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没有"，和一部逗笑的戏
第 1 节石壁上的四个"没有"
公元 7 世纪初，印度南部一座石丘的北面被凿开一个洞。位置在今天泰米尔纳德邦维卢普拉姆县，村子叫曼达帕图（Mandagapattu）。
凿洞的人没往里砌一块砖。他在门廊西侧壁柱的上半截刻下四行梵文，字体是帕拉瓦时代的格兰塔体（Grantha），诗体叫支提（gīti）。原文是：
Etad aniṣṭakam adrumam alohaṁ asudhaṁ vicitracittena nirmāpitaṁ nṛpeṇa brahmeśvara-viṣṇu-lakṣitāyatanaṁ
拆开读：这个没有砖（aniṣṭaka）、没有木（adruma）、没有金属（aloha）、没有灰浆（asudha）的住处，由国王维奇特拉奇塔（Vicitracitta）造成，属于梵天、伊舍那与毗湿奴。梵天管造，伊舍那就是湿婆，管毁，毗湿奴管守。三位神放在一个屋檐下，这在南印度的石窟里很少见。
印度神庙本来是砖、木、灰浆的活。木料要进山伐，砖要烧，灰要筛，全靠人手一样样备齐。刻这行字的人，等于把材料一样样划掉：砌墙用的、架梁用的、做门做钉用的、抹缝用的，全都不要。
凿痕还留在石头上。洞子不大，前面两根柱子、两根壁柱，柱身上面横着一道砍出来的梁，天花板光秃秃没有花纹，前廊地面比里面低一档，进门先矮半步。
第 2 节父亲刚夺回的那片土地
这座庙立得住，靠的是凿洞那人的父亲刚打回来的一片地。
在他之前，泰米尔地区被卡拉布拉人（Kalabhras）管了将近三个世纪，旧史书叫这段"黑暗时代"。他的父亲辛哈毗湿奴（Simhavishnu）在 6 世纪末把卡拉布拉人赶走，帕拉瓦（Pallava）王室重新坐回建志补罗（Kanchipuram）。Mahendravarman 大约 600 年接手，做到 630 年。
麻烦在北边。德干高原的遮娄其（Chalukya）王补罗稽舍二世（Pulakeshin II）往南压，两边在文吉（Vengi）一带反复拉锯。胜负要看是谁家的文书：帕拉瓦自己的三块铜板（库拉姆、卡萨库迪、塔丹托塔姆）写国王在普拉卢尔（Pullalur）大胜；遮娄其那边的记载里，他丢了北面几个省。他没看到结局，642 年儿子反攻，把遮娄其的都城巴达米打了下来。
王室的另一个习惯是攒称号，叫比鲁达（biruda）。他的自称里有"心思奇特的"（Vichitrachitta），有"艺术之虎"（Chitrakarapuli）。（这批称号多见于曼达穆尔一带石窟铭文与历代铭录汇编，个别条目的归属和读法各家不一。）
语言也换过一次。王朝最早的几块铜板（迈达沃卢、希拉哈达加利）通篇普拉克里特语（Prakrit）；到他这里，王室的石头改用梵文写诗。他还在少数记录里第一次用上泰米尔文，后来的国王把这套双语做法做成了规矩。
曼达帕图不是孤例。他凿过的石头散在今天泰米尔纳德邦好几个县：帕拉瓦拉姆的五间窟、马亨德拉瓦迪的毗湿奴窟、西耶曼加拉姆、马曼杜尔，还有提鲁奇拉帕利上岩窟。风格一个样：柱身中段刻八角，梁是砍出来的，墙面留白。
曼达穆尔第二窟通向神龛的两级台阶前，有一道矮石栏，凿成大象的背形，人踩着进去。
第 3 节那是名字还是绰号
这条铭文里没有 Mahendravarman 这个名字，刻的是维奇特拉奇塔，一个形容心思的词。
把它当成国王的比鲁达，再把庙挂到他名下，是后人的解读。照字面读，它只说"由一位心思奇特的国王所造"，没说是哪一位。
