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星期一，英国松开金镣铐
第 1 节斯诺登手里那张纸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一。下午的会一开，菲利普·斯诺登就站起来，手里只有一页纸。他是财政大臣，此前一直是工党的人，此刻挂在一个叫「国民内阁」的联合政府名下。他要提的议案只有一条，底下分三款。
他把要停掉的那句话当场念了一遍。那是1925年《金本位法》里的一项规定：英格兰银行必须应任何人的要求，在总行营业时间里，按3英镑17先令10便士半一金衡盎司的价钱卖给他金条，而且只按整块卖。
有位议员当场抗议：法案的印本还没送到议案处，凭什么让人讨论一份看不见的文件？议长只答，紧急关头向来如此。
当天，这份只有一条的法案走完下院、上院所有阶段，拿到御准，当天生效。斯诺登嘴里的「临时」，在条文里写作六个月。
怪的是第二款。它不往前管，往回管：英格兰银行在9月18日以后做过的、原本违法的买卖，一笔勾销，谁都不许再追究。星期五那天银行就已经不肯按自己法条上写的价钱卖金子了。先犯法，再让议会追认。
同一天，英格兰银行的贴现率提到6%。第二天开市，英镑在纽约的报价一路向下，一个星期从4.86美元跌到3.70美元。
（出处：法案全名《1931年金本位（修正）法》，编号21 & 22 Geo. 5 c.46，被停掉的是1925年《金本位法》第1条第2款；斯诺登当日发言见英国议会《汉萨德》记录第256卷；追溯条款、当日御准与贴现率变动见美国《联邦储备公报》1931年10月号；汇率见加拿大自治领统计局《1931年汇兑》。）
第 2 节奥地利最大的那家银行
1931年5月，奥地利最大的银行维也纳信贷银行公布巨额亏损，挤兑从维也纳烧到柏林。7月13日，德国的达纳特国民银行跟着倒下，英国投在德国的约七千万英镑，一时全冻在那边。
伦敦是当时世界的账房，钱收不回来，人家就上门搬金子。半个月里，英格兰银行的黄金少了三千三百万英镑，储备从一亿六千四百万掉到一亿三千二百万。
柏林那家储蓄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被人拍了下来，照片留到今天。
7月31日，乔治·梅爵士牵头的委员会交了报告：按它的算法，来年的赤字会到一亿两千万，出路只有一条，砍掉九千六百五十万开支。
这九千六百五十万里，有六千六百五十万出自失业救济，方式是救济金砍两成。委员会里的工党代表亚瑟·皮尤和查尔斯·莱瑟姆拒绝签字，另写了一份。
凯恩斯当月就开骂。他算了一笔账：省下一亿，赤字顶多少五千万，被砍掉的生意和税收会把这点好处赔回去。
八月的内阁谈崩了。八月二十四日，麦克唐纳组起国民内阁，保守党和自由党入阁，一个工党同僚都没带。那年秋天，工党把他和斯诺登一并开除出党。
钱一直在流走。八月初，英格兰银行向纽约和巴黎借了约五千万英镑，到八月十九日用掉两千八百万。
九月初，它又要借八千万。借钱的人开出条件：预算得让人看得下去。同一年的英国，登记的失业人数接近三百万，受保工人里每五个人就有一个没活干。
九月十日，斯诺登端出紧急预算。所得税每英镑再加六便士，失业救济砍一成。
（出处：中欧银行接连倒闭、英资被冻与黄金流失的月度数据，见经济史学会2012年年会论文《1931年金融危机与大萧条对英国经济的影响》；梅委员会报告内容见1931年7月31日《梅报告》原文；凯恩斯的估算见他1931年7月《节约方案》一文；八月借款与内阁分裂经过，见RGS History整理的1931年政治危机史料综述与英格兰银行行史。）
