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的恒星系统寄来的三封信

第 3 节自磨镜片的那位业余爱好者

先说 2017 年那一次是怎么测出来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一周，智利帕瑞纳山上的甚大望远镜就把 FORS 相机对准它，用四个滤光片各拍了一遍。

夏威夷大学天文研究所的卡伦·米奇（Karen Meech）把全球的观测拼到一起，发现它的亮度在几个小时里能差出十倍。她的原话是：「亮度变化这么大，说明它特别细长，长和宽大概差十倍，形状还很扭曲。」

一个自转周期 7.34 小时、亮度差十倍的天体，只能是极度拉长的东西，长约四百米，宽度大概只有十分之一。这是从光变曲线反推的，从来没有人真的看清过它。

哈勃望远镜后来也加入了。它必须跟着这个天体移动才拍得清楚，所以照片里背景的星星全被拉成一道道横线，只有中间那个点是实的。

麻烦出在 2018 年六月。欧洲空间局的马尔科·米凯利（Marco Micheli）团队在《自然》上报告：奥陌陌往外走的时候，速度比只受太阳引力该有的速度大了一点点，大约是太阳引力的千分之一。

这一点点加速度，在彗星身上通常是喷气造成的反冲。可奥陌陌从头到尾没有彗发，没有尾巴，斯皮策红外望远镜甚至没测到它的热辐射。

同年，天体物理学家罗曼·拉菲科夫（Roman Rafikov）就指出这条路走不通：如果真是喷气推的，那股力矩几天之内就能把它转得散架，而它的自转一直很稳。

答案要到 2023 年三月才出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珍妮弗·伯格纳（Jennifer Bergner）和康奈尔的达里尔·塞利格曼（Darryl Seligman）在《自然》上提出：几亿年的宇宙射线，把冰里最多三成的水变成了氢气，氢气被锁在冰的结构里；靠太阳一近，氢慢慢漏出来，把尘埃都留在了身后。

伯格纳的报告里有一句很实在的话：「我们不需要动用任何超级奇特的东西来解释它的行为。」

第二颗是在克里米亚被找到的。2019 年八月最后一夜，业余天文学家根纳季·鲍里索夫（Gennadiy Borisov）用自己磨镜片做的望远镜，看到一个亮度不高、方向不对的点。它成了第一颗被确认的星际彗星。

鲍里索夫彗星吐气吐得很凶。ALMA 射电阵列和哈勃测出，它周围一氧化碳的浓度是太阳系彗星平均值的九到二十六倍。

第三颗就不一样了。2025 年七月一日，智利里奥乌尔塔多站的 ATLAS 巡天系统抓到它，最初编号 A11pl3Z。

不久编号改成 3I/ATLAS。这一颗是在进来的路上就被逮住的，观测窗口最长，收获也最厚，三台顶级设备分别读了它的化学成分：

• 韦伯太空望远镜的 NIRSpec 测水里的氘，比太阳系彗星高出约三十倍；
• 甚大望远镜的 UVES 测氰化氢里的碳、氮同位素比，也远高于本地彗星；
• 威廉·赫歇尔望远镜上的 WEAVE 光谱仪，第一次在一颗彗星的离子尾里同时认出五种离子。

中国的天问一号火星环绕器在 2025 年十月三日从两千八百多万公里外拍了它一张高分辨率照片。

论文跟着一年多陆续出来。2026 年六月，NASA 戈达德的马丁·科迪纳（Martin Cordiner）团队在《自然》上给出氘和碳同位素的测量；七月，爱丁堡大学的西里尔·奥皮托姆（Cyrielle Opitom）团队在《自然·天文学》上给出氰化氢的同位素比。两组数据指向同一个方向。

不确凿的地方要说清楚。奥陌陌的形状从来只是从光变曲线推出来的，那张著名的雪茄图是画家的想象。阿特拉斯的彗核有多大，各家估计从不到一公里到二十多公里都有。一颗包在明亮彗发里的核，本来就难量。

氢气那个解释是目前最省事的一个。它不需要新物理，可也没有任何一次直接观测拍到过氢气。九年过去，奥陌陌留下的仍然只有一条光变曲线和一点加速度。

射电天文界也守过它。绿岸望远镜和艾伦望远镜阵在它最亮的那段时间里听了很久，没有收到任何人工信号。

第 4 节一百二十亿年前的冰

先说距离。它在近日点离太阳只有 0.255 个天文单位，已经进到太阳系的内圈。离地球最近是在 2017 年十月十四日，两千四百万公里，大约是地月距离的六十三倍。听着不近，可那是整个故事里最近的一次接触。

