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3年,考古队在内蒙古赤峰大营子村挖开一座辽代墓葬。墓志上记着下葬的年份:辽应历九年,公元959年。
墓主是辽国驸马萧沙姑。随葬品清出2162件,金银器、玛瑙器、瓷器、铁器堆了一屋子。
清单里有两样东西小到容易被忽略。两把刷柄,长19.5厘米,一端钻了8个孔,分两排,每排4孔。
孔是穿通的,正面孔径比背面略大,孔壁留着植毛的痕迹。
毛早没了。马尾也好猪鬃也好,一千年足够烂干净,只剩8个空孔。1953年的发掘报告用的措辞是「制法极似现代的标准牙刷」。
1956年这两把刷柄被摆进故宫博物院展出,其中一把后来归了首都医科大学的中国口腔医学史博物馆。欧洲关于牙刷的最早记载要到1678年,中间隔着七百多年。
它还不是最早的。1985年,成都指挥街的一处唐代灰坑里出了4把骨质刷柄,其中一把12个植毛孔,同样两排。唐人在用刷子。
那更早呢?唐人之前,人们用牙。敦煌莫高窟的壁画里留着僧人揩齿的样子:右手食指伸进嘴里,来回蹭牙面。
义净在《南海寄归内法传》里把这件事写成了规程,题叫「朝嚼齿木」。「每日旦朝,须嚼齿木。揩齿刮舌,务令如法。盥漱清净,方行敬礼。」
齿木的规格他也给了:长十二指,短不少于八指,粗如小指。一头嚼软,拿它刷牙关;嚼完劈开,弯过来刮舌。

刷子好办,水难办。刷一次牙用不了半杯,可那半杯得有人从井边提到屋里。
明清北京内城的井,多数出苦水,味咸涩,只能洗涮。甜水井少,甜水要买,由水夫挑着送上门,按月收钱。
一条胡同共用一口井,排队是每天的固定节目。井台冬天结冰,夏天发臭,那是整条胡同最脏也最要紧的一块地。
一个人一天的用水,旧时以「升」计。洗脸、做饭、喝,加起来几升到十几升。今天城市人均日用水是百升级的量级。
水出去比进来更难。长安、汴京、临安都有沟渠,宋人养着专门淘渠的行当,按年清淤。沟要是三年不清,夏天就出疫病。城乡的沟多是明沟,沟边就是人家的墙根。
1879年,李鸿章为旅顺水师营「凿石引泉」,凿隧洞728米,铺陶瓷和铸铁管6180米,设计供两万人饮用。这是中国近代城市供水最早的一笔。
1883年8月1日,英商上海自来水公司的杨树浦水厂对外供水,范围是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设计日供水量15万加仑。
折算下来是6818立方米。初期用水人口约17万,第一年总出水量1.245亿加仑。厂子建在黄浦江边,外形是英国城堡式,至今还在运行。
北京晚一步。1908年清廷批准设京师自来水股份有限公司,1910年3月正式供水。
东直门水厂的管线长147千米。天津1897年建厂,广州和青岛在1905年跟上。
中国人的水厂随后跟上。1896年,上海道批准邑绅曹骧在高昌庙办内地自来水公司,供县城和华界;1911年,闸北水电公司建成,日供水量200万加仑。
到1949年,北京能用上自来水龙头的仍是少数人家,多数人继续挑井水。

天没亮,五更前后,北京城南的瓦匠起身。他先舀水,就着盆洗脸。一瓢水,洗完脸还要留着洗手。
牙。家里有柳枝就咬软一头蹭一蹭,没有就用布角擦。宋代以后讲究的人家用牙刷蘸牙粉。
元代郭钰写诗谢人送牙刷:「南州牙刷寄来日,去腻涤烦一金直。」一支牙刷值一金,没人天天用。
天亮上工。中午的用水就是早上那半盆,凉了也不换。热水要烧柴,柴要钱,一天两顿热水的开销够买半斤盐。
傍晚收工,能洗上热水的地方只有一个:街口的澡堂。
澡堂门口有风景。南宋临安的记录里留了一句:「又有浴堂门卖面汤者。」澡堂门口卖热水,洗脸水能零买。
进了门是另一回事。三四间灰棚屋子,窗上糊油纸,屋里点油灯,中间砖砌一座水池,靠墙一排衣箱,前头放木凳。人多了衣箱不够,给竹编的衣筐。
空气闷,光线暗,皂角味混着汗味,湿毛巾在头顶飞来飞去。
伙计有一套顺口溜催人,谁泡太久就念:「洗的洗,晾的晾,不洗不晾穿衣裳,洗澡别打盹儿,摔了腰和腿,买张膏药贴,洗澡不够本儿。」念完还不走,老板还有一句:「诸位穿着穿着,腾个箱儿,前起让后起儿。」
女人那边的早晨不一样。第一件事是把马桶提出去倒,然后在井边洗菜洗衣,冬天手背裂口子。北方农村过冬,一家人半个月不洗一次澡是常事;岭南天热,下河冲凉是每天的功课。
在他看来,水就是从井到缸的十来步路。一担约莫六十来斤,扁担压在肩上,吱吱地响。

