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16 年 9 月的巴黎,内克医院(Hôpital Necker)里,三十五岁的拉埃内克(René Laennec)站在一位年轻女病人的床边。他能拿到的东西不多:脉搏、脸色、她自己说的话。按当时的常规,接下来该把耳朵贴到她的胸口上去听。他没有做。
她的体形让叩诊也失了效。这段经过,他三年后自己写进了书里:这位病人"全身症状像是心脏有病","叩诊和用手按,都因为肥胖太过而不起作用"。至于耳朵,他在同一页上只留了一句,说病人的"年龄和性别"不允许他用这个办法。
(原文为法文,此处及下文引文均为中文转译。)
那时候他刚接过内克医院的医生职位,前面十几年在解剖台和病房之间来回。他想到的是声学里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常识:把耳朵贴在一根木梁的一端,另一头有人用针划一下,听得比在空气里清楚。桌上有一叠纸。他卷成一个很紧的筒,一头按在她心脏的位置,另一头贴上自己的耳朵。
心跳声比直接听清楚得多。他记下这件事用的词是"更清楚、更分明"。他没有写她的名字、年龄、住址,也没有写她后来怎么样。被完整留下来的,只有那卷纸。
(这件事的确切日期没有留下。医学史学者毕晓普据现存材料判断在 1816 年 9 月、"9 月 13 日之前";也有书写成 10 月。后来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说,他是被卢浮宫院子里几个孩子用木棍传声启发的;这个场面他本人一次也没提过。)

在拉埃内克之前,胸腔是一个只能靠病人自己开口的地方。医生的四件活是看、摸、敲、听。前两件用了几千年,第三件只有五十几年历史,第四件几乎还不存在。
第三件来自维也纳。奥恩布鲁格(Leopold Auenbrugger)的父亲是格拉茨一家客栈的老板,孩子从小看惯了父亲敲酒桶、听响声来判断里面还剩多少酒。1761 年,这个已经行医十年的人印了一本拉丁文小书,九十五页,讲敲人的胸口也能听出里面是空的还是实的。他为此研究了七年,为了验证,还往尸体的胸腔里注水再敲。
(奥恩布鲁格的女儿玛丽安娜后来成了作曲家和钢琴家,跟海顿、萨列里都学过琴。)
这本书的遭遇是:他的老师范斯维滕和继任的德哈恩都不理它,将近五十年里几乎无人提起。奥恩布鲁格 1809 年去世,活了八十七岁,恰好在前一年看到巴黎的科尔维沙(Corvisart)把它译成法文。科尔维沙在译序里写:"我要使这本书,以及理应属于他的这项美好发明,重新活过来。"
那么当时的人以为自己知道什么?他们知道病长在器官里,这是科尔维沙那一代人从解剖台上换来的最大成果。他们不知道的是,耳朵听到的东西算不算证据。在奥恩布鲁格那里,人的胸口是一只装满了东西的桶,敲一敲就能听出深浅。
当时巴黎最有力的说法来自布鲁赛(Broussais)。他认为几乎所有病都是肠胃道的炎症,炎症通过"同情"牵连全身;治法是消炎,消炎靠放血,而在肚子上放血最方便的工具是水蛭。
1828 到 1832 年,法国每年消耗一千五百万到一千六百万条医用水蛭。
1833 年的另一个数字是四千二百万条,一年之内。两个数字口径不同、年份也不同,二十世纪的研究者为此争过。
巴黎各医院的账目更具体:1829 到 1836 年间用掉五六百万条,放掉的血折合约八万四千公斤。
病人肚子上的水蛭,当时被形容成一件会发亮的黑色锁子甲。

纸筒只是一个证明。要让一种声音在医学里站得住,还得有别的东西。
接下来的三年,拉埃内克在找一根能一直用下去的东西。他试过硬木、象牙、鼓皮,最后选了软一些的木料,比如杉木。他学会上车床,自己动手做,最早的几根还送给了同行。少年时代他吹长笛,也刻木头。
最初的纸筒他卷得极紧,还刷上胶,想的是把中间的空气挤出去。后来他发现正好相反,木头中间必须钻一个孔,声音才出得来。成品是一根空心木管,长约二十五厘米,可以拆成两节带着走,还落了个绰号:医生的笛子。
(木管的确切尺寸各书不一,从二十五厘米长到三十厘米长都有。另有一说称他一共车制了三千五百根,见于单篇文献,未获旁证。)
1818 年 2 月,他把结果提交巴黎科学院。同年 5 月到 7 月,他站在医学科学院的讲台上,连着讲了几场。第二年 8 月,两卷本《论间接听诊,兼论肺与心脏疾病的诊断》出版,全书九百多页,附四张折页图版。
标价十三法郎。买书的人再加三法郎,可以把配套的听诊器一起买走。
书里是一整套新的语言。他把肺里的杂音分了类,逐个起名:râle(水泡音,法语里本是"响板")、rhonchi(鼾音)、crépitation(捻发音)、egophony(羊鸣音)、bronchophony(支气管语音)。还有一个词他起得最得意,pectoriloquy,字面意思就是"胸腔在说话"。心脏的两个声音他也听了,用乐器打比方:一种像新皮革摩擦,一种像风箱吹气。
一个医生坐在床边,把自己的耳朵练成仪器,听见的仍然只是声音。这些声音凭什么算数?凭他跟着每一个病人走到解剖台。人活着时他记下听到的,人死后他打开胸腔核对看到的,两边对得上的才留下来。

