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五四年六月十八日,康斯坦丁·谢尔盖耶维奇·西林到武汉。苏联桥梁专家,一九一三年生,此行身份是武汉长江大桥苏联专家组组长、大桥工程局总工程师。
他不是第一次来中国。一九四八年夏,他随苏联抢修队进东北,和铁道兵一起排国民党撤退时埋下的地雷。一九四九年他以铁道部顾问身份再来,参加过成渝、天兰、兰新铁路的桥梁修建,也去过朝鲜战场。第三次来,他带了二十八个人。
武汉市志的人物志把这些名字排在同一页上。吉赫洛夫、齐尔考夫、西林、波良可夫、柯斯金、普罗赫洛夫,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来华和回国的日期。波良可夫和柯斯金是同一天走的,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八日。
长江把京汉、粤汉两条铁路切开,过江靠轮渡。一九四九年全国政协通过建桥议案,此后四年多,中方自己勘测、钻探、做初步设计。一九五三年七月,大桥工程局局长彭敏带图纸去莫斯科请苏方鉴定,苏方出二十五位桥梁专家组成鉴定委员会,一议就是两个多月。
一九五四年一月,周恩来主持政务院第二百零三次会议,通过《关于修建武汉长江大桥的决议》。半年后,西林和他的专家组到了武汉。
他们拿多少钱,住在哪里,是另一条线。苏联专家克洛什科回忆,五十年代中期在华苏联专家月工资五百二十到五百四十元;他本人五百三十元,其中一百一十元买食品,六七十元买衣服,三十元用在洗衣、订报、买书上。这样每月还剩约三百元,苏联国内那份五千卢布的工资照发。
住房、医疗、交通、文娱由中方另付,摊到每人每月超过六百五十二元,约为工资的两倍。国务院甚至为镶牙发过通知:专家和眷属镶牙的医药费、手术费由我方支付,材料费本人自付。
在华满半年可以带家属。夫人白天待在友谊宾馆,不用做饭,不用洗熨衣服,也不用打扫房间。子女进专门的学校,起初在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后搬到友谊宾馆,教师由苏联派来,用俄文上课。
公安部有三十多名苏联专家,每人一部专车、一名翻译,住在原恭王府院内,每人一栋独立住宅,四到五名警卫日夜守着。
一九五五年,一位带着夫人和四个孩子的专家直接给周恩来写信,说北京的生活费不够用。调查结果是多数专家收入远高于支出,拮据的只是子女多的极少数。
周恩来仍说不能亏待苏联专家,外国专家局拟了加薪和补助方案。总顾问阿尔希波夫听说后表示不必,理由是苏联选派专家时考虑不周,与中方无关。
阿尔希波夫一九五○年三月刚到北京时在会议上讲过一句:“我们来到中国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不是为了夸夸其谈,而是为了工作,工作!”

西林到武汉后很快发现,他带来的初步设计在长江上不好用。气压沉箱法要工人下到江底作业,安全极限是水下三十五米,长江武汉段汛期水深超过四十米,一年能干活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个别墩位的地质层含硫化物,沉箱工作室里会产生亚硫酸毒气。
他拿什么替换?他把想法先讲给彭敏一个人听。这段话留在大桥局副总工程师周璞的回忆录里:
“在莫斯科开的鉴定会我是参加了的,设计文件我也研究过,我认为建造大桥基础不宜采用‘气压沉箱法’施工。我有个新的想法,但是鉴定委员会里都是我的前辈,老头子是技术权威,我不好说话。”
后面两句话更要紧:“这个新办法在苏联也没有用过,因为苏联没有长江。现在,希望得到你的支持。我们暂时先不说出去,只和你一个人谈谈。”
他的办法叫管柱钻孔法。把预制的、直径一点五五米的钢筋混凝土管柱打进江底,再在管柱内向下钻孔、灌混凝土,让它们扎进岩石,最后浇成整体,桥墩从这个基础上长出水。讲得通俗些,就像把一把筷子插在岩面上。
长江的流速远超欧洲的江河,苏联专家在欧洲建桥的那套经验,到武汉要重新算。
一九五五年初开始,中苏技术人员做了六个月试验,在岸上和江心立起三十五个试验管柱。那几年往管柱里灌混凝土靠人扛肩挑,工人吃饭的时候嘴里含着馒头,抬着杠子往前跑。
一九五七年十月十五日通车那天,九岁的余启新作为少先队员代表站在人群里。年初他们一家从汉口搬去武昌,全部家当装上一条租来的木船,江面刮起八级大风,一家人只好在船上住了三天。
他记得父亲对母亲说:“快了,就快修好了。”那天在桥上,辅导员指着一个高个子告诉他,那是苏联专家的领头人。他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人叫西林。

