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地图画出来的美国
第 1 节地图上那条直线，落不了地
一七八三年九月三日，巴黎，一间摆着地图的屋子里，三个人用红墨水在纸上划了一道线。这道线要写进条约，成为美英之间的国界。
条约第二款写得很细：从伍兹湖最西北的那一点起，由此向西划一条正西方向的线，直到密西西比河。原话是 "from thence on a due West Course to the river Mississippi"。
这句话落不了地。密西西比河的源头在伍兹湖的南边。伊塔斯卡湖在北纬四十七度出头，伍兹湖的西北角已经过了四十九度。
从湖的西北角笔直向西，走多远都碰不到那条河。
写这句话的人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手上有一张图，图上那条河的源头画得比实际靠北得多。图是伦敦出的，画图的人叫约翰·米切尔，出版年份一七五五年。
多出来的这一段河源，撑起了整条美国北界。
一七九六年，约翰·亚当斯在给沙利文的一封信里把话说得很死："Mitchell's map was the only one which the ministers plenipotentiary of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minister plenipotentiary of Great Britain made use of in their conferences and discussions relative to the boundaries of the United States."（「米切尔那张图，是美英双方全权代表在谈边界时唯一使用过的地图。」）
四十年后，一八一八年的英美协定把这条画不成的线换成另一条：从伍兹湖的西北角朝正南，切到北纬四十九度，再沿四十九度往西。勘界队真的上去了，发现那条南北线切穿了湖里别的湾，切下来一块一百二十三平方英里的地。
那块地今天叫西北角（Northwest Angle）。住在那里的六十来个人，开车去最近的本州镇子要绕道加拿大，单程六十英里，最后二十英里是碎石路。进出一趟都得在一间小屋的摄像头前向美方报备，漏报罚五千美元。
冬天湖面冻硬了，他们才能直接从冰上开回明尼苏达。
第 2 节开药方的人被叫去画国界
画这张图的人没受过制图训练，他是弗吉尼亚的一位医生和植物学家。
约翰·米切尔一七一一年生在兰开斯特县一个种植园主家庭，十八岁在爱丁堡大学拿了硕士，接着读了两年医科，没有拿到学位。回弗吉尼亚后他在厄本纳开诊。那是个繁忙的港口镇，每条靠岸的船都带进新的热病。
他给死于热病的人做解剖，把看到的东西一步一步记下来，笔记寄给伦敦的皇家学会。他也采植物，往英国寄过上百件标本，一七四四年成了美洲哲学会最早的会员之一，跟富兰克林通信。
一七四六年他带妻子去英国，途中被法国私掠船截住，行李和植物标本全部没收，到伦敦时只剩一点积蓄。他靠给贵族讲殖民地的植物能种出什么谋生，这样认识了阿盖尔公爵，又通过公爵认识哈利法克斯伯爵。
伯爵是贸易与种植园委员会的负责人，一七五零年前后正需要一张能把法国人说成越界的图。
米切尔先画了一张粗的。伯爵不满意，让他重画，并下文要各殖民地总督交图，总督们大多交了。弗吉尼亚那份是弗莱与彼得·杰斐逊测的，彼得是托马斯·杰斐逊的父亲；还有一份俄亥俄河及支流的图，画它的人是当时还是少校的乔治·华盛顿，那份图跟着他抗议法军推进的日记一起送到伦敦。
这件事一九二七年才被认出来，认出它的是国会图书馆手稿部前主任福特。整张图的经纬骨架，用的是法国制图家德利勒的图。
镌版的是托马斯·基钦，出版人是安德鲁·米勒。图上印着登记日期：一七五五年二月十三日，真正开卖大概要到四五月。八张纸拼起来，一百三十六厘米高，一百九十五厘米宽，比例尺约一比二百万。
