档案。
能确认的是他生于1734年,卒于1808年。公司后来传了两百多年,如今叫Wisdom,每年产七千万支;赫特福德博物馆藏着他家的五千来支牙刷。有三句话常被人挂在嘴边,都该改一改。
扬州杭集镇的牙刷博物馆里,放着唐代牙刷两支、辽代牙刷两支。镇上一年出的牙刷占全国六成左右。
馆里用蜡像复原了古代骨柄牙刷的做法:挑牛骨的筒子骨,去掉两头骨节,把中间直通的一段劈成片,泡淘米水几天防腐,用麻衣锉锉平,再倒进装了黄藤芯的木桶里手摇抛光,然后钻孔、穿猪鬃、烘干、硫磺熏。
展厅进门摆着三支牙刷,最重的一支有200公斤。
最细的一支只有28毫米;开馆那年,德国一家牙刷机械公司还送了一支。
博物馆2010年开放,全年免费。国家文物局的年报里,2023年度的观众总数写着140人。
(本篇依据:《史记·扁鹊仓公列传》,《备急千金要方》卷六齿病第六,《外台秘要》,《佛说温室洗浴众僧经》,《南海寄归内法传》,《诸病源候论》,《梦粱录》卷十三,《养生类纂》引《琐碎录》,《医说》,《严氏济生方》,《朴通事》,《三才图会》器用卷十二。)
(辽墓牙刷数据引自《口腔医学人文》转录周大成《中国口腔医学史考》;敦煌洁齿图窟号与壁画描述引自中国文物报《敦煌"揩齿图"所反映的口齿保健与疾患防治》;杞县宋代灰坑材料引自黄义军、秦彧《中国古代牙刷的起源与传播》。)
(黄升墓棕毛刷的著录与"实为抿子"的考释来自孟晖《唐人揩齿 宋人刷牙》;杭集牙刷博物馆藏品与古法制柄流程引自扬子晚报2023年报道及国家文物局全国博物馆年报系统;卡图卢斯第39首、马尔提阿利斯《警句集》6.93、普林尼《自然史》、苏维托尼乌斯《罗马十二帝王传》,以及《牙科史百科》中《牙虫的历史》一篇。)
本期主题:古人生活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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