第 3 节一个不喝酒的财政大臣
斯诺登是那种宁可丢了自己的党、也不肯丢了账本的人。1864年他生在约克郡的科林村，父亲是织工，宪章派；他做过保险公司办事员，后来考进税务局。
二十七岁那年，他在德文郡骑自行车摔断了背，腰以下瘫了将近两年，靠两根拐杖重新学会走路。他一生不沾酒，讲话像在念账目。有一次他骂本地的纺织厂老板是「吸血鬼和寄生虫」。
他1905年娶了妇女参政运动的以瑟尔·安纳金，此后常去为女性的投票权站台。第一次世界大战里他不肯替战争说话，1918年丢了议席，1922年才从科恩谷重新选回下院。
1924年他当上英国第一个工党财政大臣，1929年再当一次。他信的是老派财政：借债是坏事，自由贸易是命根子。
八月里内阁为失业救济吵到散架，他站在砍的那一边。三个月后，他在广播里把工党的主张叫作「发疯的布尔什维主义」。
同年底他不再竞选议员，受封子爵，进了上院。1932年，他为了反对帝国特惠关税辞职。
麦克唐纳比他更难看。他辞掉工党政府的首相，第二天早上就奉国王之命组阁，把保守党和自由党请进了内阁。
危机最凶的那几个星期，英格兰银行行长蒙塔古·诺曼人在加拿大。他1920年坐上行长这把椅子，一直坐到1944年，是这家银行在位最久的一位。等他回到伦敦，政府已经换过了。
这几个人都在算账。链条的另一头，是几个等着看下个月工资单的人。
（出处：斯诺登生平见《牛津国家传记大辞典》及其自传；「发疯的布尔什维主义」出自1931年10月16日BBC广播；诺曼的任期与当年出洋情况见英格兰银行行史「Our History」页面。）
第 4 节胡德号甲板上多了一架钢琴
真正把危机顶到台面上的，是一次没有人开枪的停工。1931年9月11日星期五下午，大西洋舰队开进苏格兰克罗默蒂湾的英弗戈登港。
旗舰「胡德」号、「罗德尼」号、「纳尔逊」号、「英勇」号、「反击」号都在。水兵上了岸，翻报纸，报上写着他们的军饷要降。在当时的议论里，这捅破了海军一条老规矩：服役期内不动军饷。
海军的减法是分等的。军衔在军士以下的，凡1925年以前入伍的，并到新兵的档次上去：老水兵一天四先令，并过去只剩三先令。
军官和高级军士只降一成。1925年以后入伍的年轻人本来就在低档上，动得也不多。新标准下的周薪，一张纸就能写完：
- 普通水手：14先令
- 熟练水手：21先令
- 二等司炉：17先令
- 一等司炉：25先令
- 军士：42先令
- 军士长：52先令6便士
零碎还有些讲究：每得一枚优异服务章，每星期加三便士。不领每日那份朗姆酒，也能换三便士。
有人写信给《每日先驱报》，把自家的账摊开：房租扣掉，留给妻子和孩子的一个星期不到一英镑。当时的报纸还记过另一笔账，一个司炉说妻子孩子一天要三先令花销，上船之前他已经欠了十英镑。
九月十三日星期天，减薪的通知贴上了各舰布告板。夜里，一群水兵在岸上的足球场碰头，投票决定罢工，散场时唱起《红旗歌》。
十五日星期二早上，「反击」号按时出港，另外四条大舰不动。「胡德」号和「纳尔逊」号照做港口日常，就是不出海；「英勇」号和「罗德尼」号上的兵只干最要紧的活，不经军官的手。
「罗德尼」号的甲板上抬来一架钢琴。唱歌的、看热闹的站满甲板，军官用扩音器喊命令，没人理。连本该维持秩序的海军陆战队也站到了水兵那边。
哪四条船是主力，记述并不一致。多数材料点「胡德」「纳尔逊」「英勇」「罗德尼」，也有研究者把「厌战」和「马来亚」补进去。
军舰一动不动，军方没有开枪。十六日傍晚，海军部让了步：减薪至多一成。