当时的人信到什么程度？法国第二年就把它重刻了一遍。一七五六年的勒鲁日版在图上加了一块「争议区」，把英国的主张按法国的说法缩回去。荷兰人和意大利人也跟着翻印。这张图二十年间改过七个版本，最后一版一七七五年由威廉·费登出版，连标题都换成了《英属北美殖民地地图》。
它是有立场的。米切尔把英国属地画大，把法国属地画小。易洛魁人的地界，涂的是英国的颜色。图刚上市，制图家约翰·格林就写文章挑错，说米切尔在新斯科舍没有用沙贝尔侯爵一七四〇年代的实测经纬度，也没用一七一五年的海岸图。
米切尔加了两个大段的说明文字，把资料来源逐条列出。我们今天用的这一份，就带着这两段文字（他把这一版称作「第二版」；旧著录多写一七五七年，Matthew Edney 依据一七五六年四月二十三日伦敦报纸上的广告，认为它在当年四月就已经上市）。
第 3 节湖面上多出来的四座岛
这张图上至少有四座不存在的岛，其中一座的名字被写进了国际条约。
一七四四年，耶稣会士夏尔沃出版《新法兰西通史》，书里的地图由海军部制图师贝兰绘制。苏必利尔湖上多了四座岛：
- 费利波（Isle Phelipeaux），画得和罗亚尔岛差不多大
- 庞沙尔特兰（Isle Pontchartrain）
- 莫尔帕（Isle Maurepas）
- 圣安妮（Isle St. Anne）
四座岛为什么同时冒出来？名字全指向一个人。夏尔沃的考察经费来自法国海军国务大臣让-弗雷德里克·费利波：庞沙尔特兰是他父亲一系的爵号，莫尔帕是他自己的封地，圣安妮是他家的主保圣人。
米切尔把四座岛照抄了。一七八三年的条约因此写下「经苏必利尔湖，从罗亚尔岛与费利波岛的北面，到长湖」。一座不存在的岛，成了两国边界的参照物。
一八二〇年代，勘界队上湖。费利波岛不在那儿。他们也没法确定「长湖」指的是哪一片水。这两处表述一直拖到一八四二年才被新条约替换掉。
同一个时期，密西西比河的源头被找到伊塔斯卡湖，比米切尔画的偏南好几个纬度。
还有一处错更难查，在条约开头。条约写的是「新斯科舍的西北角」：从圣克罗伊河的源头向正北划一条线通到高地，再沿高地走。可「高地」是什么、在哪里，两国各说各话。一八三一年两国把这件事交给荷兰国王威廉一世仲裁，一年后他撂了挑子，理由是相关条款既没法解释也没法执行。
第 4 节谁出钱让缅因州闭嘴
图上的含糊，最后都得由政府出面收拾，而收拾的方式比地图本身更难看。
缅因州那一头先出事。一八三八到三九年，缅因民兵和新不伦瑞克民兵在阿鲁斯图克河谷对峙，美方六千，英方一万五千。双方没有交火。这场被叫作「猪肉与豆子战争」的对峙里，两名加拿大民兵被黑熊咬伤，三十八人死于疾病和补给不足。出来调停的是温菲尔德·斯科特将军。
一八四二年八月九日，国务卿丹尼尔·韦伯斯特和英国特使阿什伯顿勋爵在华盛顿签下条约。韦伯斯特做了两件不摆在桌面上的事。一件是掏钱在缅因州做宣传，让缅因接受妥协。
另一件是他手里攥着一张「富兰克林划线图」。这图是助理贾里德·斯帕克斯在巴黎的档案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富兰克林当年标过红线的米切尔图，图上争议地区归英国。他拿这张图压缅因和麻省的代表让步，同时不让英国人知道。
英方手上也有一张。奥斯瓦尔德在巴黎谈完以后，把自己那一份划了红线，送给了国王。
最北的那一道红线，把四十九度线一路向东推，再折向拉布拉多海岸。照它算，今天的纽芬兰与拉布拉多、新不伦瑞克、新斯科舍都在美方一侧。
后来有人骂他，他是这样回的：
"I did not think it a very urgent duty to go to Lord Ashburton and tell him that I had found a bit of doubtful evidence in Paris."