年份也没有。把它定在 7 世纪初，一半靠字体，一半靠他在位的那三十年，通行说法给到大约 610 至 625 年之间。
铭文最后给这座庙起了名字，叫 Lakṣitāyatana（"有标记的住处"或"拉克希塔的神殿"，两解都有人用）。名字里带一个专名的成分，说明这处石窟有名有号，不只是个随手凿开的洞。
字留在门廊壁柱的上半截，进庙的人得先仰头才看得见。这个位置，是站着的人读得到的。
（铭文最早登记在 1905 年的年度报告里，1924 年由 T. A. Gopinatha Rao 在《印度铭文》第 17 卷首次刊布。）
（此后 1984 年 Filliozat 重做，1997 年 Brocquet 给出法译。现行校勘本收在 DHARMA 项目的 INSPallava00027，编者 Emmanuel Francis 两次实地核读，改了三处异读。）
我采信到"这是一首 7 世纪初的真铭文，庙也真在"，不采信"它自己证明了作者是谁"。这一步是推论，得说明白。
那四个"没有"不当施工日志读。真按规矩盖过庙的人，不会去数这些词。
第 4 节国王在台上写了个醉汉
同一个在石壁上刻"没有砖、没有木"的人，写了一部梵文独幕闹剧，把自家宗教里的苦行僧放在台上当笑柄。剧名《Mattavilāsa Prahasana》，直译是"醉酒的嬉闹"。
戏开在建志补罗的街上。一个卡帕林（Kāpālika，湿婆系里用骷髅碗乞食的苦行派别）叫萨蒂亚索玛（Satyasoma），带着女人提婆索玛（Devasoma），喝得走不稳，一家酒肆一家酒肆地讨酒。讨到一半，他发现那只骷髅碗没了。碗里还装着烤肉。
他疑心两个对象：一条狗，或者一个佛教僧人。僧人那伽犀那（Nāgasena）正好上场，两人从对骂打到动手。帕湿乌帕塔派（Pāśupata）的熟人上来劝架，心里盘算的是把女人弄到手。最后收场收在一个疯子身上，他从野狗那儿抢回了那只碗。
台词是这部戏最硬的部分。萨蒂亚索玛骂佛陀的那几句，不像一个臣民该说的话。
namaḥ kharapaṭāyeti vaktavyaṁ, yena coraśāstraṁ praṇītaṁ
大意是，该向"驴蹄子"致敬才对，他写了一部偷东西的教科书。紧跟着还有一段，说他"从《吠檀多》里拿了话，从《摩诃婆罗多》里也拿了话，当着婆罗门的面攒起自己的家当"。（梵文转写据该剧校勘本，译文按字面直译。）
轮到自己人，笔更不留情。台上的佛教僧人嘀咕：戒律里写了吃饭、穿衣，为什么没写娶妻和喝酒。
戏里的坎奇城是活的。有酒肆的喧闹，有鼓声，有街边的花铺，也有收钱办事的官府。
颠覆在哪。通行讲法把 7 世纪南印度写成"印度教复兴、佛教退场"，可这出戏里被嘲得最狠的是湿婆系内部的两个派别，那个佛教僧人反倒是个倒霉的好人。写这话的人，正在给湿婆庙凿石头。
还有一层要翻过来。后人讲印度石构庙宇，习惯说它是从木头房子慢慢长出来的。看这四行字，这是一次宣称：他要的不是把木头换成石头，是让后来读字的人知道，这活以前没人干过。
这部戏的运气也怪。它在学者圈子里出名，是 20 世纪才有的事。
1917 年，T. Ganapati Sastri 的校本印进《特里凡得琅梵文丛刊》第 55 号，1924 年出了德译，1930 年有了英译。可它在喀拉拉邦的寺庙剧场里一直没断过。
第 5 节三十八行乐谱与敌国的石头
同一时期，两块石头和一个中国和尚讲的是相近的话。一块石头在他自己手里，一块在敌人手里。
南边的普杜科泰县有一座小丘叫库杜米延马莱（Kudumiyanmalai）。庙后的岩壁上刻着三十八行乐谱，每行六十四个音（svara），分成四组共十六套，归在七个板块名下。落款一行是泰米尔文，说这些音是留给门徒用的；铭文里还点了名，一种叫 parivardhinī 的维纳琴。