澡堂按钱分层。以民国北京的浴堂为例,大致三档:
头等的清华池,池塘每位9分钱,官塘4毛。9分和4毛之间隔着一顿午饭。
水比洗澡更早分出价钱。1873年英商在上海外滩停过一艘制水船,卖沙滤清水。因为贵,只有少数洋行来买,营业几年就收了。
澡堂自己也在变。1930年代王府井的清华园浴池,大池塘票价2角6分,盆堂5角2分。
同一家店,理发3角上下,搓澡再加1角3分。一样的池子,搓澡比洗澡还贵。
清华园的理发师专从湖北请,修脚师傅专从扬州请。理发连带推拿,一个活儿要做满一小时。
澡堂愿意养这样的师傅。客人会为他专程来,甚至留着头发等下次。
女人进澡堂比男人晚得多。北京1916年才有女子浴室,此前各阶层妇女只能在家洗。
女浴室票价最低2角起,比男池贵出一截,去的人不多。
到1932年,北京城里有澡堂140多家,职工4000多人,单靠洗澡吃饭的人不少。
牙膏是更晚的事。1912年宁波人方液仙在上海办了中国化学工业社,十年后这家厂开始出牙膏。在那之前,多数人用牙粉,或者什么都不用。
皇帝那头的账不一样。清宫用「官房」,便器是檀香木的,用一次换一层香灰。同一件事,在紫禁城里是有专人伺候的流程,在城墙外的胡同里是要自己拎出去倒的活儿。

北京南城天坛北边有条龙须沟,长十多里,宽几米,是条明沟。沟边住的是拉车的、卖力气的、收破烂的。
沟窄且滑,常有人掉下去。夏天蚊蝇从沟里起来,沟边人家的孩子生疥疮是常事。
1950年2月,北京市决定修龙须沟下水道,概算693.4万斤小米,占市卫生工程局全年预算的近五分之一。
当年5月开工,年底完工。工人在臭水里一锹一铲,靠人力刨挖、下管、抬料,脸和鼻子里都是黑泥。
1951年2月,老舍的话剧《龙须沟》在北京首演。他在《写作经过》里写:「因为是人民政府,所以真给人民服务。」
那几年掏粪还是纯人力。时传祥1915年生于山东齐河,15岁逃荒到北京当掏粪工。
1959年10月26日,他在人民大会堂被刘少奇接见,现场报了一组数:过去一辆轱辘粪车一车一车推,每人一天才拖8桶;改了汽车运,每人每天背93桶半。他背粪的右肩磨出一层老茧。
转折先出现在报表上,不在马桶边。1992年,国务院把「卫生厕所普及率」写进《九十年代中国儿童发展规划纲要》。第二年,全国农村的这个数字是7.5%。
然后是钱。2004到2013年,中央累计投入82.7亿元,改造2103万农户的厕所。
2009年,农村改厕并入深化医改的重大公共卫生服务项目。
第二年普及率到了67.43%,到2013年底升到74.11%。中间那些年,中央的钱是按户补下去的。
2015年,这套做法有了自己的名字:厕所革命。当年定的目标是普及率75%,五年后到85%。
自来水同步跟进。2015年底,全国82%的农村居民通了自来水。
2019年,中央财政开始安排5年专项支持农村厕所革命,当年拨了70亿元,测算能覆盖1000万农户以上。
到2023年,农村自来水普及率是90%。同一时期,全国农村集中式供水设施约102万处。
老舍剧本里,沟边的赵大爷数过改造带来的好处:「门前修了暗沟,院后填平了明沟,一福。前前后后都修了大马路,二福。有了自来水,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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