（「我并不觉得有非常紧迫的义务，跑去告诉阿什伯顿勋爵：我在巴黎找到了一点靠不住的材料。」）
阿什伯顿的回答是："My own opinion is that in this respect no reproach can fairly be made." 英国外交部也没客气，他们把支持美国主张的那一份米切尔图藏了起来，同样没有告诉阿什伯顿。
条约的账是这么算的：
- 美国分到约七千零一十五平方英里，英国分到约五千零一十二平方英里
- 边界给英国留下一条从下加拿大通往大西洋殖民地的陆路通道，那条铁路权今天还在用
- 纽约州北面那座盖错了纬度的「倒霉堡」（Fort Blunder，后来改名蒙哥马利堡），因为条约回到美国境内
米切尔一七六八年去世的时候，这张图还在被人翻。英国政府禁止外人查阅奥斯瓦尔德划线的那一份，禁到一八九六年，怕的就是那道最北的红线被人看见。一八九七年，美国国务院在伦敦的代理人斯蒂文斯照着它手抄了一份，抄本进了华盛顿的国家档案馆。
一九三二年，两国各自的内部分界纠纷还在拿它当证据。一九八一年十一月，美加把缅因湾的海洋划界交给国际法院。那片海底下是乔治沙洲的油气，海面上是两国的渔船。
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二日，法庭以四票对一票判下一条由四个坐标点连成的折线，起点在北纬四十四度十一分、西经六十七度十六分，终点在北纬四十度二十七分、西经六十五度四十一分。
玛基亚斯海豹岛被双方故意留在案子外面。岛上加拿大人的灯塔从一八三二年点起，到判决那天还在转，案子到今天也没结。
湖的另一头也有一笔账。一九九八年，加拿大不许西北角的居民把在加方水域钓到的鱼带回家，当地人推动国会提出一条宪法修正案，要求让他们脱离美国。明尼苏达州长杰西·文图拉出面，事情最后按北美自贸协定解决。
第 5 节三十六折，摊平之后
把我们现在用的这一份摊平，先看到的是折痕。
它是两张板，每张由四张纸拼起来，各自裁成三十六块，裱在亚麻布上。当年就是这么带进谈判现场的：折起来能塞进箱子，铺开来能压在桌上。折痕深到印刷的字在折线两侧断开。
再看图题花饰。一棵棕榈，一条鳄鱼，一个印第安人，一只海狸，还有一段瀑布。这是伦敦人对美洲的想象，和北纬四十度的植被没有关系。
图例里有一栏写着「道路及里程」，另一栏写着「被弃的印第安村落」。为一场还没开的仗画图，要标注的是盐、肉和铅从哪里来。
图上还有大量替别人说话的地方。米切尔把易洛魁人的地界画成英国属土，把内陆大片区域标成「新法兰西」或「路易斯安那」，部落名像墨水一样铺在河流之间。这些名字没有变成国名，但它们决定了谈判桌上哪块地「是谁的」。
图题下面写着：献给哈利法克斯伯爵。它的委托人是这位伯爵，它的作者是一个没画过地图的医生。两件事都印在图面上。
第 6 节最后一封信里夹着一张散页
富兰克林一生最后一封信，内容是一张地图的来历说明。
一七九〇年四月八日，费城。八十四岁的富兰克林躺在病中回信给国务卿杰斐逊。杰斐逊问的是一件旧事：一七八三年的边界，究竟以哪条河为准。富兰克林的回答很干脆：
"...I am perfectly clear in the Remembrance that the Map we used in tracing the Boundary was brought to the Treaty by the Commissioners from England, and that it was the same that was published by Mitchell above 20 Years before. Having a Copy of that Map by me in loose Sheets I send you that Sheet which contains the Bay of Passamaquoddy..."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当初用来划边界的那张图，是英国来的委员带到谈判桌上的，就是米切尔二十多年前出的那一张。我手边正有一份散页的，随信把有帕萨马科迪湾的那一张给你寄去。」）
他还在信里说，那一段边界当时很依赖亚当斯的意见。写这些字的时候，他不知道这封信会是最后一封。
九天以后，一七九〇年四月十七日，富兰克林去世。这封信留下的，是一份地图的出处说明。信本身收在华盛顿国家档案馆「边界与索赔委员会」的卷宗里。
他随手抽出的那一页画的是帕萨马科迪湾。那个湾里有一座岛的主权至今没有谈定，岛上的灯塔一八三二年点起，现在还亮着。
- 出处：《巴黎条约》第二款全文，美国国家档案馆 Milestone Documents 存档
- Osher Map Library 米切尔图专题（Matthew H. Edney 撰，另见 Edney 2007《A Publishing History of John Mitchell's 1755 Map of North America》，Cartographic Perspectives 第 58 期）
- Founders Online：富兰克林致杰斐逊，1790 年 4 月 8 日函
- Isle Phelipeaux 条（Bellin 1742 校样，1744 年随夏尔沃书出版）
- 《国家地理》2018 年 1 月幽灵岛专题
- 国际法院缅因湾划界案 1984 年 10 月 12 日判决书，美国国务院存档
- David Rumsey 历史地图藏品著录，List No. 284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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