听诊器很快给了拉埃内克名声,也很快给了他敌人。
布鲁赛主张放血,拉埃内克拿出的是听诊,一个只管听、不管治的方法,等于把诊断从学说里拆出来单放。布鲁赛攻击他,从学理攻到人身,拉埃内克骂了回去。
当时也有人只是嫌难。书评大多承认这套办法有用,同时担心它太难学,所以大概只适合在医院里用。
难学是真的。它要一双被训练过的耳朵,而训练没法用文字传给下一个人。拉埃内克自己也听错过:他把第二心音归给了心房收缩,这个解释今天看是错的。
更麻烦的是,他对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的病判断错了方向。1819 年那本书里写满了结核的样子,粟粒样的结节、干酪样的坏死、最后形成的空洞,却没有写病因。
这一节要到他 1826 年出第二版时才添上。他相信肺痨跟体质和遗传有关,不传染。在偶发原因里,他排第一的是悲伤,原话是:"在肺痨的偶发原因里,我不知道有比忧思更为确定的,尤其是当它深沉而持久的时候。"
他还在书里记下一个巴黎修道院:修女们进去一两个月后闭经,随后陆续发病。他把这算作情绪压抑致病的证据。这个观察是真的,读出来的意思反了。
1822 年,他拿到法兰西公学院的教席;第二年进了医学科学院;1824 年得到荣誉军团勋章。在慈善医院讲课的时候,门口有时等着五十来个医生。
1826 年 5 月,咳嗽和发烧压不住了,他离开巴黎,回到布列塔尼。他生在坎佩尔,一辈子隔一阵就要往那儿跑一趟。这一趟没能再回来。他一直在否认自己是痨病。到最后几个月,他让侄子梅里亚代克拿着听诊器听他的胸,再把听到的说出来。梅里亚代克照做了。
那是他自己听了一千遍的声音。
1826 年 8 月 13 日,拉埃内克死在克尔卢阿内克,四十五岁。遗嘱里,科学手稿、手表、戒指留给侄子,后面跟着一句:"尤其是我的听诊器,那是我遗产里最好的部分。"

听诊器没有立刻改变治疗。它先改变的是别的医生敢不敢下判断。
1821 年,英国彭赞斯的医生福布斯(John Forbes)把它译成英文,书名《论胸部疾病与间接听诊》。劝他动手的是朋友克拉克(James Clark),那位医生到内克医院看过拉埃内克本人,后来在罗马行医,手上有大量肺痨病人。到 1834 年,福布斯出了四版,删改很多,也挨过后人的批评。
在法国本土,这本书从 1819 到 1839 年重印七次,一直印到 1879 年,1860 年代还是这个领域的标准文本。木管本身也在改:1843 年出现过用铅管做的双耳听诊器,1851 年有了更实用的一版,1855 年前后接上可弯曲的软管,1925 年前后成了今天的样子。到 19 世纪末,它挂在医生的脖子上,成了这个职业的标志物。
真正的转手发生在别处。听诊把胸腔变成一个可以复核的位置,可以复核就可以计数。
和拉埃内克同在巴黎、比他小六岁的路易(Pierre-Charles-Alexandre Louis),1835 年把肺炎病人按第一次放血的早晚分成两组。
头四天放血的一组,四十一人里死了十八个。第五天以后才放血的一组,三十六人里死了九个。折算成死亡率,一个四成四,一个两成半。
结论是放血没用,看着甚至更糟。路易自己指出,早放血那组里五十岁以上的人明显更多,这个比较并不干净。
(两组的死亡数各版本一致;病例总数则有 77 与 78 两种写法。)
他写下的话是:"不可能把每个病例都精确到数学的程度,正因如此,列举才成为必要。"这套算法后来叫"数值方法",放血在几十年里退了下去。
结核那边,补课的人来得更晚。1865 年,维尔曼(Villemin)把结核病人的组织接种进兔子,兔子病了。1882 年 3 月 24 日,科赫在柏林宣布找到了结核杆菌。
拉埃内克判断错的那句"不传染",在 1838 年就有过反面的记录。乔治·桑和肖邦去马略卡岛养病,被当地居民赶走,理由是"肺痨在这些纬度极为罕见,而且被认为是传染的"。同一年,法国的医生还在写,遗传是这个病最大的原因。
1868 年,坎佩尔给拉埃内克立了像。铜像的右手握着一根听诊器,椅子腿边靠着一本铜书。
伦敦科学博物馆里存着他的一根木管,1820 年代的制品,木身带黄铜。管子外面裹着一张纸,是一个早年的收藏者写的:这是拉埃内克的原物之一,他把它送给了军医贝然,贝然的遗孀在 1863 年转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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