事后清算，带头的关的关、赶的赶。《社会主义评论》写397名水兵被除名，也有研究者说只有二十四个带头者被逐出海军。消息十六日就传到伦敦，交易席上的人听见的不是「减薪」两个字，是「皇家海军抗命」，市场的反应全写在汇率上。
（出处：舰队抵港与两日经过，见《社会主义评论》2000年第244期戴夫·谢里《1931年9月15日：英弗戈登兵变》，及利兹·威利斯《英弗戈登1931：他们怎样对抗减薪》；薪饷档次见1925年薪饷方案；水兵来信与司炉的账见《每日先驱报》1931年9月16、17日头版；处置人数两说见The History Man所引英国国家档案馆海军档案ADM 1、ADM 178。）
第 5 节那三先令后来怎么样了
减薪保住了，金本位没保住。十月一日起，减薪照办，只是封了顶；英镑的价钱从此由市场说了算，一个星期跌掉四分之一。
到那年底，留在金本位里的主要国家，只剩美国、法国、瑞士、荷兰、比利时这几个。第二年，它们里的多数也松了手。
那年十月二十七日大选，国民内阁拿下五百五十四个议席。工党只剩五十二个。
钱便宜下来了。1932年，英格兰银行的贴现率降到2%，一停就是七年。
同年夏天，政府把近二十亿英镑的战债利率从5%压到3.5%。低利息推着英国人盖房子，工业跟着回升。
失业人数1932年前后接近三百万，四年后降到一百六十万上下。
凯恩斯在九月二十七日的《星期日快报》上写：「很少有英国人不在挣脱金镣铐时感到高兴。」他等了五年，才把这句话背后的道理写成一本大书。
跟着英镑走的那些地方，后来被叫作英镑区。1932年，帝国特惠关税在渥太华谈成，斯诺登为这件事辞了职。
被赶出海军的人各有去处。莱恩·温科特1934年去了苏联，在列宁格勒给上岸的外国海员讲课；1946年，苏联当局按间谍罪把他抓了，他在劳改营里一直待到1956年。
按遗愿，骨灰撒在德文波特港。那部只用了一天的法，躺了五十五年，直到1986年才被废掉。
（出处：汇率见加拿大自治领统计局《1931年汇兑》，年底仍守金本位的国家名单同此件；大选席位见1931年10月英国大选结果；贴现率与战债转换见英格兰银行行史及英国财政部1932年战债转换公告；凯恩斯引文出自《劝说集》所收1931年9月27日《星期日快报》文章《金本位的终结》；温科特生平见其回忆录《英弗戈登兵变者》与英国国家档案馆MI5档案KV 2/508-510；废止见《1986年法规清理（废止）法》。）
第 6 节最小的那块金砖
1925年那部法里最实在的一句，写在价钱后面。条款上说，任何人走进英格兰银行总行，按官价付钱，就能买到金子，尾巴上加了个条件：只卖整块，每块约四百金衡盎司，合十二公斤出头。
按官价算，最小的一块要一千五百五十七英镑出头；一个熟练水手在新标准下一年挣五十四镑十二先令。买下那块最小的金砖，他不吃不喝得攒二十八年半。
门是开着的，能走进去的只有银行和大机构。另一件小事更小：不领每日那份朗姆酒的水兵，可以换三便士。
那家银行的总行也在这几年换了模样。建筑师赫伯特·贝克拆掉索恩留下的老楼，在针线街那块三英亩半的地上重盖，地面上七层，地下还有三层。
这笔钱他领了很多年。每日朗姆酒配给一直发到1970年7月31日才停，皇家海军的水兵管那天叫「黑色托特日」。
（出处：四百盎司金条与官价见1925年《金本位法》第1条第2款原文，斯诺登当日在下院逐字引用；周薪见1925年薪饷方案；朗姆配给的终止日期见英国皇家海军1970年配给令，水兵称1970年7月31日为「黑色托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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