西林的方案在莫斯科没通过,在武汉通过了。莫斯科和武汉用的是两套做决定的办法。
苏联那边走的是先有书再干活的路子。鉴定委员会二十五位专家,评议两个多月;管柱钻孔法在苏联没有先例,也没有一个人干过。
西林有个比喻,被桥梁史专家余启新记进书里:“气压沉箱是‘百岁老人’,关于它有上百种书;管柱结构、管柱钻孔法是‘新生的婴儿’,还没有一本书。”
反对的意见也很具体。同来的苏联桥梁专家在会上讲了个笑话:“一个人用右手摸自己的右耳朵,只要一抬手就摸到了;但是现在,你们却要把手绕到脖子后面再去摸,还能摸到吗?”
西林站起来答:“同志们,我们讨论的是桥梁基础的施工方法,不是摸耳朵!”
中方的做法不同。大桥局党委给铁道部党组的报告里写了一句“试验工作是成败的关键”,几天后收到的批复是:“只有成,没有败;只许成,不许败!”一九五五年上半年,国务院批示“继续进行试验,并将新旧方案进行比较”。
一九六八年滕代远在回忆录里这样写:“大桥的基础工程是采用最新的‘管柱钻孔法’进行施工的。这个方法是由苏联年轻的桥梁专家创意的,经过我国政务院批准的,经过我国工人、桥梁技术人员共同研究、共同试验、共同完成的。”
西林大概以为,技术站得住,事情就结束了。他当时不知道,方案通过之后还有一道来自莫斯科的审查。一九五五年底,苏联政府派运输工程部部长哥热夫尼柯夫带一批桥梁专家来华“参观”。
随团的有葛洛葛洛夫、金果连柯、沙格洛夫。十几天的参观实际是审查他的方案。西林心里紧张,强作笑脸对老朋友彭敏说:“我就准备接受审判吧。”
同样的情形在郑州有另一个版本。民主德国援建郑州第二砂轮厂,一九五四年十一月由国营卡尔·马克思城工业设计院派专家进场,前后共派六十七人,另有家属四十八人。
在那些近乎崇拜的目光下,德国人开不了口说“不行”。他们向国内打的报告是:我们没有经验,需要去苏联学习。
有几位真的往国外跑了一圈,苏联、捷克、匈牙利都问过,最后发现这套技术在社会主义阵营里没人掌握。
德方事后的内部总结承认,最根本的错误在于“脱离了我们自己在普通刚玉工具的原料预加工方面的经验和知识,并且在压制煤砖的方法上选择了一种不成熟的,世界上还没有任何国家采用过的生产工艺”。他们提供的装备里有六成是新组装的,国内工厂从未试用过。
中方的误读也发生在同一处。一九六一年起,中方要求所有进口设备事先查验,德方设备的问题确实存在,运来的十三台高炉最多只能同时开五台,否则配套管道承受不住。
中方要问的是另一句话:这纯粹是技术问题,还是修正主义者故意破坏?已解密的民主德国档案里没有这份心思。

外人手里有两种东西我们不太写:一种是我们当年不愿记的账,一种是我们容易低估的长处。
一九六二年二月,民主德国向郑州派出特别调查团,报告里有一句:“我们每天都在难以忍受的空气环境中工作。”一九五九年德方专家就发现过这些缺陷,工业出口部门没有认真处理。
一九六一年加装十八个工业除尘器,问题照旧;同年五月的调查团发现了错误,却不跟中国同志讲,反而想用项目条款把错误合理化。
账最后是中国工人付的。每一班要组织八到十二人的维护小队清理除尘器。“这些工人都暴露在严重的粉尘当中,肯定是最先得病的一批。”
德方的通风专家斯密特主张换中央除尘设备,德方设计专家拒绝,理由是现行方案已获中方认可,没有再谈的必要。
调查团在报告里签下一句话:“我们这些签名者不能同意,让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工人在这样的劳动环境下工作,并每天都把自己的健康置于危险的境地。”
还有一位德国人替中方说了话。二砂德方专家组党支部书记、工程师狄特尔·黑塞尔巴特一九六一年二月奉命回国前向国内报告,认为自己走得太早,由中国同志独自组装越来越多的设备还有极大困难。
他写道:“有一些由民主德国负责提供的基本设备直到今天都没有送到工地上来。”他最不满的是本方遮掩:“大家没有尝试去解决在建造中所出现的问题和工地上所出现的困难,而且要把缺点和错误都隐瞒起来,同时还要用一种很过分的方式把它们都归结于中国朋友的愚昧。”
苏联驻华使馆那边也出现过一次反转。一九五八年七月二十六日,临时代办安东诺夫向国内报告,说中方提出的高指标“不能被看成有充分的经济依据”,紧接着又写,“这些设想应该被看作那种热情的反映”。
到了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七日,他报告里批评的对象换成了自己人:“有一些苏联专家和科技工作者对中国的成功经验缺乏应有的兴趣,不去分析中国在大跃进过程中国民经济各个领域出现的成果,而把自己封闭在旧知识和陈旧观念的狭小圈子里。”
一份苏联使馆嫌苏联专家不够热情的报告,当年在莫斯科是要归档的。
另一面也在江里。中国那时能给西林的东西,苏联给不了:在鉴定委员会里被判不行的方案,可以在长江上试验六个月,立三十五个管柱,用真实的水位和流速去验证。大桥原计划四年零一个月完工,实际用了两年零一个月。
代价同时存在。德方记载,一九五八年大批劳动力被抽去炼钢,工程需要一万八千吨水泥,只运到两千五百吨,另有六千六百吨钢材和四千立方米木材没到位。办公楼的地面最后拼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片。
一九六○年七月,苏联政府通知撤走全部在华专家。那份二十八人的名单,早已各自回国。
这座桥后来有据可查。二○一七年四月发布的体检报告说,全桥无变位下沉,桥墩可承受六万吨压力;两万四千八百零五吨钢梁和百万颗铆钉都没有发现裂纹与松动。六十年里它经过七次洪水、七十七次轮船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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