再看速度。它离开太阳系之后，相对太阳的巡航速度是每秒 26 公里。换算一下：一分钟走一千五百六十公里，比北京到上海的直线距离还多四百公里。近日点那一下更快，每秒 87.7 公里。

阿特拉斯更狠。过近日点时每秒 68 公里，出了太阳系之后还剩 58 公里。按这个速度，从地球飞到月球用不到两小时。

三颗的大小差得很远。奥陌陌最长不过四百米，宽几十米；鲍里索夫的核不到一公里；阿特拉斯（3I/ATLAS）是这三颗里最大的，按不同团队的估计，彗核从不到一公里到二十几公里都有可能。

真正让人发愣的是年纪。阿特拉斯的水里氘多得异常，甲烷里的氘氢比高得更离谱，碳十三却少得可怜。这两条都指向同一个说法：它成冰的那团云，没被一代代恒星加过料。

两个团队给出的答案是一百亿到一百二十亿年前（Cordiner 等，2026 年六月《自然》；Opitom 等，《自然·天文学》）。太阳今年四十六亿岁。地球上的岩石，最老的一块是四十四亿岁。

它结冰的时候，太阳还没生出来，地球上还没有任何一块石头。

WEAVE 测出的氮气与一氧化碳比例，把它的诞生温度压在零下 240 摄氏度以下。那个温度里，连氮都是冻硬的。

假如它从被甩出去那天起就以每秒 58 公里笔直地飘，一百亿年能飘出将近两百万光年，等于二十个银河系横着排开。它当然不会走这么直，一路上被恒星引力拽来拽去，但这段路的方向和长度，大致就是这个量级。

第 5 节银河系里最常见的石头

按现在的估计，银河系里这类被甩出来的碎块，数量级是 10²⁶ 个。这个数字是从三次探测外推的（Hoover 等，2022 年《行星科学杂志》），误差可能有好几个数量级。

数量级要是没差，太阳系内部同时就有好几万个。它们太小、太暗、跑得太快，我们看不见。

牛津大学天体物理学家克里斯·林托特（Chris Lintott）在 2025 年赫尔辛基的一场会议上讲了两句：「这类星际天体是银河系里最常见的宏观物体。」「我们只找到三个，挺好玩的。」

他还讲过一件事。平时我们说采样返回，意思是发射一台探测器，飞十年，抓一把土带回来。星际天体把这件事反过来做了，它自己飞了几十亿年，把别的恒星系统的样品送到我们门口。

这三块石头，凭什么值得动用这么多望远镜？NASA 戈达德的斯特凡妮·米拉姆（Stefanie Milam）把话说得更远：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一处地方，化学演化出了生命，就是我们的太阳系，我们的地球；分析这些星际天体，是搞清楚生命的条件在宇宙里到底常见还是罕见的重要一步。

我们住的这间屋子，门一直开着。

第 6 节抬头时该往哪里看

先说坏消息：三颗现在都看不见了。奥陌陌 2018 年就出了能观测的范围；鲍里索夫 2020 年暗到望远镜也抓不住；阿特拉斯正在木星轨道外面，以每秒 58 公里的速度往外走，甚大望远镜的观测季也已经收尾。三封信读完了，信箱暂时是空的。

但方向还在。奥陌陌来的时候，路径大致对着天琴座北部，离织女星不远。织女星是全天第五亮的星，视星等 0.03。九月的晚上八点一过，它几乎就在你头顶正上方；再过两三个月，就落到西边低空去了。

抬头看它的时候记住一件事：那颗星离我们 25 光年，而 2017 年那颗访客跟织女星没有一点关系，方向对上只是巧合。织女星自己也在以每秒十几公里的速度跑，一百多万年前根本不在现在这个位置上。

下一颗什么时候来？按最保守的估算，鲁宾天文台的十年巡天能再抓十几个（Hoover 等，2022 年）；乐观的推算说每年最多能有几十个（Marceta 与 Seligman，2023 年）。欧洲空间局还在推一个叫「彗星拦截器」的项目，思路是让探测器先在太空里待着，等一颗合适的彗星冒出来再扑上去。

奥皮托姆说过一句话，放在这里收尾：「这个领域还很新，我们真的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每发现一个新的，我们就有新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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