（七个板块是当时调式的框架：madhyama、shadja、shadava、sadharita、panchama、kaisika madhyama、kaisika。署名只写"一位湿婆信徒、鲁德拉查利亚的弟子"，没有王名也没有年份，把它算到 Mahendravarman 名下属通行做法，不算铭文自证。）
跟"四个没有"比，这条更虚，没王名也没年份。可它跟曼达帕图做的是同一件事：把话刻上石头，等后人来念。
乐谱里还有个至今没人敢下定论的地方。每个音后面都跟着四个元音（u、e、a、i）里的一个。有人读成演奏手法的记号，有人往微分音上靠。音学家 Richard Widdess 给的解释接受度最高：元音标的是两个音之间的相对距离，u 最近，i 最远。
第二个证人从敌人那边来。634 年，卡纳塔克邦艾霍莱（Aihole）山上的梅古蒂庙（Meguti）东墙嵌进一块石头，十九行梵文，宽四英尺多、高两英尺，字高半英寸上下。
作者叫拉维基尔蒂（Ravikirti），是补罗稽舍二世的宫廷诗人，兼着军官；都城在巴达米（Badami，古称瓦塔比）。他替主子记下打赢戒日王、扫平德干诸国的功，也把帕拉瓦写进了被入侵的名单。写完还加了一句更狂的话：自己的诗才与迦梨陀娑、婆罗维齐名。
拉维基尔蒂不会想到，这一句自夸成了后人给迦梨陀娑断年的尺子。这至少说明，迦梨陀娑在 634 年已经是公认的标杆。
（这块铭文的后两行是后来补刻的；1876 年 J. F. Fleet 首次刊布拓片，1901 年 Kielhorn 修订重译。）
第三个证人在 640 年前后到了建志补罗。玄奘记下这座城里有佛寺百余所、天祠八十余所（《大唐西域记》建志补罗国条的数目），那时坐王位的已经换成他儿子。一个中国和尚的记账本，和两块南亚的石头对得上：那个年代，这里的人动不动就把话刻在石头上，一千多年后还读得出来。
第 6 节他适合当小说里的什么人
三个方向，从好写往难写排：
- 当那个"甲方"。 历史小说里需要一个只关心"以前有没有人干过"的赞助人。写法：让他每次看完图纸先问一句"这活有人做过吗"，听到否定才点头；再往下写，让读者从石壁上那四个"没有"里认出，他想刻上去的其实是这句话本身。
- 当一处现场。 写某个工匠头目第一次读到那四行字。他刚磨好凿子，"没有砖、没有木、没有金属、没有灰浆"在他眼里是一句挑衅，意思是每一寸都只能靠手上的家伙从山体里抠出来。
- 当一段非虚构的开场。用库杜米延马莱那行泰米尔落款起手：这些音是留给门徒的。一个把教材刻在岩石上的人，比一个只会打仗的国王好写。
推荐第一个。"文明原点·100人工程"里，他是少见的样本：在人类刚开始把"我是第一个"当功劳写下来的年代，这个人名字还在，庙也还在。
2011 年 2 月 23 日，喀拉拉邦特里凡得琅的库提亚坦（Kutiyattam）会演开场。节目单上说，这部《醉乐闹剧》是"早期戏目里极少演出的一出"；台上演员画着厚重的绿脸，扮那个丢了骷髅碗的醉汉。库提亚坦 2001 年被列入首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与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而那出戏写在一千三百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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